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另一個「波拿巴」
第852章 另一個「波拿巴」
1886年7月14日天剛亮,通往布洛涅森林的道路就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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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到的是住在帕西和奧特伊附近的人,他們帶著摺疊凳、麵包、冷肉和裝在柳條套里的酒瓶,占住林間最好的樹蔭。
隨後,巴黎各區的公共馬車一輛接一輛駛來,車廂里擠滿了人,車頂也坐著膽大的年輕人。
到了上午九點,路基本堵死了,許多車夫不肯再往前走,把乘客丟在訥伊和奧特伊的路口,讓他們自己步行。
人流從幾條大道同時向隆尚匯聚。
男人脫下外套搭在手臂上,女人提著裙擺躲避路上的馬糞,孩子被父親舉在肩頭,手裡揮著5生丁一面的小三色旗。
賣麵包、香腸、檸檬水和國慶紀念章的小販擠在人群中高聲叫賣,價錢每過一個路口就漲一點。
臨近中午,共和衛隊已經在賽馬場外圍拉起兩重繩索,普通警察背靠背站在入口處,但仍被不斷湧來的人群推得向後挪動。
一個警長發現喊啞了嗓子都沒用,乾脆讓手下拉來幾輛空貨車橫在路中間充當柵欄。
沒有看台票的人在草坡和林間空地上鋪開餐布,拔掉酒瓶塞,像來參加一場有軍樂伴奏的大型郊遊。
有人說今天來了20萬人,旁邊立刻有人糾正,說警察已經估到了30萬。
不過真實數字誰也沒有辦法數清,放眼望去,賽馬場四周全是帽子、陽傘和攀在樹上的人,那些粗樹枝都被壓彎了。
隆尚每年都有國慶大檢閱,但從來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過去的檢閱屬於共和國——總統乘車到場,軍隊向三色旗致敬,報紙在第二天刊登一篇四平八穩的報導,市民回城參加舞會。
今年,陸軍部長喬治;布朗熱從法國各地抽調部隊,把它變成了一場真正的盛典。
他把從遠東歸來的軍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要求不同兵種都派出最體面的隊伍,甚至連消防隊都換上了新頭盔。
軍樂隊從幾周前就開始排練,騎兵的馬鞍、胸甲和軍刀在昨夜又擦了一遍。
布朗熱很清楚法國人想看的是1870年以後,法蘭西是否重新擁有了一支足以令德國人不安的軍隊。
當然,他更想人民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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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喬治;布朗熱剛剛在陸軍部讀到了奧馬爾公爵已經啟程前往比利時的報告。
奧馬爾公爵認為軍銜是不可剝奪的,即使他已經被軍隊除名了,也仍然是亨利;德;奧爾良將軍,有權穿著法蘭西軍裝。
1880年,正是奧馬爾公爵提攜布朗熱成為準將;如今,又正是布朗熱堅決執行6月22日通過的法律,把他逐出了這個國家。
別人也許會給曾經的首長留一點體面,布朗熱卻沒有這樣做,他指示手下剝去奧馬爾公爵的軍裝,讓他毫無尊嚴地越過國境。
「將軍,圖尼斯已經刷洗好了。」
副官的提醒讓布朗熱收起那封信,他看了一眼鍾,起身讓侍從替自己整理軍服。
綠松石色的多爾曼緊緊束住腰身,肩上壓著金色肩章,莧紅色綬帶斜貫胸前,下面是一排勳章和黑色佩帶,長靴也鋥亮如新。
最後,喬治;布朗熱戴上了飾有白色羽毛的雙角帽,並且在鏡子前停留了好一會兒,檢視自己儀表。
陸軍部長當然不該像歌劇院裡的演員那樣在意服裝,但今天的他需要讓所有到場的法國人一眼就能看到。
圖尼斯是一匹幾乎通體烏黑的高頭駿馬,剛買來不久,花了6千法郎,財政部抱怨過他不懂節制,但還是批准了預算。
副官把它牽了過來,喬治;布朗熱踩鐙上馬,輕輕一揮馬鞭:「走吧。」
從陸軍部到布洛涅森林的一路上,有人看見他的白羽雙角帽,立刻追著馬隊跑起來。
一個參加過1870年戰爭的老兵拄著木杖,在路邊向他敬禮;
幾個系著紅圍巾的工人高喊:「人民的將軍」;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感激地高呼:「感謝您,讓我的兒子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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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點,參加檢閱的部隊陸續抵達布洛涅森林,但這些士兵不像巴黎人想像中那樣威風。
他們許多人臉色蠟黃,軍服也不完全合身,有人的軍帽已經褪色,有人的臉上還留著瘧疾造成的浮腫。
一名服役25年的老軍士胸前同時掛著義大利戰役勳章、軍功章和日本戰役紀念章,也被人圍住問個不停。
喬治;布朗熱騎馬從他們面前經過時,軍人們立正敬禮。
到了下午3點,部隊開始進入賽馬場,總統觀禮台上也已經坐滿了人。
政府部長、參眾兩院議員、各國外交使節和軍方高層擠在一起;
眾議院議長亨利;布里松坐在靠前的位置,身邊是幾名共和派議員;
賽馬俱樂部看台上則能看到麥克馬洪元帥、馬讓塔公爵夫人、斐迪南;德;雷賽布和一群貴族。
下午4點,一陣長號聲後,儒勒;格雷維總統的敞篷四輪馬車出現了。
格雷維坐在右邊,夏爾;德;弗雷西內坐在左邊,戈布萊和薩里安坐在前方,一個胸甲騎兵中隊護衛在馬車周圍。
喬治;布朗熱策馬迎上去,來到總統馬車右側,薩萬;德;拉克洛茲將軍騎在左側。
總統旗在觀禮台上升起時,塞納河岸的炮兵陣地開始拉響禮炮,軍樂隊也同時奏響,場面一下熱烈起來。
喬治;布朗熱陪同總統馬車進入場地,隨後與巴黎軍區司令索西耶將軍檢閱隊列。
他們從一排又一排士兵面前經過,團長高聲報告番號,軍旗向前傾斜,新獲勛的軍人出列受獎。
這些接受檢閱的步兵仍然穿著鮮紅長褲,頭頂紅色軍帽,肩上扛的也還是格拉斯步槍。
布朗熱催促製造的8毫米新式步槍還在兵工廠里趕工,使用無煙火藥,射程和裝彈數都足以改變下一場戰爭。
但今天,這種武器不該出現在這裡,尤其不該出現在德國人的視線里。
布朗熱用餘光看向看台,德國武官果然沒有盯著他的綬帶和羽毛,而是在看隊列、炮兵、武器,衡量著法國軍隊的戰鬥力。
他知道德國人的心思,不屑地收回了目光。他對自己在法蘭西軍隊中的威信有絕對的信心。
過去半年,他簽發了61項命令和條例,包括許多議員們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事」:
把士兵的簡陋飯盒換成金屬餐盤,把床上的稻草墊換成有彈性的棉墊,增加伙食當中的肉和麵包,允許士兵留鬍子……
雖然都是小事,但卻讓大量基層士兵成為了他的死忠追隨者。
他還提出了全新的兵役方案,讓神學院學生和有特權的大學生不再能免除兵役。
普通家庭一下覺得,總算有人要把同一份義務放到所有法國青年肩上,而不是只讓自己的孩子去死。
迪卡茲維爾罷工時,他又命令軍隊不得向礦工開槍,雖然大部分讚美給了萊昂納爾,但他沒有犯任何錯誤,也撈夠了聲望。
現在,看台後方有一群戴著紅圍巾的工人向他歡呼,一個男人把帽子舉過頭頂,大喊:「向不肯射殺工人的將軍致敬!」
附近的人先是一愣,隨即有人跟著歡呼,但很快便被軍樂和禮炮的聲音淹沒。
檢閱結束後,真正的分列式開始了。
一隊斯帕希騎兵率先馳出,紅色斗篷被風鼓起,像掠過草地的火焰。孩子們在看台上尖叫,攀在樹上的年輕人拚命揮帽子。
喬治;布朗熱騎著圖尼斯一路小跑,在這片紅色後面瀟灑出場。
只見他右手持劍,腰背挺得筆直,15名將軍與400多名軍官策馬跟在他身後,金色肩章、軍刀、馬具和勳章燦爛奪目。
離總統觀禮台還有一段距離時,喬治;布朗熱終於聽見了人民呼喊自己的名字——
最初只是看台左邊傳來幾聲:「布朗熱!」
隨後,另一側有人回應:「布朗熱萬歲!」
聲音像風吹過麥田一樣向遠處推進,很快越過總統台,越過賽馬俱樂部看台,傳到草坡和樹林邊緣。
那些根本看不清他面孔的人也跟著喊起來。
「布朗熱!布朗熱!」
軍樂隊提高了音量,塞納河邊的禮炮再次轟響,仍然壓不住30萬人的聲音。
布朗熱參加過真正的戰爭,他在義大利和交趾支那聽過炮聲,在普法戰爭中負過傷,也在巴黎街壘後面看過人倒下。
可那些聲音都不能與今天相比,30萬人的呼喊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將他緊緊地包圍住。
圖尼斯也興奮起來,步子越跑越快,布朗熱勒住一點韁繩,讓它保持小跑。
他知道數十萬雙眼睛正在看自己,哪怕馬失一步,明天也會被巴黎所有報紙寫出來。
他更知道,這些歡呼不全是給他的。
有人是為他的改革措施,有人是為他的「共和精神」,有人是為他對收復阿爾薩斯和洛林的堅定態度……
當然,還有人只是因為已經厭倦了內閣和議會裡那些永遠沒有結果的爭吵,希望有一個強大的人物讓他們閉嘴。
而他,喬治;布朗熱,同時承載了所有這些法蘭西人民的熱望。
喬治;布朗熱終於抵達總統觀禮台前,猛地收韁,圖尼斯抬起前蹄,又穩穩落下。
他把軍刀豎到面前,向共和國總統致敬。
格雷維坐在觀禮台中央,臉色陰沉,因為從布朗熱出現以後,幾乎再也沒有人喊「共和國萬歲」了。
亨利;布里松看了一眼布朗熱,又看了一眼被冷落的總統,低聲說:「共和國在哪裡?這一切中,共和國何在?」(歷史原話)
格雷維大概第一次發現,一個由共和國任命、替共和國清除王室軍官的將軍,竟然有可能將個人聲望凌駕於共和國之上。
喬治;布朗熱行禮完畢,隨後撥馬離開,圖尼斯向前踏出幾步,白色羽毛在他頭頂微微搖動,人群又一次爆發出歡呼。
緊接著,遠東遠征軍、阿爾及利亞獵兵、海軍陸戰隊、斯帕希騎兵、胸甲騎兵、龍騎兵、消防隊、聖西爾軍校學員……
陸續從觀禮台前整齊的走過,各團軍的樂隊也在通過時演奏進行曲,銅管齊鳴、禮炮齊放,整個賽馬場迴蕩著轟鳴聲。
喬治;布朗熱騎著圖尼斯經過群眾看台下方時,無數的花束從上面扔了下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一名共和衛隊軍官想上前清理,被他抬手制止了,他騎著圖尼斯,昂首從花束旁邊跨了過去。
一直到下午5點45分,最後一支隊伍才離開檢閱場,散場的人群同時湧向巴黎。
道路很快再次堵死,警察和共和國衛隊只能勉強守住官方車隊離開的通道,許多人乾脆留在森林裡繼續喝酒、唱歌。
格雷維總統的馬車離開時,只獲得了禮貌的歡呼;而當布朗熱離開時,數以萬計的人群卻跟著他的馬向前移動。
副官騎在側後方,壓低聲音說:「將軍,明天所有報紙都會把您放在頭版。」
喬治;布朗熱回頭看了一眼隆尚,臉上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一個月前,那個令他惱火的男人似乎也在這裡收穫了不少關注;但是和他今天收穫的歡呼、掌聲相比,又不值一提了。
今天是共和國的國慶日,但也是他——喬治;布朗熱——個人的慶功典禮。
這次,沒有誰能分走他的榮光,總統格雷維不能,那個該死的作家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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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香榭麗舍附近的阿爾卡扎咖啡音樂廳擠得水泄不通。
從隆尚回來的人還沒有散盡,男人們曬紅了臉,女人的裙邊沾著泥,許多人已經喝了不少酒,所有桌子談論的都是同一個人。
波呂斯走上舞台時,《從檢閱歸來》的前奏剛剛響起,台下便有人吹起口哨。
這首歌在5月就已經唱紅了,歌詞原本取笑一家人到隆尚看閱兵、喝酒、野餐和出洋相,並沒有專門歌頌哪一位將軍。
唱到第二段末尾時,波呂斯忽然把「我只會欣賞我們勇敢的小兵」改成了「我只會欣賞我們勇敢的布朗熱將軍」。
這一改動引發全場瘋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用手杖敲擊地板,把酒杯碰倒在桌上,掌聲和跺腳聲震得樂隊無法繼續演奏。
波呂斯不得不把那一句再唱一遍,又唱一遍……他當晚返場了多少次,後來連自己也說不清。
散場以後,那段旋律被人帶到香榭麗舍,又從香榭麗舍帶進大街小巷……像疫病一樣,在巴黎迅速蔓延開來。
……
深夜,喬治;布朗熱站在官邸的臥室里,窗外,一群年輕人正沿街高唱,歌詞含混不清,只有「布朗熱」這個詞一次比一次響亮。
他站在窗前,聽了很久,深深沉醉在這份榮耀里。
法國人讚美他把皇帝與國王的後代們送出了國境,卻不知道自己正把另一個「波拿巴」捧上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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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旁宮的一間小起居室里,兩個身影坐在壁爐旁,各自端著一杯酒沉默著。
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身影終於開口了——
「必須阻止他,不然,我們就都完了。」
另一個身影嗤笑一聲:「阻止他?人民不會允許。沒看到他得到的歡呼嗎?」
「也許……也許有一個人可以?似乎只要他在巴黎,這位傲慢的將軍就不能收穫所有人的關注。」
「你說他?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他擋在了議會門外,現在難道要把他請進來嗎?」
「他至少不掌握軍隊。」
「他掌握的,未必不比軍隊可怕。」
那個身影再次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才疲憊地說:「那再看看事態的發展吧……希望這位將軍知道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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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普開往巴黎的夜間特快上,昏昏沉沉的萊昂納爾突然打了個噴嚏,直接坐了起來。
坐在一旁的蘇菲也驚醒了,連忙關心地問:「怎麼了,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
話沒說完,她忽然覺得腹內翻江倒海,乾嘔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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