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慢慢收緊的絞索
第851章 慢慢收緊的絞索
市政廳里的會議結束以後,眾人沒有像來時那樣圍在一起興高采烈地高聲交談,而是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
老蒙鐵爾人三五成群地計算著家中孩子的年齡。
他們中有人慶幸長子已經進入中學部,再過幾年便可以參加會考;也有人發現自己最聰明的孩子剛剛結婚,孫子還沒有出生,懊惱不已。
外來商人更沒有心思說笑,建築業聯合會的成員和大房東們剛走出大廳,便把維克托;勒馬爾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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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馬爾先生,這和您昨天說的不一樣。」
「您說鎮長已經答應勸說索雷爾先生。」
「現在新獎金根本沒有我們的份!」
「我們是不是得馬上通知銀行,讓他們把我們的利息緩一點?」
維克托;勒馬爾原本還想維持體面,聽見最後一句,立刻惱怒起來:「現在通知銀行,是嫌他們還沒有注意到我們嗎?」
「他們遲早會知道。」
「遲早知道和今天知道不是一回事!」
另一名房東問道:「那筆面向外地學生的獎學金,真要我們自己出?」
維克托;勒馬爾不耐煩地說道:「不出怎麼辦?等明年的房間空掉一大半,再把鑰匙交給銀行?」
「可2萬法郎不是小數目。」
「每家出一點,誰也不會傷筋動骨。」
「您在蒙鐵爾的建築公司房子最多,所以應該多出。」
「我的建築公司修建了最多的房屋,也承擔了最大的風險。」
「您買地時一公頃才多少錢?現在又是多少錢?」
爭吵聲越來越大,維克托;勒馬爾完全無法控制局面。
昨日他們還希望萊昂納爾能爽快地掏錢,今天輪到自己了,這筆獎金的形式、金額和期限立刻變成需要慎重研究的項目。
弗朗索瓦;貝爾唐站在門廳里看著他們,沉默不語。
萊昂納爾給老居民留下了希望,也給外來商人留下了維持生意的道路,可兩邊都必須付出代價。
老居民要在七年裡把孩子送進巴黎的大學;外來商人則要用自己的錢,繼續維持他們口中的「教育事業」。
沒有人全然失望,也沒有人能夠高興得太早。勒馬爾昨日送來的那條鎖鏈,如今套到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人群經過市政廳正門時,一名在地方報社工作的年輕記者忽然停了下來。
「這裡什麼時候多了一份公告?」
正門旁邊的公告欄上,除鎮政府的稅務通知、學校暑期課程安排和銀行聲明外,還新貼了一張蓋有市政廳印章的文件。
有人湊過去讀出了最上面的名字:「萊昂納爾;索雷爾……」
正準備離開的人紛紛轉身,擠到了公告欄前,那是一份婚姻登記公告。
公告寫明,萊昂納爾;索雷爾與蘇菲女士,已於昨日在蒙鐵爾完成婚姻登記,由弗朗索瓦;貝爾唐主持相關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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駛往加普的馬車經過拉拉涅附近時,蘇菲才提起維克托;勒馬爾和那些跟著他來到蒙鐵爾的投機商。
「我原以為,你會直接讓那些外來的投機商們自生自滅。」
萊昂納爾搖搖頭:「讓他們破產,短時間內對蒙鐵爾沒有好處。替他們工作的木匠、石匠和給他們供貨的小商人也會遭殃。」
「所以你又給了他們設立新獎學金、吸引外地學生的機會。」
「那不算救他們。」
蘇菲問道:「那算什麼?」
萊昂納爾露出一個微笑:「算是給他們勒上了一條慢慢變緊的絞索,只是他們現在沒有察覺而已。既然教育對他們如此重要,靠學生掙錢的人當然應該承擔費用。」
「他們也可以只出這一次。等第一名外地學生拿走獎金以後,不再續設。」
「他們會發現自己停不下來。」
「為什麼?」
萊昂納爾示意她看向車外。道路另一側,一輛前往蒙鐵爾的馬車正緩慢上坡,車頂綁著行李,車裡坐著幾名帶孩子的家長。
「第一筆獎金吸引他們來到蒙鐵爾,可經過七年,蒙鐵爾已經不只有獎金了,而是有了完整的中學部和幾十名不錯的教師。
今年,加斯東;勒魯通過了文學會考,羅曼;羅蘭如果再進入高師口試,外地的家長看到了這是一所能培養出優秀學生的學校。」
「也就是說,即使新獎金排除外地人,他們仍然可能繼續來,或者至少不會在一年之內全部離開。」
「勒馬爾他們如果設立一筆面向外地學生的獎金,等於公開告訴所有人蒙鐵爾的商人願意繼續為外省學生出錢。
但問題來了,第一名學生領走這2萬法郎以後,他們還要不要繼續設置獎學金?就像他們準備讓我做的那樣。」
蘇菲很快明白過來:「如果停止,外面的人都會認為,連蒙鐵爾的房東和建築商都不再相信這裡,這會引發恐慌。」
萊昂納爾點點頭:「房價會比學生人數下跌得更快,銀行也會馬上派人來問他們為什麼突然取消獎學金,然後開始追要債務。」
「所以他們只能再拿出2萬法郎。」
「照現在的水平,兩三年內會再有一名外省學生達到條件。但再過幾年,通過會考的人只會越來越多,甚至每年都會有。」
蘇菲說道:「如果同一年有兩個人呢?他們要平分這筆獎金嗎?」
「每人1萬法郎,對那些舉家搬來的父母來說,吸引力小了太多,所以他們必須提高獎金總額來維持自己的資產不會貶值。」
「也就是說如果一年有4個學生通過會考,他們至少得掏6萬到8萬法郎出來才能滿足這些外省家庭的胃口?」
說到這裡,蘇菲忍不住笑了一下:「按照數學規律,這筆錢遲早會高到抽光他們的利潤。」
「所以我說這是一根慢慢收緊的絞索。」
「但他們也只能接受,否則連明年都撐不過去。可撐過了明年,還有許許多多個『明年』在等著他們。」
「他們遲早會跑,或者選擇徹底融入蒙鐵爾。但那時候,蒙鐵爾的教育水準應該已經穩定下來了,雖然仍會有人投機,但已經掀不起風浪了。」
萊昂納爾沒有把結果說得太絕對。
但蒙鐵爾的學校能發展到什麼程度,外地的家庭會不會持續遷來,法國的教育制度以後又會怎樣變化,他能大致看到。
只要商人把獎學金與地價綁在一起,這項支出便不再是一次性的捐贈,而會逐漸成為經營學生宿舍和商店必須支付的成本。
蘇菲看了他一會兒:「所以他們是主動把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的?只是他們還以為你給了他們一條逃生的路。」
「這條路確實能讓他們活下來。少賺一點,把一部分收入還給學校和學生,他們的房屋便可以繼續經營。」
蘇菲換了個話題:「那專門給蒙鐵爾鎮民的那筆獎學金呢?那筆獎金無論是取消還是被領走,你還會給他們下一筆嗎?」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不會了,這是最後一次。我已經把絞索套到了投機商的脖子上,鎮民會不懂得怎麼去勒緊它嗎?索雷爾夫人,你太小看我們這些『山民』的貪婪與狡猾了。」
蘇菲聽到「索雷爾夫人」這個稱呼,臉色一紅,忍不住靠進了萊昂納爾的懷裡,又低頭看了看手上新戴上的戒指。
「他們狡猾不狡猾我不知道,但我見過最『狡猾』的人,一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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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進入加普以後,萊昂納爾讓車夫轉向栗樹街,沿著熟悉的道路繼續向北。
蘇菲第一次來到這裡,不時隔著車窗觀察街道。加普的規模遠遠比不上巴黎,但作為上阿爾卑斯省的首府,比蒙鐵爾大多了。
馬車在一棟紅屋頂的三層小樓前停下。
房屋仍是萊昂納爾記憶中的模樣,淺黃色的石砌牆,白色窗戶和百葉窗,門前的小院裡種著一棵無花果樹。
如今正是夏季,枝葉已經遮住了半面牆,樹上還能看到尚未成熟的果實。
蘇菲看了一眼身旁的萊昂納爾:「這裡就是你家?」
「是的。這所房子是五年前買的,母親把這裡打理得很好,所以後來讓他們搬去更大的房子他們也不捨得。」
兩人走進院子,萊昂納爾還沒有敲門,客廳的窗戶已經打開了。
伊凡娜原本正在裡面陪孩子玩耍,聽見馬車聲後向外看了一眼,隨即認出了自己的弟弟。
「萊昂!」
她從屋裡快步出來,剛走進院子便注意到了蘇菲。
雖然伊凡娜從未見過她,卻知道她的存在,只是一時間不知道如何稱呼。
萊昂納爾沒有讓姐姐猜測,直接介紹道:「這是蘇菲,我的妻子。我們前兩天在蒙鐵爾完成了婚姻登記。」
伊凡娜驚訝地看了兩人幾秒,隨後露出了笑容:「你們結婚了?」
「是的。」
「那還站在院子裡做什麼?父親和母親都在裡面。」
她主動挽住蘇菲的手臂,把她帶進客廳。
約瑟夫;索雷爾和瑪麗安;索雷爾聽到聲音,也從裡面走了出來。
兩位老人看到兒子突然回來,本來已經十分驚喜,聽說他還帶回了一位剛剛登記結婚的妻子,一時百感交集。
萊昂納爾再次正式介紹道:「父親,母親,這是蘇菲,我的妻子。」
蘇菲規規矩矩地向兩人行了禮,她在市政廳面對幾十名商人時從容自若,此刻卻比平日拘謹了許多。
瑪麗安先看了看兒子,又握住蘇菲的雙手:「萊昂納爾在信里提起過你,只是沒有告訴我們會這麼突然結婚。」
這句話中只有意外,沒有責備。
她隨即把蘇菲拉到自己身邊:「到了這裡,不必再叫索雷爾夫人,叫我瑪麗安就好。」
約瑟夫的表達更加簡單:「歡迎你,蘇菲。以後這裡也是你的家了!」
伊凡娜很快問起兩人為什麼選擇在蒙鐵爾結婚,又為什麼事先沒有通知家裡。
萊昂納爾簡要說了獎學金爭議和秘密返鄉的安排,沒有詳細解釋市政廳里的種種衝突。
「如果提前說了,蒙鐵爾會為我們準備一場幾千人參加的婚禮。」他說,「我和蘇菲都不想在人群的包圍中簽署婚姻文件。」
伊凡娜笑道:「這個理由倒很充分。」
說話間,一個兩歲左右的男孩從沙發後面走出來,抓住了伊凡娜的裙子。這是她與馬塞爾的兒子保羅;杜布瓦。
保羅從未見過萊昂納爾,只覺得這個陌生男人的鬍子很有趣。
他躲在母親身邊看了一會兒,等萊昂納爾蹲下來,才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扎……」保羅縮回了手。
萊昂納爾笑道:「看來他不太喜歡我。」
「他只是不認識你。」伊凡娜對兒子說道,「這是你的萊昂叔叔,媽媽的弟弟。」
保羅沒有馬上學會這個稱呼,卻很快接受了蘇菲遞給他的一隻小木馬。
蘇菲陪他說了幾句話,孩子立刻就願意坐在她身邊玩耍。
瑪麗安看在眼裡,開始向蘇菲詢問巴黎的生活和兩人今後的安排。
她關心的都是日常小事:住在哪裡、是否經常出遠門、萊昂納爾工作時會不會忘記吃飯。
這些問題反而讓蘇菲逐漸放鬆下來,與這位慈祥的婦女喁喁細語著……
傍晚,收到通知的馬塞爾;杜布瓦匆匆結束了商會的議程,坐著馬車趕回來了。
他比幾年前沉穩了許多,進門後雖然同樣對婚訊感到意外,卻很快向蘇菲表示歡迎,也沒有圍著萊昂納爾反覆詢問。
吃飯時,婚事只談了很短一會兒,話題便轉到了加普最近正在推動的電氣化。
「商會已經和市政府談過好幾次。」馬塞爾說道,「目前有五十多家商戶願意承擔商業街第一批電燈的費用,但市政府希望把車站道路、市場和市政廳也包括進去。」
萊昂納爾問道:「沒有人反對嗎?」
「當然有,煤氣燈承包商堅決不同意,理由是原來的公共照明合同還有10年才到期。但他們無法阻擋電氣改造的潮流!」
馬塞爾沒有像過去那樣只會訴苦,而是從隨身的文件夾里取出一張街道圖,上面已經標出了可能鋪設線路的位置。
「我沒有讓商會急著表決。供電方式、線路長度和夜間負荷都還沒有核實,太早把價格定下來,最後很容易虧損。」
萊昂納爾看完地圖,滿意地點了點頭:「處理得對!我可以先讓尼古拉派工程師來做勘察,不要一開始便想著覆蓋整座城市。
車站、市政廳、市場和主要商業街可以組成第一期,其他街道等運行穩定以後再談。」
馬塞爾說道:「我負責聯繫市政府和商戶,把每天需要照明的時間、燈數和他們願意承擔的費用列出來。」
「煤氣公司的合同也要找出來。能協商就協商,不能協商便避開合同中已經規定的街道,不要讓工程剛開始就打官司。」
馬塞爾把這些安排記在地圖背面,又補充了一句:「商戶更願意接受分期支付設備費用,但市政府傾向於按年繳納照明費。」
「把兩種方案都做出來,讓他們自己比較,不著急現在就做決定。」
兩人用了幾句話,已經把下一階段的工作安排清楚。
伊凡娜看著丈夫沉穩地與弟弟討論商會、市政府和線路合同,感受著他這些年的變化,臉上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晚餐結束以後,萊昂納爾又把巴黎帶來的禮物交給家人。
蘇菲則陪瑪麗安和伊凡娜繼續說話,保羅已經抱著那匹小木馬睡著了。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加普,也是第一次見到索雷爾家人。但不到一個晚上,她已經在這棟淺黃色的小樓里有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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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鐵爾,羅曼;羅蘭的母親正在為兒子準備行李。
高等師範的筆試通知今早已經送來了,他順利進入了口試。
但他此前已經連續失敗了兩次,知道進入口試名單離正式錄取仍然很遠。
他要和巴黎最好的那些中學裡訓練有素的學生在同一間考場較量,考官不會因為他來自鄉下就降低標準。
埃米爾把通知放進文件夾:「你明天先去加普。索雷爾先生會在那裡等你,再一起回巴黎。」
「我知道。」
「筆試成績、身份證明、會考文憑和學校文件都帶齊。口試通知不要放在行李箱裡,隨身帶著。」
羅曼;羅蘭沒有嫌父親囉嗦,一項項檢查起來。
前幾天,他拒絕了萊昂納爾提供的1萬法郎;可是,跟隨萊昂納爾前往巴黎的價值,難以用金錢來衡量。
錢可買不到伊利波特;泰納為一名無名的學生指導拉丁文演講,也買不到恩斯特;拉維斯為他指出此前口試中存在的問題。
萊昂納爾的身份讓一扇扇原本對他緊閉的大門從此打開,讓他有機會站到法國最有名望的學者面前,接受他們的訓練。
更重要的是,從此以後,人們提起羅曼;羅蘭時,會說他是由萊昂納爾;索雷爾願意親自帶進巴黎的那個年輕人。
在學術界和文學界,聲望本身就是一種資本!
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是由誰讀出來的、自己的第一篇文章會被哪個編輯看到、自己第一個沙龍是進入哪一間客廳……
這些關係不能立刻兌換成法郎,但無疑比銀行的年金更容易升值。
埃米爾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沒有再責怪兒子拒絕那筆錢。
他只提醒道:「索雷爾先生給你的是機會,不是高師的錄取書。到了巴黎以後,別把他的名聲當成自己的成績。」
羅曼;羅蘭認真地回答:「放心,我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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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樣的時間,巴黎,正有人獨享著萊昂納爾離開這座城市後,人民獻給個人的最大的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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