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這洋人是想被凌遲了!
第566章 這洋人是想被凌遲了!
在達爾文之前,其實已經有一些博物學家提出過「人類可能是由猴子變的」這一猜想,只是沒有經過系統的論證。如法國博物學家布封在《自然史》中注意到人與猿在身體結構上高度相似,甚至提出「人和猿可能有共同祖先」。但他用詞謹慎,沒有明確說人由猿演化而來。
法國生物學家拉馬克則在《動物哲學》中,明確主張人類可能由某種猿類演化而來。
他認為環境變化導致習性改變,猿類可能逐漸直立行走,變成人。這是科學史上較早的「人猿同源」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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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爾文所做的,只是圍繞這一觀點系統地提供證據、提出合理的機制。
這一觀點哪怕是在如今的西方都鮮有人知、鮮有人認可,更別說如今的清朝了。
因此當魏源看到了這句寫出了千古未有之胸襟、無比大氣磅礴的「人猿相揖別」後,他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反而還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是在思考這一句究竟是何意味。
等讀到「只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這兩句時,魏源依舊似懂非懂,不過大致意思他還是明白的,莫非是在說上古時期?此語雖俚,卻將上古一筆寫盡,小兒時節」,是說人類初生如嬰孩?
後面「銅鐵爐中翻火焰,為問何時猜得,不過幾千寒熱」幾句似乎是證明了魏源的這種猜想,可這句不過幾千寒熱」未免顯得太過輕狂,華夏出現至今方才有千年歷史,此人竟然說不過?這未免把中土三墳五典、三代法物都看得輕了。寫的竟然如此大膽。
只不過看到了後面那幾句,魏源那因修佛而逐漸死寂、平靜的心卻是像突然被人用針扎了好幾下一般,刺的他胸口生疼,甚至說開始流血————
「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這漫長的幾千年大部分人都過著怎樣的生活呢?縱觀漫長的封建歷史,老百姓安居樂業的日子總是很難得,大多數時候大家都不得不拿著武器上戰場,和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相互廝殺,整個原野到處是千千萬萬的普通人流的血。
魏源這一生歷經鴉片戰爭、太平軍、官場傾軋,見過鎮江城破,見過高郵城外屍橫遍野。這兩句仿佛一下子就揭開了他內心的傷疤,也讓他想到了另外一首詞:「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千百年來,有人讀史讀的儘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讀的心潮彭拜、恨不能加入其中,但對於一位擁有一顆博大、悲憫的心的詞人來說:「一篇讀罷頭飛雪,但記得斑斑點點,幾行陳跡。」
一篇讀罷頭飛雪!
如此歷史,讀來又豈能不令人心情憂憤?
而對於這樣的歷史,又應該如何看待?
「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
那些神聖的事跡,都是來騙人的!哪裡來的盛世明君、青天大老爺?!
有的只是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有多少風流人物?盜跖莊蹻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黃鉞!」
那還有多少人是風流人物呢?廣為流傳的盜跖、莊蹻之後,還有陳勝吳廣們站起來奮力揮舞武器反抗不公。
可這幾千年來的壓迫從來都不是能夠輕易改變的,但這一切尚未結束:「歌未竟,東方白。」
這首《賀新郎·讀史》米哈伊爾如今讀起來仍然覺得大氣磅礴、感慨萬千,但魏源看到下半闕後,臉色卻是一變再變,很快,他就放下紙,一臉嚴肅地看向了米哈伊爾如此說道:「此詞前面說盡人世鮮血,倒也罷了。惟此二句,大逆不道!三皇五帝,乃我中土生民根本,周公孔子所傳,豈是騙」字可以抹倒?若此事是騙,則吾等讀書人一生所守,又算何物?
盜跖、莊屨,古之大盜巨猾,聖王所討,此詞竟與陳涉並列,稱流譽」奮起」!
如此推許,是欲令天下效法陳勝、張角乎?我朝適逢洪楊之亂,若此等文字流傳,豈非為長毛張目!
歌未竟,東方白。這詞寫到天亮,寫詞的人卻只說歌未竟,他到底要唱什麼?」
對此米哈伊爾並未多說些什麼,只是等著魏源冷靜下來。
過了良久,魏源終於緩緩坐下,此時此刻,他的眼中已經沒有怒氣,只剩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他再次緩緩開口說道:「此詞,非中土今人所能作。其筆力、氣魄,如雷霆過野;其識見,又似貫穿古今。
老夫讀詞數十年,未見如此章法。然其骨中之意,是欲將一部中國歷史全行抹倒,只認血流與造反。此等議論,若說給二十歲的我,或可令我血脈賁張,今日說給六十三歲、皈心淨土的我,倒也無話可說————
若老夫晚生五十年,或真願與作詞之人一辯。只是如今,我連與你辯的氣力也無多了————」
說罷,魏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到了這個時候,米哈伊爾才笑著開口說道:「我看過先生的《海國圖志》,在提及法蘭西的某段歷史的時候,如此寫到:
當康熙五十三年,其孫登位,縱情背理,喪心滅恥,娼佞弄權,奢用公錢,弁兵敗散,國帑空虛。新王嗣位,是時北方亞墨里加之民,與英吉利國交戰,王助亞墨里加(美國)戰勝,然其餉銀漸減,故招爵僧民三品會集,以尋聚斂之法。
國民棄王殺之,七年國政混亂(法國大革命期間)。有臣曰「那波利稔」(拿破崙)
者,武功服眾,嘉慶八年登王位,連九年戰服四方,恃強武,旋敗失位。
先生可知這七年國政混亂時期造成了怎樣的影響?有人將其稱為革命。」
米哈伊爾眼見魏源似有探究之色,也是很快就繼續說道:「先生當知,法蘭西舊日也似中土魏晉,有世襲貴族。貴族不納糧、不服役,還把持各級官府,平民受其壓制。大革命起,民眾攻陷巴士底獄,隨後數月之內,國中議會接連下令,把貴族的免稅權、領主權、司法權統統革去,累世的門閥在一夜之間失其憑依。這好比將九品中正、門閥世族一掃而空,不再以出身定尊卑。
他們又仿自古羅馬自然法之義,作《人權和公民權宣言》,開宗明義道:人生而自由,權利平等。」這話若譯成我中土言語,便是人皆可以為堯舜」,或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泰西人不只說在口上,更把它刻在石上、寫進國法。此後無論王公還是乞丐,至少在法律面前,名義上已無貴賤之分。
舊時法蘭西文武官職多為貴族把持。革命後,人才選舉與軍功升遷,盡看本事。這與清朝「布衣將相」或科舉取士,頗有幾分相似,只是他們更為徹底,連帝王都可問罪。
革命黨人同樣提出,教育當由國家主持,平民子弟亦可入學。這便如孔夫子有教無類」之理想,由國家推而廣之,雖一時未能盡行,但從此開了官學普及的路子。」
「哦?」
魏源聽完這些話認真思考了一陣,隨後便提出了自己的疑問:「非我自誇,諸多舉措我華夏早有有之,而倘若通過流血造反就能實現,那我華夏何至於像今天這樣?據我所知,哪怕是那長毛(太平軍)亦有相關國策。」
對此米哈伊爾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先生說得是,中土確有近似之語。但恕我直言,中土這些多是聖賢理想、君主恩賜,可予可奪。法國大革命卻把平等、財產、法治寫進憲法,國王亦受約束。
中土有八議」特權,法國明文廢除一切等級特權。中土講民本」,民仍是子民。
法國講人權」,民成了公民。中土改朝換代,制度並無根本性的變化。法國卻連根拔起舊制,換了新制。
所以,看似相近,實則一個停在紙面,一個已變作國本。而如此巨變,除卻造反流血之外,其背後有現實之力,法國工商日盛,城市裡漸漸生出許多富商、廠主、工匠、市民。他們有錢而無權,有組織而受壓,自然要起來爭個名分。
但空有這些,沒有造反流血,亦無法真正的改變現實。」
「嗯?」
魏源眉頭緊皺:「你非常贊成造反?」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
米哈伊爾乾脆利落的說道:「倘若經此一役,能徹底改變千年之壓迫,令絕大多數人吃飽穿暖,先生是做還是不做?」
「這————」
魏源一時之間有些語塞。
米哈伊爾見此並沒有非要魏源給一個態度出來,他只是搖了搖頭,繼續說道:「倘若先生想要更加深入的了解,我願為先生進一步講解。」
「這————好。」
魏源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點了點頭,不過他卻是又再次提起了剛才的詩詞問道:「這人猿相揖別是何意?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來?」
「此乃西方最新的科學理論,簡單來說,人是從猿猴演化而來的。」
「啊?!」
魏源已經搞不清這究竟是他今天第幾次大吃一驚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鬍鬚然後說道:「人由天地陰陽之氣化生,人為萬物之靈,跟猿猴又有什麼關係?」
魏源對人的來源的這種看法,基本上也是這一時期讀書人和官方意識形態的主流看法,儒家不強調具體的「造人」過程,而是從宇宙生成論出發,認為天地陰陽二氣交感,化生萬物,人稟受天地之「正氣」「全氣」,故最為尊貴,稱為「萬物之靈」。
經典依據如《周易》:「天地細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
不過在民間百姓那裡,流傳最廣的還是女媧造人的神話,簡單來說就是盤古開天闢地後,女媧用黃土捏出小人,後來用藤條蘸泥漿甩出更多人。富貴者相傳是手捏的,貧賤者是藤條甩出的。
然後還有佛教的輪迴與元氣,佛教認為眾生在六道中無始以來輪迴不息,人之所以生為人,是過去業力所感。沒有最初的「造物主」,也沒有固定不變的「第一因」。
正因為這種觀念上的差距實在太大,魏源很快就又發出一個疑問:「幾千年來,從未聽過有如此神異之事,倘若此說真的正確,為何直到現在都極少有人看到和聽聞呢?」
「因為時間跨度不夠。」
米哈伊爾進一步解釋道:「這種演化需要數百萬年、上千萬年乃至上億年的演化方可達到。」
「嗯?!」
魏源又又又一次大吃一驚。
畢竟如今這一時期的清朝人並沒有現代地質學意義上的「地球年齡」概念,儒家經典多言「天地開闢」「上古之世」,但不去計算地球存在了多少年。士大夫一般相信天地悠久,遠非幾千年可盡,但缺乏精確數字。他們更關心人倫政教,不把「地球年齡」當作需要回答的問題。
道教與部分文人則用「元會運世」推算,北宋邵雍在《皇極經世》中提出一套宇宙循環論:以「元、會、運、世」計時,一世為三十年,一運為十二世(360年),一會為三十運(10800年),一元為十二會,即十二萬九千六百年。邵雍認為天地成毀循環,一元盡則天地壞,復又開闢。
這種說法在文人中有一定影響,但這只是一種哲學推演,並沒有什麼實際依據。
佛教在這方面則是要更大膽一些,佛教有「劫」的概念,小劫約一千六百八十萬年,一中劫約三億三千六百萬年,一大劫約十三億四千四百萬年。世界已經歷無數劫的成住壞空,遠超常人想像。
而在西方的話,絕大多數普通人和教會仍然接受17世紀愛爾蘭大主教烏雪的推算,即上帝於公元前4004年創造世界,因此地球年齡大約6000年,這種觀念在民眾中根深蒂固。
不過在西方的地質學界,地質學主流是均變論,代表人物是查爾斯·萊爾。大多數地質學家都相信,如今的地貌是風化、侵蝕、沉積、火山等極緩慢的作用在漫長時間裡形成的,因此地球歷史一定極長。他們認為地球年齡至少數千萬年,甚至數億年。
但他們同樣沒有精確測量方法,只能靠沉積速率、侵蝕速率、地層厚度等粗略估算。
想要得到更加確切的數字,還是要等技術再發展發展才能實現。
而此時此刻,魏源聽到米哈伊爾的這番解釋依舊眉頭緊鎖,畢竟這些言論未免太過於挑戰他的認知了————
但他終究還是修過佛的人,心中的念頭很快放下,姑且是認真聽了聽和思考了一下米哈伊爾所說的這一科學理論,再聯想一下那首詞的話,魏源很快就微微點頭說道:「倘若真的如你所言,那人猿相揖別這一句便頗為神妙了————」
只不過很快,魏源又忍不住搖了搖頭,然後語氣嚴肅地對米哈伊爾說道:「此詞雖然極好,但你萬不可再示一人,更不可在紙上留存。
你可知我朝自康熙、雍正、乾隆以來,文字之獄何等酷烈?呂留良、曾靜一案,牽連數百口,死者剖棺戮屍,生者凌遲處死。乾隆朝胡中藻一句一把心腸論濁清」,便被指為訕謗,斬於市。
如今雖不比從前,然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更陳王奮起揮黃鉞」,這等言語若被廠衛或地方官吏知曉,便是大逆不道」,輕則斬立決,重則凌遲,還要株連親族————」
魏源剛剛說這番話的時候還比較嚴肅和如臨大敵,但說著說著,魏源看著米哈伊爾那張面帶微笑的臉也是猛地一驚。
對了!我都差點忘了他是個洋人了!
洋人怕什麼?
但這位後生怎麼能是一個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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