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維也納,1907
番外 維也納,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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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8月初的一個清晨,18歲的阿道夫;希特勒把最滿意的五幅畫掛在牆上成一列,看了又看。
兩幅取自萊昂納爾;索雷爾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兩幅取自《老人與海》,最後一幅則是《歌劇院魅影》的高潮場面。
每一幅都是他耗盡心力畫出來的傑作,他認為這些畫既有學院派的古典、莊重,也有索雷爾先生喜歡的印象派的輕靈、朦朧。
雖然他從小就臨摹《加勒比海盜》連續圖畫書,但也知道小說、劇本的插圖與那些用畫面講故事的「格子畫」不一樣。
他把索雷爾先生的這些作品讀了又讀,認為自己把握住了其中的精髓,最後找到其中最能打動人的文字,描摹成了畫面。
在寄出以前,他又把每張畫翻過來,在背面寫上題目、原作章節和自己的姓名。
隨畫寄去的信只有一頁,法文是他查著詞典寫成的。
【尊敬的索雷爾先生:
您的作品是我藝術的啟蒙,讓我度過了快樂的童年時代,幫助我走上了美術的道路。
如今,我冒昧地以您的作品為基礎,繪製了幾幅插圖,現在寄給您,希望您能撥冗一看。
如果您認為我有培養的價值,我願意前往巴黎,從最普通的工作做起……】
阿道夫之所以敢寫這封信,是因為歐洲的年輕畫家之間一直流傳著一個故事——
20年前,一個來自摩拉維亞的無名青年也曾把畫寄給索雷爾;不久,巴黎寄來夢工廠美術部的邀請和旅費。
這個青年去了巴黎,幾年後又為莎拉;伯恩哈特繪製《吉斯蒙達》海報,一夜成名。
他的名字,叫阿爾豐斯;穆夏。
這個故事在慕尼黑、布拉格、維也納的青年畫室里越傳越神。
有人說索雷爾親自挑出了穆夏,有人說他在畫背後寫了「讓這個年輕人來巴黎」……至於其中多少是真的,已經沒有人在意。
年輕人只記住了最要緊的部分:一個籍籍無名的人把畫寄往巴黎,某天忽然收到回信,從此命運改變!
阿道夫當然也在做這樣的夢。
他親自把畫送到林茨郵局,聽到郵資時猶豫了片刻,但還是多付了一筆掛號費。
此後每天上午,他都會留意送信人的腳步。
最初,他認為巴黎需要時間鑑賞;但到了第三個星期,他已經開始懷疑郵局弄丟了包裹,於是拿著掛號憑據去問了兩次。
郵局職員查過記錄,告訴他郵件已經送達巴黎,收件處也簽收了。
這反而讓他的心情變得更糟——原來畫並沒有遺失,只是他沒有收到回信而已。
但到了8月底,家中收到的仍然只有帳單、醫院通知和親戚的問候。
沒有蓋著巴黎郵戳的信,沒有夢工廠美術部的邀請,更沒有索雷爾的親筆信。
他原本已經在地圖上規劃如何從林茨前往巴黎的路線;如今,這份規劃只能停留在紙上。
他的母親克拉拉;希特勒的乳腺癌病情已經很重,但依然關心這個兒子的前途。
她知道兒子曾為另一座城市準備過行李,也知道他在為維也納美術學院的入學考試而焦躁。
她拿出家中所剩不多的積蓄,姨母約翰娜又添上一些,親戚們湊出了一筆足夠支付車票、房租和幾個月生活費的錢。
「巴黎太遠了。」母親對他說,「先去維也納吧。」
阿道夫不相信自己的才華沒得到索雷爾的賞識,寧願相信是某一個秘書把它們壓在了某隻箱子底下,他沒有機會見到。
但只要維也納美術學院承認他的才華,他就可以再寄一次給索雷爾先生。
到時候,那個該死的秘書應該不會再把一個經過帝國最高美術學府認可的畫家當作普通投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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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初,阿道夫乘火車離開林茨,在維也納西站下車,這座城市沒有讓他失望。
馬車、電車、汽車、公共軌道車和密密麻麻的行人擠滿街道,帝國各地的口音混在一起,顯得異常繁榮又生機勃勃。
放下行李的第一個下午,他便去了環城大道,此後又把藝術史博物館、霍夫堡、宮廷歌劇院和美景宮逐一看過。
他尤其迷戀巴洛克建築——巨大的穹頂、成排的圓柱、托住陽台的石像和向兩側展開的台階……
宮廷歌劇院花掉了他每天預算中最不該動用的一部分,即使他買的是最便宜的站票,但也讓往後三天的菜里沒了肉。
此外,他都在認真地準備考試,他也知道維也納美術學院厭惡什麼。
在那些教授眼裡,插圖只是替文字作說明的貨色,不是畫家的正途;連續圖畫書更加低賤,是哄騙兒童和工人的廉價玩意兒。
學院培養的是歷史畫家,不是通俗讀物的圖畫匠。
因此,他預先準備的原創作品集中,沒有雅克船長,沒有《加勒比海盜》,沒有任何索雷爾作品中的人物。
他要讓自己的來路完全消失。
考試當天,113名考生擠進學院的試畫室。
監考人宣布,第一輪為現場構圖,考生須在3小時內依照指定題目完成試畫。
黑板上列出的題目包括宗教人物、聖經場景、冬天、喜悅、月光等。
紙張由學院發放,不得使用預先畫好的草圖。
阿道夫選擇了「月光」和「該隱與亞伯」。
他不敢採用自己最熟悉的畫法,而是把「月光」處理成一幅安靜的古典風景:
廢墟位於遠處,披斗篷的人背對觀看者,天空與地面保持學院習作中常見的比例,具有某種靜穆之美。
「該隱與亞伯」則採用三角構圖,他反覆修改,努力使畫面上的兩具身體像凝固而永恆的雕塑,而不是像快動起來的樣子。
三小時結束時,他相信自己已經把常年臨摹連續圖畫書留下的痕跡遮蓋得一乾二淨。
當天傍晚,第一輪結果貼在學院門廳,113人中有33人被淘汰,而他的號碼被留在晉級名單上。
這份結果使他迅速恢復信心,看來教授們沒有看穿他從哪裡學會構圖。
第二輪要求提交事先準備的原創作品。
阿道夫帶去的全是學院喜歡的題材:水彩建築、古典廢墟、鄉村教堂、幾幅頭像習作,以及兩幅模仿歷史畫構圖的原創場面。
一幅畫畫的是十字軍離開城門,另一幅畫士兵在冬夜返回家鄉。
評審室里坐著幾名教授,克里斯蒂安;格里彭克爾負責主持,阿洛伊斯;德魯格是普通繪畫學校兩位主任之一。
最初幾張建築水彩得到了承認,教授們覺得他畫窗戶、拱門和屋頂時很有耐心,透視也不算差。
但到了「十字軍出城」,德魯格把畫留在桌上,又將「士兵歸鄉」和一幅宗教場面並排放到旁邊。
「您很謹慎,希特勒先生。」他忽然說,「一個『格子』都沒有,同一個人也只出現了一次。」
阿道夫的心向下一沉。
德魯格指著十字軍身後的城門:「可惜,即使如此,你畫裡『連續圖畫書』的味道也從顏料里飄出來了!」
阿道夫慌忙給自己辯解:「這只是一幅歷史畫習作,教授先生,我……我沒有……」
「歷史畫?我承認您掩蓋得不錯,但還不夠。」德魯格說,「舉劍的丈夫、捂臉的妻子、伸手挽留父親的孩子……
雖然你把他們放在了一個畫面里,但每個人的構圖都是獨立的,動作也帶有引導性。」
另一名教授拿起那幅宗教場面,端詳片刻,笑了一聲:「要是把您的聖徒畫送去廉價周刊,製版工們大概會很喜歡。」
屋裡有人低聲笑了,阿道夫漲紅了臉。
德魯格用手指點著「士兵歸鄉」:「您的畫總想把觀看者的視線引到下一個動作去,整幅畫的人物總在蠢蠢欲動的狀態中。」
阿道夫急忙說道:「動作之前的瞬間最有力量,索雷爾說過……」
「終於說到索雷爾了!」德魯格打斷了他,像是就等著他說出這個名字。
「先生,您是想來維也納美術學院學習當一個畫家,還是想去巴黎給他那個廉價的印刷廠當一名畫畫的工人?
恕我直言,您可能更適合後者——這些畫明顯都更具有『那裡』的特徵。題材會騙人,線條、構圖和色彩不會!」
這些話噎得阿道夫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格里彭克爾翻完最後幾張畫,在登記表上寫下評語:「人物與頭部練習不足,畫風輕浮,不適合嚴肅的歷史畫訓練。」
……
兩天後,結果出來了,只有28人獲得維也納美術學院當年的入學資格。
阿道夫走在街上,回頭看了一眼學院正門,忽然覺得自己離這座建築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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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阿道夫回到林茨,維也納沒有承認他的才華,巴黎也仍沒有來信。
克拉拉沒有責怪他,疾病使她連長時間說話都十分吃力,只問兒子明年是否還要再考。
「當然。」阿道夫回答,「他們第一次只看見了他們想看見的東西。」
……
這位母親在12月21日去世。辦完葬禮以後,阿道夫已經失去繼續留在林茨的所有理由。
1908年初,他帶著剩下來的錢再次前往維也納,租下更便宜的住處,準備參加秋季考試。
他每天上午畫頭像和石膏像,下午研究人體,晚上整理、修改作品。
德魯格的嘲諷始終留在他耳邊,為了擺脫所謂的連續圖畫書的特徵,這一次他沒有帶上任何一本和索雷爾有關的書。
他覺得第一年失敗,是因為教授們厭惡索雷爾;第二年只要證明自己也能畫得足夠古典,他們便失去了拒絕他的理由。
秋季報名開始後,他把報名試畫和上年的記錄交到學院,職員讓他在門廳等候,隨後將材料送進評審室。
阿道夫站了將近一個小時,門開過幾次,別的考生被叫進去,他的姓名始終沒有出現。
最後,職員拿著登記表出來,把材料退還給他:「您的試畫不足以參加考試。」
阿道夫一時沒有聽懂:「第一輪什麼時候開始?」
「對您來說,已經結束了。」
「他們還沒有看我的作品集。」
「不需要看。學院根據試畫和去年的記錄,決定不准您參加正式考試。」
阿道夫立刻要求見到德魯格或者格里彭克爾。
但職員告訴他,兩位教授不會為已經作出的決定另行接見考生。
他仍不肯離開,追問學院去年讓他修改畫風,今年為什麼連作品都不肯看。
職員翻到登記表上的評語,照著念道:「基礎能力不足,不准參加考試。」
「我已經改了!我為此訓練了整整九個月!」
「那麼,您改過以後仍然不足。」職員用這句話結束了爭論。
門廳里還有其他人等待報名,他很快叫來門房,把阿道夫「請」到大門外,不讓他擾亂考試的秩序。
阿道夫呆呆地站在維也納的秋風裡,手裡準備了近一年的作品夾再沒有機會打開了,他參加第一輪的機會都沒了。
這一次,甚至沒有給他留下給自己辯解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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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阿道夫走進馬里亞希爾夫區的一家小酒館,先要了一大杯啤酒,喝完又要了一杯烈酒。
作品夾放在長凳旁,碰到一名工人的靴子;那人彎腰看見露出的畫紙,隨口問他是不是美術學院的學生。
「我本來應當是。」阿道夫說。
桌邊幾個人笑了,工人說學院每年都拒絕許多人,教授總該比外行更懂得誰能畫畫。
阿道夫把酒杯重重放下,酒灑到桌面:「他們只懂得那些死人的畫!」
有人讓他小聲一點,他反而站起身,一腳踏上長凳,又踩上酒桌,杯盤被震得相互碰撞,鄰桌客人紛紛挪開。
「看看這座城市!」他指向窗外,「看那些教堂、宮殿、博物館和歌劇院。哪一座建築,是因為被這些教授承認了才偉大?」
酒保從櫃檯後走出來,命令他立刻下去。
阿道夫沒有理會他:「他們嘲笑一切能讓普通人看懂的藝術!他們把畫鎖進金框,只給穿禮服的人看,就以為比索雷爾高貴!
可索雷爾讓幾百萬孩子走進同一個故事!他的畫從書頁走上銀幕,他的故事甚至變成了一座城市、一座只有歡樂的城市!」
有人喊道:「你既然這麼喜歡那個巴黎人,怎麼不去巴黎找他?」
「我給索雷爾先生寄過畫!」
「他怎麼說?」
阿道夫停了一下,臉色漲紅了:「他沒有看見……」
酒館裡的笑聲更響了,酒保抓住他的褲腳,警告他再不下來便把他拖下來。
阿道夫踢開那隻手,結果差點踩進一隻湯盤。
「你們可以笑!維也納也可以笑!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一張紙根本裝不下我要畫的東西!我的畫要震動整個歐洲!
我要讓成千上萬的人同時行動,同時看向一個方向。到那時,你們抬眼能看見的一切,將全部都是我的作品!」
靠門的一名車夫問:「那你準備把我們畫在哪裡?」
「畫裡自然有屬於你們的位置!」
「我今晚的位置就在這張桌子旁邊,你他媽先從我的位置上滾下來!」
這時候,酒保已經悄悄繞到桌後,突然抱住阿道夫的膝彎,另一名夥計抓住他的胳膊,兩人把他從桌上拖下來。
阿道夫仍然在大喊大叫,右手試圖抓住作品夾,結果扯斷了綑紮的細繩,畫全都散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啤酒和鞋印弄髒了。
「我的畫!」
他剛彎腰去撿,酒保便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後門的門口。
夥計把作品夾和散落的畫紙塞進他懷裡,酒保打開門,把他連人帶畫推出了酒館。
阿道夫在濕冷的人行道上摔了一跤,跌進了一個水坑裡,懷裡的畫全都浸了水。
他匆忙撈起畫紙,又轉身拍打酒館的門:「你們會記住我的!維也納會記住我的名字!巴黎也會!」
但門裡,只傳來更大聲的嘲笑,仿佛漲潮的海水,將他一點點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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