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文學史上最盛大的葬禮(上)
第875章 文學史上最盛大的葬禮(上)
這一夜,倫敦沒有人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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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廳總監查爾斯;沃倫爵士直到午夜還坐在書房裡,那份《倫敦新聞畫報》攤開在桌上,手邊的威士忌一杯也沒動。
這位軍人出身、在非洲和直布羅陀都待過的蘇格蘭場總監,起初讀得相當惱火。
他掌控的警察機構在連載里被寫得遲鈍又官僚,雷斯垂德帶著人守在貝克街,乾的儘是些盯梢送報童的蠢事——
他甚至能說出那些段子的原型出自哪幾個自作聰明的下屬!
可讀到天台上那一段時,他卻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三個人被三支槍指著,九十秒,誰也趕不到!
那個偵探頃刻間就發現每一條既能救人、又能保下自己的路都被堵死了,於是走了所有人最不願意看到的那一條:
自己跳下去,好讓那第13聲鐘響替三個朋友保住性命!
沃倫爵士在軍隊裡見過這樣的人:用自己的身體去換戰友的命,半秒鐘都不猶豫!
不同的是,在過去,他一直以為這種精神只會出現在戰場上。
「一個平民。」他對著眼前的報紙,默默對自己說,「一個平民幹了最勇敢的士兵都未必敢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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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肯韋爾的一家洗衣作坊里,識字的女工頭把這最後兩頁讀完了,十幾雙泡在堿水裡的手都停了下來。
原本,女工頭給這些辛苦的女人讀小說是給她們解悶,好讓通宵達旦的工作不那麼難熬。
但顯然,這一次的故事,女人們沒有聽聽就算了,而是感同身受。
波莉;哈里斯今年四十一歲,但已經在這個作坊里搓了三十年床單,一雙手泡得又白又腫,仿佛戳一下就會冒出水來。
她聽不懂什麼密碼,可故事裡房東太太把信塞進菜籃子裡、賣火柴的孩子在街角一坐一整天、流浪兒都盯著街上的人……
這些她全聽懂了!
「這麼說,」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他這次破這個案子,靠的不是那個放大鏡?」
「這次他靠的是那些願意給他送信、給他辦事的人。」女工頭點點頭,「而且,其中很多都是我們這樣的人!」
波莉低下頭,搓了兩下床單,又忽然笑了起來。
她想起自己那個在碼頭上扛包的弟弟,想起街角賣栗子的小販,想起每天從作坊門口經過的所有這些人……
原來在索雷爾先生寫的故事裡,他們這些不配上報紙的人湊在一起,也能拯救整個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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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巴塞洛繆醫院的醫學生宿舍里,一幫年輕人吵到了後半夜。
休;馬洛里和同學們早在一個月前就把這次的連載當成了頭等大事!
畢竟小說在第一期就明明白白寫著,偵探最後會從這裡,從他們天天進出的這棟樓的樓頂上跳下去。
有人真的爬上天台去看過,回來以後被舍監罰掃了一周樓梯。
而等到讀完最後一期,他們又分成了兩派,爭論不休。
一派認為莫里亞蒂贏了:他雖然死了,可偵探也跟著死了,就連名譽還沒有完全恢復,他邪惡到連自己的命都能當棋子用。
另一派不同意,休;馬洛里第一個發言:「他死了兩次,先生們!一次在他開槍自殺的時候,一次在福爾摩斯選擇跳樓的時候。
以後沒有人會會記得這個卑劣的罪犯,只會記得偉大的偵探做出了符合他品格的選擇!」
有人小聲說,這是他讀過的最好的故事:正義和邪惡擺在天平上,砝碼是兩個絕頂聰明的腦子、三條無辜的命,還有人性。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群醫學生繞到史密斯菲爾德,在廣場邊上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然後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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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教堂區的弗雷德里克;阿伯萊恩探長是值夜班時讀完這期連載的。
他辦案多年,最煩報紙把他們這行寫得要麼神勇要麼愚蠢,可這一期里有個細節讓他會心一笑:
雷斯垂德奉命監視福爾摩斯,卻在他「充分的暗示與調動」下,讓每一個值班警員都恰到好處地懈怠起來。
阿伯萊恩認識太多這樣的警察:規章是規章,良心是良心,真正的好警察知道什麼時候該閉上一隻眼睛——這作者懂他們!
他把畫報合上,走出警署透氣,凌晨的白教堂區霧氣沉沉,一個巡夜的警員從街對面走過,朝他點了點頭。
阿伯萊恩忽然想,如果哪天白教堂真出了個可怕的罪犯,報紙第一個罵的就是他們無能,可他們還是得自己頂上去。
現實當中,沒有一個「夏洛克;福爾摩斯」能幫他們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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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西一棟老房子的頂層閣樓里,六十三歲的退休家庭女教師艾格妮絲;普魯小姐戴著眼鏡,讀完了最後一段。
從六年前《良言》上那個古怪的血字案件開始,每一個「福爾摩斯故事」,她都一篇沒落地追讀到現在。
貝克街那間亂糟糟的起居室,是她無兒無女的晚年裡,最熱鬧的一間客廳;但現在,這間客廳的燈滅了。
普魯小姐摘下眼鏡,擦了擦自己紅腫的眼眶,又戴上了眼鏡。
她不怪那位法國作者,人總有一死,書里的人也一樣,能在走之前救下三個朋友,這是誰都求不來的體面。
她只是沒想到,一個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人離開,會讓她這麼難過。
臨睡前,她從抽屜里取出信紙,給住在「貝克街221b」的「福爾摩斯先生」寫了一封簡訊。
寫完了她自己卻笑了起來:無論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小說里,這封信的收信人都讀不到它了。
可她還是封好了口,準備投到那個全倫敦都知道的郵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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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鎬酒吧這一晚的客人比平時多了一倍。
東區的人大多不買《倫敦新聞畫報》,太貴;可如果上面連載的是詹姆斯;邦德先生的新作,那就不一樣了。
自從《聖巴塞洛繆隕落》開始連載,每晚都有人在吧檯前讀報,現在讀到了最後,整條街的人都想聽聽結局。
但聽完了,卻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老吉米給每個人都倒了酒,雖然他平時總愛把「我記帳上了」掛在嘴邊,但今晚一次也沒提。
「邦德先生沒有忘記我們!」一個老碼頭工打破沉默,「他以前就在這裡替這裡的人念信、寫信,知道大家不是只會喝酒和打架。
別的先生只會寫哪個大人物又拯救了倫敦,他卻寫我們這些老鼠一樣的人幫著福爾摩斯把這件大事辦成了!」
這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肖恩;奧馬拉舉起酒杯:「莫里亞蒂說像我們這樣的都是庸人,結果呢?就是我們這些庸人一人伸一隻手,把那張網給撕了。」
「他懂我們。」有人低聲說,「他知道我們能幹什麼,他也知道我們能幹成!」
「他五年前就知道了。」老吉米擦著杯子,接了一句。
酒喝到後來,話題還是繞回了福爾摩斯。
有人換了別人來寫這個偵探,準保要讓他娶個有錢的貴族小姐、受封個爵位,舒舒服服地老死在貝克街,那才叫糟蹋。
「敬福爾摩斯先生。」肖恩;奧馬拉站起來,舉起了杯子。
滿酒吧的人都站了起來,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
「也敬邦德先生。」奧馬拉又說,「願他永遠健康,也願他以後少把好人給寫死了!」
酒吧里哄堂大笑起來,沉重的氣氛這才一掃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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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倫敦的報紙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奇觀:幾乎所有報紙都把一個小說人物的死訊放上了頭版,還配上了大幅的木刻插圖。
《泰晤士報》雖然一向克制而莊重,但這次也沒能例外,還將分量最重的社論給了他:《一個國家為不曾存在的人致哀》。
【一個只存在於小說中的人,做了一件現實中的勇士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他用那顆智慧的大腦權衡了全部可能,然後選擇用自己的墜落,換來三個朋友的生命。
本報無意討論那位法國作者該不該把福爾摩斯寫死,但我們必須承認他寫出了大英帝國公民的品格中最被珍視的那部分——
在絕境中仍然承擔責任,然後平靜赴死。】
《每日電訊報》標題則又俗氣又響亮:《百萬讀者送別「諮詢偵探」》。
【昨日,最後一期《倫敦新聞畫報》在中午前就全城售罄;昨夜,從梅費爾的俱樂部到白教堂的酒吧,倫敦的燈亮到後半夜。
一位讀者在報攤前當場落淚,隨即為自己辯解:「我不是為福爾摩斯墜樓而哭,我是為大英帝國失去了自己的英雄而哭。」
沒有人會嘲笑他,因為我們當中許多人同樣眼睛發紅。】
《帕爾摩爾公報》的編輯斯蒂德先生親自操刀,把這個結局解讀為警告,標題是:《「拿破崙」死了,「蜘蛛」的網還留著》。
【請注意這部小說最驚人的一筆:擊敗「犯罪界的拿破崙」的,不是警察,不是政府,甚至不是那位偵探本人!
他們是年邁的房東太太、無家可歸的流浪兒、貧窮的洗衣婦、退休的職員和受氣的寡婦——被莫里亞蒂稱作「庸人」的所有人!
這位法國作者又提出了一個令內閣不安的問題:
如果守護這座城市的是這些小人物,那我們每年在蘇格蘭場花的那些稅金,究竟養活了哪些廢物?】
一貫對萊昂納爾;索雷爾沒有好臉色的《聖詹姆斯公報》,這一次也不得不把頭版讓了出來——
【本報從未掩飾對索雷爾先生的批評,今後也不打算收回,然而這一次我們必須公允地說:
《聖巴塞洛繆隕落》的結局,洗清了「法國人沒收英國偵探」的指控。
他筆下的死者對倫敦的忠誠,比本報近期刊登過的議員們慷慨激揚的宣言都更可靠。
我們仍然認為他理應把這個人物還給英國,但我們也承認,這是一場輝煌的死亡!】
《笨拙》周刊則換掉了一整頁原定內容,登出一幅占據整版的漫畫:
不列顛尼亞女神站在貝克街221b的門前,正往門環上系著黑紗;街對面排隊的市民隊伍之長,甚至要溢出畫框之外。
至於刊載連載的《倫敦新聞畫報》,只在頭版登了一則簡短的啟事:
【應讀者要求,全部十期連載將彙編加印,預訂購者請洽各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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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史上並非沒有過為虛構人物落淚的先例。
四十六年前,狄更斯筆下的小耐兒病死時,紐約的讀者擠在碼頭上,朝進港的英國郵船高喊「小耐兒死了沒有」;
小保羅;董貝閉上眼睛的那個月,全英國的家庭都在早餐桌上紅了眼眶;
而大洋彼岸的小伊娃魂歸天國時,美國書店裡的黑絲帶一度脫銷。
可從沒有任何一個虛構人物的死亡,能在它發生後的次日早晨,占據幾乎每一張報紙的頭版,還要配上比真人的訃告更大的插圖,被當成國家大事來討論。
一位報館的老校對看著拚版,嘟囔了一句:「我給國王排過訃聞,給首相排過,給威靈頓公爵排過。但給一個虛構出來的偵探排,這輩子還是頭一回。」
而倫敦報紙集體為福爾摩斯哀悼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溫莎城堡。
「都登在頭版?」維多利亞女王靠在扶手椅里,聽卡里姆念完最後一份報紙,「配圖比上回威靈頓的周年紀念還大?」
「雖然我沒有看過公爵的那一期報紙,但我想應該是的,陛下。」阿卜杜勒;卡里姆把報紙疊好,「連《笨拙》都登了整版漫畫。」
女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我倒想問一句——等我死的那天,會有這樣的待遇嗎?」
卡里姆想了想,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回答:「陛下,在我的家鄉,許多人相信您將永遠統治帝國,直到時間的盡頭。」
「真的嗎……」女王欣喜地說,這個早晨,她的心情被這句話撫慰得不錯。
不過就連她都沒有想到,這場文學史上最盛大的「葬禮」,才剛剛開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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