第423章 青州行(二)
第423章 青州行(二)
殘陽撒在青州衙城當中,映得殿闕重重。
衙城大門緊閉。
門外長街之上的兩岸宅屋,士民早已閉門森嚴,雞犬無聲。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大街上,一堆一堆的武士握槍而站,鎮守甚嚴,只是望著安安靜靜的衙城。
天復元年九月二十一,新一輪逼宮正在緊密鑼鼓的進行。
「圍了半天了,下一步到底如何?」
「都將們難道打的是,將王帥心甘情願好端端請出來的主意不成?」
「談妥了麼?史都頭他們,可是到現在都沒來!」
「來個球!這些傢伙,做了節度使的狗,現在看我輩的眼神都是不陰不陽,面對面撞個跟頭都不說話的!某聽有風聲,說這些傢伙要陰謀作亂,將王帥從青州保出去,到他州持節!」
「笑話!只不過打的是,將王帥騙出去殺了,自己到朝廷發一筆橫財的算盤,當我不知!」
「我倒是聽都將說,史都頭這幫人,就是不想交權納地,前天晚上和石都將他們議會,就差點在軍府動起手來!」
一個個只是嘴巴對著衙城,斷不了的大呼小叫。
「直娘賊,俺們眼裡什麼時候有過你們?居然敢梗著脖子違抗軍心?」
「都拿下了,光溜溜捆上,丟到長安,讓他知道獨柳樹有幾隻墩!」
刀槍並舉之間,士兵們蝟集成一團,焦急地等待著。
咚的一聲悶響,石興已經一腳將地上的王師範踹倒。
夕陽昏昏的照進庭院,染紅每個立在這裡的軍官的兵甲。
每個人的神色,都是一片木然。
石興這一腳好大氣力,王師範頓時仰天倒在陽光下,抽動抽動,撫著胸口大喘。
軍官們目光垂視,不說話。
王師範舉止氣度,向來是和氣爽朗,和誰都能叨叨幾句。
愛養士卒,尊老愛幼那就不用說。
盧蟾變亂之後,威權初固,王師範還是風度依舊,對士民多德政,少苛責。對軍人,——
到東海釣魚的時候,一路遇到大風,部下暈得七葷八素,他燒水煮飯,還能說個笑話。青州軍雖然嬌生慣養,在王師範治下,和朱溫幾役又是損失慘重,可總體來說,還是樂為之用,對他有忠敬。
這個時候,軍人們一直保持得很好的功夫,已經掃得乾乾淨淨,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石興手兒背在背後,攥著一份信件,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只是數落道:「.文來幾遍,來幾遍....大帥是雷打不動————————知不知道,東京都有多少兵馬?李大聖有多少精兵強臣?大帥可知,不奉詔,會有什麼後果?今時不同往日了!」
石興慢悠悠說著,呼啦一聲響,已經拔出劍,抵在王師範脖子上:「君臣無冤無仇,道不同而已,事情何必做得那麼難看?走吧!成全將士們,也成全自己。富貴,哪裡沒有?何必貪戀這青州帥位呢?」
劍鋒殘存腥氣,讓王師範的寒毛根根豎起。
周圍一眾軍官,直瞪著眼睛,大手只是在刀柄上緊扣。看著軍官們臉色猙獰,周圍膽戰心驚的心腹家奴,家人,將吏全都拜倒,妻妾還去拉胳膊:「郎啊,這麼一大家子!」
王師範胸中鬱結,只是覺得堵得不能呼吸。
「就不能等師悅出使東京回來?」王師範迎著目光,聲音嘶啞。
「不能。」石興搖頭:「聖人要奪取齊府,這是我輩都能看出來的東西,聖意已決,以今上秉性,哪裡還有使者轉圜的餘地?」
「能不能——————」
石興依然冷淡的打斷:「不能。什麼都不能。」
王師範一巴掌拍在地上。
「————————想開點,唉!我們也是為了大帥好。」石興收了劍,微微一嘆,鼓勵他:「節度使入朝,聖唐向來優待,以大帥才德,名垂青史的地方不在青州——————
說著,石興已經一把拉起王師範,拍拍肩膀,笑道:「去吧,努力吧,我輩只等著大帥畫像凌煙閣!」
爾母婢!
王師範在心裡哀怨地罵了一聲,只是閉上眼睛,輕輕點頭:「好,好,我走,我走————」
一甩袖子,驟變哭腔:「我走!」
走到門口,他平靜了下來,接受了一切。
拍拍身上泥土,聳聳肩,做輕鬆狀:「召集百官,我有話說。」
「諾。」軍官們重新聽令。
走到院門,王師範回頭看了看。
雕樑畫棟,亭台樓閣,一草一木都那麼熟悉。
一眨眼,十多年了,戰戰兢兢十多年,自己終究也是——倒台了!
軍府。
大殿。
鴉雀無聲。
王師範換了一身深色燕居,轉坐主位。
盧循、李嗣業、楊彥珣、劉尋————親近的老臣,都低著頭,不忍看他。
「諸位。」王師範盡力保持著風度,體面,恬淡道:「深鑒朝野大勢及齊府現狀,如仍繼續在位,非運之所趨——————」
眾人抬頭。
「我決定,退位入朝!」
——
即使有心理準備,早就知道了答案,李嗣業還是猛地直身:「大帥!」
「坐下。」王師範按手。
李嗣業不甘地坐下。
「嗚呼奈何?奈何嗚呼?」王師範長長一嘆。
兩代基業,說交就交,誰甘心?
年少時,也不是沒有一腔熱血,想著干點事業——————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了!
他胡思亂想著,起身看著眾人,揮著手,語無倫次地低低笑著作別:「盈虛有數,興盡悲來,就這樣吧,大家————再見。」
盧循臉皺成一團。
「盧公。」王師範看著這位老臣:「這些年,有勞了。」
盧循半側著嶼的身子,像只泄了氣的皮球——————————————
唉,比起他鎮,今日情景,也算光榮。
王師範的目光落在衙將們身上,語氣中多了幾分寄託:「齊府軍政,安危,就全拜託各位了。」
眾將都很高興,如釋重負:「諾。」
王師範疲憊的擺擺手:「去吧。」
眾人退出。
消息隨之流出。
衙城外,士兵們嘀嘀咕咕的散了。
士民漸漸恢復作息。
有人在街上眺望,有人拍胸口,有人朝著軍府搖頭。
「萬歲!」
「萬歲!」
「好,好,好啊————」
九月二十五,朱瑾收到了青州的消息,不禁大喜過望,派出將領兵馬前往應援、鎮撫的同時,向東京急遞報喜。二十八日,朝廷得報,拜朱瑾為代理節度使,當地官員暫且留任。
同一天,王師範帶著家人,在歡送中,別了青州。
臨近十月的濟水,秋水長天,鳥亂飛。
一支船隊西流而去。
船頭,王師範穿著白衫,戴著斗笠,像一隱士。
手裡的書,被風吹得嘩嘩翻頁,只是望著東京都方向,靜靜尋思。
陛下,就給一個光祿卿,是不是太打發人了?
到了東京,這事得好好說道。
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我要做宰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