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靈感的兩種來源
第858章 靈感的兩種來源
一八八六年八月的歐洲並不平靜。八月下旬,報紙的頭版忽然轉向了保加利亞。
親俄軍官闖進索菲亞王宮,逼迫亞歷山大親王簽署退位書,把他押上駛往俄國方向的船;
幾天以後,斯特凡;斯坦博洛夫組織反政變,亞歷山大又回到了自己的首都。
一個小國的王位在十幾天裡失而復得,俄國與奧匈帝國卻因此同時把手按在了扳機上。
柏林仍試圖告訴歐洲,德意志、俄國和奧匈三位皇帝的同盟足以維持和平,但所有外交官都知道,裂縫已經出現了:
俄國要維持自己在保加利亞的權威,奧匈不願讓巴爾幹落入俄國手中,俾斯麥只能勉強站在兩者之間,卻無能為力。
巴黎人不清楚那些秘密條款的細節,對大多數人來說,巴爾幹離得太遠,看布朗熱將軍每天騎著白馬去上班更有噱頭。
就在歐洲的幾位皇帝為保加利亞傷腦筋的時候,萊昂納爾和德彪西已經在維爾訥夫山麓別墅的琴房裡關了十幾天。
到了月底,萊昂納爾已經完成了大部分歌詞,上半場的劇本也全部寫完,全有賴於他最近的狀態好得出奇。
每天早晨,他都會先陪蘇菲在花園裡散步,然後回書房寫劇本;下午修改歌詞,晚上再和德彪西逐句驗證效果。
長桌上的稿紙不斷從「等待修改」的文件夾移到「已經完成」的文件夾,德彪西卻經常在半夜又把它們拿回來,塗滿新的音符。
「這一段不行!」德彪西說。
「昨天你明明說它很好?」
「昨天的我錯了,今天的我是對的。」
「前天的你還說,誰敢改這個旋律,誰就是法國音樂的罪人!」
德彪西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前天的我也錯了。」
萊昂納爾拿起那張樂譜,氣呼呼地重新放回去:「那就讓今天的你改!明天的你如果又不滿意,我就把你鎖在琴房裡!」
德彪西沒有回話,坐到鋼琴前,雙手放在琴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萊昂納爾這才注意到,他今天從進門以後就沒有真正彈過琴,桌上還放著一封被揉皺的信。
「誰寫來的?」
德彪西盯著琴鍵:「瑪麗。」
萊昂納爾沒有再問。
業餘歌唱家、銀行經理之妻瑪麗;瓦斯尼耶是德彪西最不願讓別人議論、又最希望全世界知道的秘密。
德彪西曾經為她寫了二十多首歌曲,把她的聲音當成自己創作音樂的全部意義。
可是,他的狂熱、占有欲和情感勒索傾向,讓瑪麗感到這段秘密關係已經從浪漫的冒險變成了沉重的負擔。
「她說了什麼?」萊昂納爾問。
德彪西把信推了過來,示意萊昂納爾可以看;但萊昂納爾沒有拿,畢竟這是私人信件,他也沒有興趣介入這種戀情當中。
「她開始害怕了!」德彪西猛地站起來,在琴房裡來回踱步,「她如果不愛我,為什麼還要給我寫信?為什麼不直接說結束?
她是在等我回信,她希望我證明,我不會因為她有丈夫,或者旁人的幾句閒話就放棄她!」
德彪西繼續自顧自地喃喃說著,仿佛瑪麗;瓦斯尼耶就在房間裡。
開頭幾句,他有時還會流露出懇求瓦斯尼耶不要冷淡他的殷切態度,隨後便成了持續不斷的責備甚至指控。
德彪西告訴萊昂納爾,如果她拒絕與自己見面,自己將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而她應當知道是誰把他推入了絕望!
「你準備在給她的回信里寫這些?」萊昂納爾嘆了口氣。
德彪西停下腳步:「為什麼不?」
「你想讓她對你的生死負責?」
「她本來就應該負責。」
「不,她不應該。」
德彪西的臉色迅速沉了下來:「你根本不明白。」
「這一點我確實不明白。」萊昂納爾給他倒了一杯水,「但今晚咱們去兜兜風,我開車,一起在『黑貓』喝兩杯怎麼樣?」
「我不需要用酒精來麻痹自己!」德彪西一把接過水杯,仰脖喝了個乾淨,轉身坐回鋼琴前,重重按下了第一個和弦。
那聲音突兀得像一扇鐵門猛地關上了!
緊接著,第二個和弦又落了下來,比第一個更加陰沉。
德彪西沒有看譜,也沒有停頓,左手反覆敲擊著一組短促的低音,右手的旋律則一次次試圖從裡面掙脫。
它最初像憤怒的咆哮,很快又變成了低沉的懇求;懇求沒有得到回答,於是慢慢露出威脅,最後竟然還有令人不安的誘惑……
德彪西越彈越快,把同一個旋律拆開、顛倒,讓它在高音區有如泣如訴的溫柔,落回低音區時卻像是壓抑心碎的質問。
幾分鐘前還讓他無法呼吸的痛苦,此刻仿佛忽然找到了出口,沿著手指不斷湧進琴鍵。
半個多小時以後,他才停下來。
「這……這是《唐璜的勝利》?」萊昂納爾聽得瞠目結舌。
德彪西低著頭,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這就是魅影寫給克里斯蒂娜的表白!所有人都以為他在寫唐璜,其實他寫的是自己!
他要她聽見他的愛,也要她知道,拒絕這種愛會有什麼後果!」
萊昂納爾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應該勸德彪西節哀,還是應該恭喜他。
最後,他只能拍了拍德彪西的肩膀:「作為朋友,我希望你現在就去睡覺;作為劇本作者,我希望你醒了以後還記得旋律……」
德彪西沒有理他,只把手伸向下一張空白五線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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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上午,萊昂納爾來到巴黎東郊的工廠時,車間中央已經圍了二十多個人,人群中間停著一輛模樣古怪的車。
它有四個輪子,車架比馬車低,前面只有兩張並排的皮座椅,沒有車門和頂篷,發動機、油管和鏈條大半裸露在後方。
這是一輛四輪的「汽車」!
阿爾芒;標緻站在車旁邊,工作服的袖子卷到手肘,臉上和手上全是油;卡爾;本茨則蹲在後輪旁邊,檢查著鏈條。
過去8個月裡,這輛車斷過車架,脫過鏈條,也曾在離開車間不到200米的地方熄火。
萊昂納爾每次來詢問進度,得到的答案都是「還需要再改一點」——今天,阿爾芒;標緻終於告訴他,不用再等了。
「0.9馬力可帶不動四輪車。」他拍了拍車身,「我們加大氣缸,改了進氣和點火,重做了曲軸,最高能到3馬力,時速20公里。」
卡爾;本茨打開油閥,接通電池和感應線圈,隨後用力轉動搖柄。
發動機先是咳嗽了幾聲,排氣管吐出一股藍煙,接著才發出連續的轟鳴。
整個車身立刻震動起來。
皮座椅在抖,水箱在抖,就連前面的兩盞燈也在抖,一個工人連忙伸手扶住工具箱,免得它從踏板上掉下來。
阿爾芒;標緻卻像根本沒有看見:「上車。」
卡爾;本茨坐到駕駛位,萊昂納爾坐在他旁邊,這次他沒有去「搶」方向盤。
兩個人系好皮帶以後,卡爾;本茨踩下油門,汽車猛地向前一竄,在歡呼聲中駛出了車間。
第一圈只有10公里左右的時速,一切正常;
第二圈加快到15公里,發動機的聲音開始變得急促;
到了第三圈,卡爾;本茨把速度推到20公里,座椅下面像有人拿著錘子,不停敲擊車架。
汽車衝過工廠後門,在煤渣路上跑了將近2公里,又繞回院子。
萊昂納爾從座位上下來,雙腿還有些發麻。
「你感覺怎麼樣?」阿爾芒;標緻立刻問。
「比你造的第一輛電車舒服些,但是比現在的電車差遠了。」
阿爾芒;標緻也不知道該笑還是不該笑:「你不能拿已經賣出去幾百輛的電車和第一輛汽車比較!」
萊昂納爾聳聳肩:「反正不管哪一種,我都是在誇你。」
卡爾;本茨沒有參與兩人的爭論,而是拿著扳手沿車架逐個檢查,很快就在發動機底座旁邊找到了一顆鬆動的螺母。
「又是這裡。」他說。
阿爾芒;標緻臉色有些難看:「功率一提高,它就震得厲害。我們已經加厚了底座,再繼續加固,車只會越來越笨重。」
「不能讓它少震一點嗎?」萊昂納爾問,「我的坐墊下面就像有人不停地用拳頭在砸。」
「當然想過。」卡爾;本茨說,「但是發動機每次做功,活塞都會傳導給車架;轉得越快,震得越厲害。可慢了,馬力就不夠了。」
萊昂納爾看著那台仍在散發著熱氣的發動機,問了一句:「現在它還是只有一個氣缸?」
卡爾;本茨點點頭:「是的。」
萊昂納爾看著他倆,實在抑制不住衝動,深吸一口氣,決定提前讓自己的屁股少受點罪。
他把右手握成拳頭,向左揮了一下:「如果這邊有一個氣缸,活塞往左走。」
接著,又把左手握成拳頭,向右揮去:「另一邊再放一個,讓兩個活塞同時向相反方向運動呢?震動能不能相互抵消?」
卡爾;本茨沒有說話,一臉看怪物的表情盯著萊昂納爾,隨即看向阿爾芒;標緻;
阿爾芒;標緻先是皺眉,隨即拿起粉筆,在車間的黑板上畫了兩個相對的圓筒。
兩個人湊到一起,一人一句,嘴裡全是艱深的工程術語,法、德、英都有,很快便把萊昂納爾晾在旁邊。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卡爾;本茨轉頭過來,看向萊昂納爾:「你以前見過這種發動機?」
「沒有。」萊昂納爾回答得很坦然,「只是剛才被震得牙齒發麻……是直覺告訴我這樣也許能成。」
卡爾;本茨又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顯然不太相信這個解釋:「直覺?」
阿爾芒;標緻只好向他解釋,萊昂納爾已經不止一次表現出這種不可思議的工程直覺,憑藉靈感促成了很多發明和改進。
他說不清楚什麼公式,畫的圖紙更丑得可怕,卻總能憑直覺找到解決問題的路徑,並且在事後證明是可行的。
但卡爾;本茨聽完了解釋,依舊將信將疑,他在這行幹了半輩子,從沒有見過有第二個有這種直覺,更不相信什麼靈感。
萊昂納爾從懷裡掏出了一疊圖紙,交給了兩人:「我還帶了些東西。」
「愛德華;巴特勒,一個英國工程師。」萊昂納爾說,「他兩年前就畫過一輛汽油三輪車,可英國法律不允許他正常上路試驗。
他缺錢,也缺願意冒險的製造商,我通過倫敦的代理人買下了這些圖紙的使用權。」
卡爾;本茨和阿爾芒;標緻的眼睛很快就被吸進了圖紙里,好久都拔不出來。
「還有一個要求。」萊昂納爾看他們看得差不多了,才開口。
阿爾芒和本茨同時抬起頭。
「1887年結束以前,我希望發動機的功率至少達到——10馬力。」
車間裡安靜了下來。
「多少?」阿爾芒;標緻懷疑自己聽錯了。
「10馬力。」
「我們用了8個月,才把0.9馬力提高到3馬力,而且現在每跑幾公里就要擰一次螺母。」
「所以我沒有要求你們今年做到。」
「明年也不可能!」
萊昂納爾指了指那輛敞篷汽車:「3馬力可以帶著兩個人在平路上跑20公里,可是遇到坡道、泥地和行李怎麼辦?
如果一輛車只能在天氣晴朗的時候,讓兩個瘦子從工廠門口開到咖啡館,它永遠都只是一件昂貴的玩具。」
卡爾;本茨仍然盯著黑板上的對置雙缸草圖:「如果這個結構可行,再解決供油和點火,也許……」
阿爾芒;標緻猛地轉頭:「卡爾!」
「我只說也許。」
「那就從也許開始。」萊昂納爾笑道,「不過,在造出10馬力以前,先把眼前這輛車的圖紙整理好,送到巴黎的專利局登記。
四輪車架、轉向、發動機安裝和傳動結構,能登記的全部登記。專利局才不管你的發明完不完美,他們只承認先來後到。」
阿爾芒;標緻點了點頭,正要叫人去準備文件,一名秘書卻從辦公樓方向匆匆跑了過來,手裡拿著剛收到的電報。
電報來自斯特拉斯堡——
德國報紙報導,戈特利布;戴姆勒和威廉;邁巴赫把一台汽油發動機裝上了四輪馬車,並且在柏林的帝國專利局登記了。
卡爾;本茨把電報讀了兩遍,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在他逃離德國以前,戴姆勒還只有發動機;現在,德國也有四個輪子的汽車了?
阿爾芒;標緻一把奪過電報:「今天下午,必須把我們的文件送出去!」
萊昂納爾戴上帽子,抓起手杖:「好了,我得去找羅斯柴爾德家了。」
阿爾芒;標緻有些奇怪:「找他們幹嘛?我們還沒有到量產這輛車的時候吧?不需要太多資金。」
萊昂納爾搖搖頭:「不是融資造汽車,我找他們買點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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