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學貫中西與了卻心愿
第567章 學貫中西與了卻心愿
自從魏源來到墨海書館並且跟米哈伊爾見了面之後,他便一連在墨海書館跟米哈伊爾交流了好幾日,在這幾天時間裡,魏源從米哈伊爾口中聽到了太多太多關於西方的歷史、
文化風俗、制度思想、人物學術之類的新東西,這對魏源來說實在是太過陌生。
幸好這位自稱周夢蝶的後生無論是對西方文化還是中華文化都頗為了解,解釋起來鞭辟入裡、通俗易懂,可謂是讓魏源眼界大開。
魏源也是由衷地稱讚米哈伊爾道:「果真是學貫中西,世間竟真有如此奇人?想必下過一番苦工?」
「當然。」
米哈伊爾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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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活到老學到老,自1844年起,米哈伊爾的學習之路從未斷絕,也就部分重大變故時期無書可讀、無物可學,關於漢語以及如今的中華文化同樣如此,畢竟米哈伊爾早就想過要回來看一看,那麼自然是得先學習學習、了解了解,十二年來不曾懈怠。
事到如今,哪怕是拋開一切多餘的東西都先不談,或許也能稱米哈伊爾一句「百科全書式」的人物了。
而魏源在跟米哈伊爾交流的這些天,同樣是記了大量的筆記,這位名為周夢蝶的後生所說的一切都是如此新奇和令人感到震撼、驚嘆,但魏源聽得越多,就越是想對他的《海國圖志》進行大量修改乃至直接推倒重來,魏源甚至對米哈伊爾如此說道:「相見恨晚,相見恨晚啊!倘若早個十年,那就真是太好了————如今雖然我已年老體衰,但不將《海國圖志》修訂一番,實在是難以瞑目————」
按照原本的歷史,魏源會在咸豐七年三月初一日(1857年3月26日),因病卒於杭州東園僧舍,終年63歲,葬杭州南屏山方家峪。
但現在的話,米哈伊爾倒是希望魏源也能來上一句「我不死了」,再多活上幾年,畢竟屬於魏源的時代,似乎也馬上快要來了。
1858年的時候,兵部左侍郎王茂蔭就對《海國圖志》頗感興趣,他還向咸豐皇帝推薦《海國圖志》,「臣所見有《海國圖志》一書,計五十卷,於海外諸國疆域形勢、風土人情,詳悉備載,而於英吉利為尤詳。————未審曾否得邀御覽。如或未曾,乞飭左右購以進呈。」
但王茂蔭的奏疏上達後,沒有任何回應。
不過到了1861年,推行以「自強」「求富」為目標的洋務運動就要開始了,這將大大加快清朝的近代化過程,同時也加速了清王朝的滅亡。
畢竟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中國近代化過程越快,與之並不匹配的上層建築也就會崩塌的越快。
不發展就是死,但發展了上層掉腦袋的可能性也就越來越大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清朝跟俄國面臨的其實是差不多的處境。
米哈伊爾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思想文化以及別的一些方面推動這種近代化的加速發展————
那麼說回現在,米哈伊爾說給魏源聽的東西相當多,魏源哪怕是想要增補《海國圖志》也是一個極為龐大的工作量,好在米哈伊爾來了以後倒也沒有閒著,翻譯出了一大批書籍,什麼《泰西新志》、《西海紀聞》、《歐羅巴沿革考》、《西國興廢紀》、《西國風土誌》、《泰西禮俗紀》、《西國政術考》、《歐羅巴律例紀》、《泰西人物譜》、
《西學源流考》————
從歷史、制度到風俗、文化,可謂無所不包,而且頗為精深,魏源看過之後在吃驚之餘更是連連驚嘆道:「可省我華夏十年之功!此等心意,實在厚重————」
「就當是一份禮物吧。」
米哈伊爾微微笑了笑說道:「不過短時間內應該是不會刊行了,還是要再稍微等等,如若不然,怕也只是會被人忽視————」
「是啊,唉!」
魏源在跟米哈伊爾交流文化、交流學術的過程中,也是越來越欣賞米哈伊爾,不過這後生有一點還是不太好,那就是喜歡造反————
儘管如此,魏源還是準備在增補《海國圖志》之時為米哈伊爾單獨寫一篇小傳,如今這篇小傳已經大致寫出來了:「記西士周君俄羅斯人周君,年可三十許————
君能詩,嘗為余誦其游吳淞口一絕,句法蒼勁,有唐人邊塞氣,中土士子或不能過。
尤奇者,能作制藝,破題承題,居然有法度————余聞之嘆曰:使君生於中土,必為翰苑之選矣。」
君又深通泰西格致、史志、政教之學。嘗與餘論天地萬物之變,言人猿同源、物種漸變,雖近異端,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又為余述法蘭西大革命始末,謂其變制之深,非中土改朝易姓可比。余聞而悚然,始知西人於制度之學,亦已先我而長矣。
余老矣,行將入山,不復與聞世事。然每念此君,未嘗不為之三嘆。其才可寶,其來亦可懼也。因書其略,以志余感————」
對於即將進入人生的最後階段的魏源來說,此番交流實在是他這漫長人生當中的一大奇事。
只可惜,這位後生馬上就要離開了。
不過像魏源這種年紀,對於生死別離已經看的比較淡了,於是他在得知這件事情後只是感慨了一會兒,還專門為米哈伊爾作了一首送別詩。
當米哈伊爾和魏源進行文化交流的時候,米哈伊爾的那首新鮮出爐的《賀新郎·讀史》,也是已經通過領事館這邊的通信渠道,送到了上海主事蘇松太道趙德轍的府上。
像他這樣的官員,一般常駐上海縣城內,辦公和居住都在道署里,道署在上海縣城內偏東南,大致在大東門內、靠近黃浦江的一帶,它離江海關、碼頭、城隍廟、豫園都不遠,是縣城裡頂要緊的位置。
道署門前更是有著照壁、石獅和旗杆,顯得頗為莊重。
而道署內部是典型的前衙後宅格局,前頭辦公,後頭住家,從大門進去,先過儀門,接著便是大堂,高懸「明鏡高懸」之類的匾額。
由於上海道台要經常處理江海關、租界和洋人事務,因此署內還單獨設置了「洋務房」,主要就是用來處理跟洋人有關的事宜。
當趙德轍收到了米哈伊爾寄來的文稿後,他一時之間也真的是有點小興奮。
這洋人寫頌詩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莫非是他在得知這頌詩有可能獻給當今聖上後無比興奮,因此寫的格外賣力?
果真心慕王化————
趙德轍準備親自驗一驗這頌詩的成色的同時,也是叫上了自己手下的一位師爺。
上海道台政務繁重,既要管刑名、錢糧,又要管江海關、租界和洋人事務,因此身邊通常有好幾位師爺。刑名師爺幫忙辦審案、擬判詞,錢穀師爺主要管漕糧、稅賦、開支,書啟師爺則負責起草公文、書信。
趙德轍喊來的自然是書啟師爺,倘若真的要寫賀表,趙德轍還需要這位師爺幫忙起草和潤色。
而這位書啟師爺早就聽說了此事,同樣很有眼色,剛來到洋務房就恭喜起了趙德轍:「恭喜大人————」
只是當他恭喜的時候,趙德轍已經翻開了那自稱周夢蝶的洋人寄過來的文稿,然後他便看到了這樣的內容:「————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有多少風流人物?盜跖莊蹻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黃鉞————」
趙德轍才讀兩行,臉色就已然鐵青,讀到這幾句後,他更是猛地就將這文稿往公案上一拍,哪怕他拍桌子拍的手生疼也是面紅耳赤的罵道:「混帳!喪心病狂!這是要反了!
這洋人莫非是在戲耍本官不成?膽大包天!」
嚴格來說,迄今為止,在米哈伊爾戲耍的所有政府官員裡面,趙德轍大概是官位最小的那一個————
而此時此刻,趙德轍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也讓剛才還在恭喜趙德轍的書啟師爺嚇得不輕,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過了不知道多久,趙德轍這才示意這位書啟師爺上前來看。
這位師爺看過之後先是愣了半響,隨即也是怒聲說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三皇五帝,乃我億兆生民之本。孔孟程朱,皆由此出。他竟說成是騙」!這不是反詩,什麼是反詩?這不是妖言,什麼是妖言?只此二句,便足以凌遲!不必看其餘了。」
這位師爺在憤怒之餘,倒是也有些詫異那洋人膽子竟然如此之大。
他自己寫寫得了,還非得一屁股坐在上海的這位大人頭上。
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嗎?!
這洋人未免太過輕狂,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世上豈有如此不守規矩之人?
不過仔細想想,現在這種時期,哪怕這洋人真的寫了反詩,哪怕這洋人都跳到趙德轍這位道台的眼前,他們好像也並不能真的做什麼————
這洋人真是腦後生了反骨,哪怕學了四書五經後都還想造反!
當趙德轍這樣的封建官員非常紅溫的時候,過不了幾天便要正式離開的米哈伊爾卻是在王韜的引領下,走進了上海的老縣城。
1856年的上海已經大致分成了兩個世界,一個是洋人主導的租界,一個是華人自己的上海縣城。
而上海縣城內的華人區並沒有什麼「洋人不得入城」的禁令,外國商人、傳教士和遊客常會走進老城廂,逛城隍廟、豫園,看市面,買一些中國貨。但實際自由度不如租界,畢竟小刀會起義剛被平定不久,城內秩序還在恢復,官府對外國人活動比較警惕。
再就是城內街道狹窄、擁擠,語言不通,洋人通常要帶中國通事或僕從,而大多數普通市民對洋人仍有戒心,圍觀或躲避都很常見。
但不管怎麼說,相對而言,上海老百姓都是最常見到洋人同時也是最不怕洋人的一個群體了,因此當米哈伊爾在王韜的帶領下一步步前往上海的城隍廟附近,倒也並未引起什麼轟動,不過好奇的打量和觀察總歸是免不了的。
關於米哈伊爾為什麼要來上海的老城廂和城隍廟一帶,簡單來說,純粹就是為了吃。
如今的上海已經有不少小吃,如梨膏糖、湯包、糖粥、酒釀圓子、生煎饅頭、蔥油餅、陽春麵、小餛飩等,雖然不如後世豐富,但有些東西的味道已經相當不錯。
米哈伊爾剛來上海不久其實就已經在王韜的帶領下來這裡逛過了,而米哈伊爾的胃口和對這些食物的接受程度同樣令王韜大吃一驚。
由於口味上的差異,如今的上海人不怎麼愛吃洋人的飯,洋人愛吃這邊的飯的情況肯定也是少數,但周兄怎麼就毫無障礙地接受了呢?
而且周兄的胃口當真是恐怖至極————
王韜當時甚至忍不住對米哈伊爾說道:「周兄竟然對這些飲食如此感興趣?你這胃口更是抵得上尋常三五人了————」
「還好吧。」
實際上只覺得有點吃不夠的米哈伊爾對王韜說道:「大概我上輩子就是這的人吧————
「」
這句話在王韜看來可能是一句戲言,但箇中滋味,確實只有米哈伊爾自己知曉————
毫無疑問,王韜已經帶米哈伊爾逛過這裡很多次了,但這一次的話,王韜卻是發現米哈伊爾這一路上走走停停,時不時就露出恍惚和悵然之色,更多的時候,神色複雜的更是難以形容,不過逛到最後,倒是也能發現一抹釋然,似乎是終於了卻了什麼心愿一般。
周兄這是要離開了,有點捨不得嗎?
王韜暗暗想到。
事實上,米哈伊爾只是認真打量著眼前的一切,九曲橋下的荷花池,石欄上乘涼的人,廟前旗杆上已經點亮的燈籠————
米哈伊爾再次光顧了一家名為「朱品齋」的梨膏糖店,只是這一次的話,入口卻是有些苦澀————
但終究,米哈伊爾看完眼前的一切、想完許多事情後,終究還是露出了釋然的笑。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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