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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巴黎的第一台空調!(萬字大章)

  第846章 巴黎的第一台空調!(萬字大章)

  一八八六年六月中旬的第二個星期日,巴黎大獎賽在布洛涅森林裡的隆尚賽馬場舉行。

  當天下午,三千米的賽程跑到最後四百米,英國馬「鑄幣」從馬群里里殺出來,把法國本土的幾匹三歲馬甩開了兩個馬身。

  騎師勒馬回身時,看台上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有些賭徒振臂揮舞,有些賭徒懊惱地撕掉了手裡的賭票。

  「鑄幣」的馬主是來自英國的黑斯廷斯勳爵,他對這個結果很滿意,驕傲地在貴賓席上接受了來自法國人的祝賀。

  按照往年的慣例,接下來一個星期,巴黎各家報紙都會仔細討論這匹馬的血統、步幅、脾氣和訓練方法。

  咖啡館裡的賭客則會爭論自己為什麼沒有提前看出它能夠獲勝,下一次還該不該買它。

  可是今年,人們離開賽馬場時談得最多的,偏偏不是冠軍「鑄幣」。

  「十六分四十六秒。」

  「十二公里,只用了十六分四十六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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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親眼看見索雷爾先生一推那根杆子,就『嗖』一下超過了德;迪翁伯爵,簡直比最好的賽馬還快!」

  「我聽說是那輛『衝刺流星』使用了一種秘密電動機。」

  ……

  就連貴婦們也都談論著萊昂納爾駕駛的那輛藍白色的賽車,年輕人則沿著賽馬場外圍的道路尋找賽車灑落的零件。

  孩子們則模仿比賽開始時的發令槍聲,一邊叫喊著,一邊在馬車之間奔跑,嚇得車夫急忙拉緊韁繩。

  隆尚的巴黎大獎賽已經舉辦了二十多年,賽馬場外圍那場的賽車只舉行了一次,結果後者搶走了前者大半的風頭。

  賽馬促進協會的幾位理事對此頗有怨言,約瑟夫;奧萊爾卻完全不生氣。

  他同時參與了賽馬和賽車的博彩,從帳面上看,無論巴黎人討論哪一種比賽,他都能得到好處。

  而且賽車的下注金額雖然還比不上賽馬,增長速度卻快得驚人。

  在比賽舉行以前,大部分賭徒下注更多是出於新鮮,賠率的制定也主要依靠車輛售價、車主名氣和報紙傳聞。

  比賽結束以後,巴黎已經有人開始研究電池容量、車輛重量、輪胎寬度和駕駛經驗對成績的影響。

  甚至還有人拿著秒表前往布洛涅森林,專門計算不同道路上電車的平均速度,好讓自己下次下注可以更有把握一點。

  ————————————


  隆尚大獎賽結束,意味著巴黎春天的社交季接近尾聲。

  到了星期一,聖日耳曼區和蒙索公園附近的宅邸便陸續忙碌起來:

  窗簾被拆下清洗,銀器裝進襯有絨布的木箱,容易受潮的畫作覆蓋上薄布,馬車夫檢查長途行駛所需的車輪和皮帶……

  管家的任務最重,他們要準備和核對前往諾曼第、布列塔尼、羅亞爾河谷或瑞士所需的行李,免得主人失了體面。

  巴黎的有錢人們準備集體離開這裡,去避暑度假了!

  這原本是每年的慣例,許多工廠同樣會在夏季停產,尤其是依賴巴黎本地訂單的服裝、家具、裝飾品和奢侈品作坊。

  顧客去了海邊和鄉下,工廠便關閉車間,把工人趕回街上,等到秋季再重新招募。

  一些手頭並不寬裕的小資產階級家庭,也會選擇在夏天離開巴黎。

  不過他們口中的「鄉間度假」,往往只是回到親戚位於外省的小房子裡住上兩個月。

  他們會把巴黎的公寓退租或者轉租,暫時解僱僕人,削減肉類和葡萄酒的開支,好讓捉襟見肘的銀行存款可以支撐久一點。

  等到秋天,他們會頂著曬黑的皮膚回到巴黎,對鄰居聲稱自己在海邊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夏天。

  而對僕人的安排也有一套雙方都懂的規矩。

  女主人會在六月突然發現女僕擦拭銀器不夠認真,或者把一隻本來就有裂紋的瓷盤摔壞了。

  雙方爭吵一番,女主人宣布無法繼續容忍這種粗心,女僕則收拾行李離開。

  這樣一來,女主人可以節省兩個月的工資和伙食,女僕可以回鄉探親、去海濱旅館做臨時工作。

  她們甚至還可以同幾位姐妹租一間便宜房子,過一段沒有人在半夜搖鈴叫她們起來添煤的日子。

  等九月到來以後,主雇雙方通常又會「和好」。巴黎的家庭秩序,就這麼一年又一年地循環往復著。

  但是今年,這套習慣突然不靈了。

  ————————

  住在蒙索公園附近的德拉圖爾夫人準備六月十八日前往多維爾。

  她已經讓管家買好了火車票,也照例挑中了一個適合爭吵的理由——

  她的布列塔尼女僕安娜;勒布里斯在擦拭餐廳壁爐架時,沒有把兩隻銅燭台放回完全相同的位置,她就開始出聲斥責:

  「你在我家工作了三年,竟然還不知道左邊那隻燭台應該靠近鏡子一些。我不可能把房子交給一個做事如此馬虎的人!」

  安娜看了看那兩隻相差不到半指距離的燭台,利落地脫下圍裙,用平靜的語氣回答這位夫人:

  「那麼,請您讓管家今天為我結算工資吧。」

  德拉圖爾夫人一愣,準備好的第二段訓斥沒有機會說出口。

  按照往年的做法,安娜應該先解釋燭台是打掃時被廚娘碰動的,再請求夫人原諒。

  接著雙方漸漸提高聲音,最後女主人宣布解僱女僕,女僕則哭哭啼啼地回房收拾衣服。

  這場戲至少要持續半個小時!

  「你要離開?」德拉圖爾夫人有些錯愕。

  「夫人剛才說不能把房子交給我。」

  「我只是說你做事馬虎。」

  「我知道。可我明天下午要去克利希參加招工考試,今天離開比較方便。」

  德拉圖爾夫人這才知道,安娜早在一個星期前就從表妹那裡得到消息,克利希新開了一間電錶廠,正在招募兩百名女工。

  工作內容是纏繞細銅線、安裝絕緣片和檢查電錶刻度,培訓期間每天1法郎50生丁,正式錄用後每天3法郎25生丁。

  每天工作十小時,星期日休息,加班另算工資,發生工傷以後還能從企業保險里領取補償。

  安娜在德拉圖爾家每月得到32法郎,食宿和兩套工作服由主人提供。

  她如果進入工廠,每月的收入會超過八十法郎,當然要自己支付房租和伙食,兩邊最後剩下的錢未必相差三倍。

  可工廠每天傍晚六點便會下班,也沒有女主人會在她已經睡下以後,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把她從閣樓叫到二樓。

  「工廠里很危險。」德拉圖爾夫人提醒她,「機器會割斷你的手指,電還會把人燒死。」

  「招工處說,纏繞線圈的車間沒有大型機器。索雷爾先生的公司會先訓練我們四個星期。」

  「那是他們為了騙你們去工作才說的話。」

  「我的表妹已經在那裡工作三個月了,她上星期還給母親寄了20法郎。」

  德拉圖爾夫人發現威脅沒有作用,只能換一個說法。

  「我本來也沒有決定解僱你,燭台的事可以算了。你今年留在巴黎看守房子,工資照常支付。」

  「房子關閉以後,我每天還需要做什麼?」

  「擦拭家具,打開窗戶通風,收取信件……工作當然不會很多,你會得到很好的休息。」

  「那麼我更應該去工廠,夫人只需要請一個看門人,讓他每星期來兩次,就能應付這些活。」


  德拉圖爾夫人無奈,只能提出把安娜的月薪提高到40法郎,但安娜依然沒有答應。

  直到提高到45法郎時,她才表示願意工作到主人出發的前一天,隨後仍然要前往克利希。

  「等我九月回來呢?」德拉圖爾夫人問。

  安娜想了想:「到了九月,工廠大概已經給我轉為正式工了。」

  這件事如果只發生在一座宅邸里,德拉圖爾夫人大可以責怪安娜忘恩負義,再到職業介紹所找一個更聽話的姑娘。

  但她下午派管家去了聖拉扎爾車站附近最熟悉的女僕介紹所,介紹所的老闆翻開登記簿,告訴管家情況不容樂觀。

  本周只有三名女僕正在尋找長期職位,其中一人要求每月55法郎,一人只願意去沒有孩子的家庭,剩下一人拒絕住在閣樓。

  「布列塔尼來的姑娘呢?」管家問。

  「都被招走了。」

  「被誰招走了?」

  「電燈廠、電錶廠、電動機廠、蓄電池廠、打字機廠……」介紹所老闆嘆了口氣,「索雷爾先生宣布要增加一萬個崗位以後,巴黎的每一家電氣工廠都擔心招不到人。

  以前是工人站在門外等工頭挑選,現在是工頭去車站看有沒有年輕女人從外省下來。」

  管家不相信巴黎會缺女僕,又去了第二家介紹所。

  第二家願意提供人選,不過要德拉圖爾夫人先支付兩個月工資作為保證,還必須同意女僕每月有兩個完整的星期日下午休息。

  到了第三家,老闆乾脆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布列塔尼女僕暫時缺額,九月以前不接受預約。」

  德拉圖爾夫人並不是唯一感到事情不對的人,幾天之內,巴黎各區的職業介紹所都收到了比往年更多的僱主來信。

  有人抱怨廚娘要求增加工資,有人發現負責照顧孩子的姑娘偷偷在看工廠的招工手冊……

  還有一位銀行家的妻子憤怒地寫道,她的貼身女僕居然詢問「索雷爾制度」是否也適用於家庭雇員。

  嚴格來說,家庭雇員當然不包括在這套實行於工廠的制度之內,可女僕們已經學會了比較。

  她們過去只會比較哪一家主人更慷慨、哪一間閣樓冬天沒有漏風、哪一位男主人喝醉以後喜歡闖進女僕房間。

  如今,她們開始比較每日工作時間、星期日休息、醫療費用、加班工資和解僱補償。

  《小巴黎人報》很快刊登了一篇題為《布列塔尼女僕都去了哪裡?》的報導。

  記者走訪了三家工廠以後,給出了一個讓巴黎僱主家庭憤怒又無奈的答案:她們都正在「繞線圈」。


  電氣工業提供的許多崗位並不需要搬運鋼材,也不用揮動沉重的錘子——

  電動機和發電機需要大量線圈,銅線必須一圈一圈緊密纏繞,不能打結,也不能損壞外層絕緣材料;

  電錶的齒輪和指針很小,裝配時稍有偏差便無法準確計數;

  燈座、開關和保險絲需要逐個檢查;

  打字機的字杆、彈簧和鍵帽也要依靠耐心完成安裝……

  工廠主很快發現,做過縫紉、刺繡或家務的年輕女性往往比臨時招來的男工更適合這些工作。

  她們習慣長時間處理細小物件,也更願意遵守工序要求,只要經過幾個星期訓練,許多人便能達到熟練工人的速度。

  更加麻煩的是,電氣企業沒有明顯的夏季停工期,巴黎的富人離開以後,電燈、發電機和電動機仍然要供應外省城市。

  遊樂園、劇院、鐵路公司、百貨商店和市政工程的訂單甚至會在夏季增加。

  工廠中的電動機也不需要像馬匹一樣休息,只要有訂單、煤炭和工人還在,車間便可以繼續運轉。

  那些準備暫時解僱女僕的家庭,遇到了一個過去沒有出現過的問題:女僕離開以後,很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巴黎的報紙把這種變化稱為「女僕恐慌」。

  ——————————

  萊昂納爾第一次看到這個說法時,有些詫異地問蘇菲:「我們什麼時候承諾把全巴黎的女僕都招走了?」

  蘇菲搖搖頭:「我們當然沒有承諾,可她們是報名人數增長最快的一群,這段時間我們一共收到了六千八百多份女性的申請。

  其中兩千四百多人目前在家庭中擔任女僕、廚娘、洗衣婦或家庭縫紉女工。」

  「這麼多?她們都符合要求嗎?」

  「當然不可能。識字的人不到一半,能完成簡單算術的更少。不過纏繞線圈、分揀絕緣片和包裝燈泡不需要讀很多文字。」

  「那就按照崗位要求招募。別因為她們以前是女僕便降低工資,也別為了照顧報紙上的抱怨故意不收。」

  蘇菲對此沒有異議,但她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已婚女性的合同很麻煩。」

  拿破崙的《民法典》把已婚女性視為「無行為能力人」,與未成年人、罪犯和精神病人處於同等法律地位。

  她們從事任何職業都需要獲得丈夫的授權,而丈夫可以隨時撤銷這一授權,工資也由丈夫作為「一家之主」全權管理和支配。

  過去,巴黎的小作坊並不在意這些問題,僱主每天或每星期支付現金,女工什麼時候不來了,工頭便從街上再找一個就是。


  電氣企業的情況不同——

  一個熟練的線圈工至少需要四周訓練,電錶裝配工要熟悉幾十種零件,企業還為她們購買工傷保險、發放工作服並登記出勤。

  工傷保險只會賠付給把名字簽署在合同上的那個人,但如果這個名字並不具備法律效力,那麼賠付就必須由法庭裁定才行。

  以往會計們已經習慣了丈夫代領妻子的工資,因為這個群體在正規工廠就業的規模太小,所以只有零星的糾紛,不成問題。

  現在不一樣了,如果大量出現工資單上的人與領工資的人不一致的狀況,出了爭議,工廠甚至很難證明自己發對了錢。

  接受培訓、工作、領取工資、保險賠付……這幾件事的對象原本應該是同一個人,現行法律卻讓他們分開了。

  「不過商業部已經收到巴黎四十家電氣企業的聯合請願。」蘇菲說道,「他們希望議會在議會休會以前解決這件事。」

  「工人黨團那邊怎麼說?」

  「他們也願意推動。企業希望合同不能被丈夫隨意撤銷,工人黨團希望妻子至少能拿到一部分自己的工資。」

  萊昂納爾點點頭:「那就讓他們去議會裡據理力爭,儘快把這個問題解決,工廠那邊等不起。」

  ————————

  法蘭西的議會確實也等不起了。隨著夏季休會期臨近,波旁宮裡的議員突然表現出了少見的勤奮。

  那些準備返回選區、前往溫泉或趕赴海濱的議員,都希望在離開巴黎以前解決幾項已經拖延多時的法案。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當然是關於曾經統治法國的幾個家族——六月二十二日,《流放法》被列入最後表決日程!

  巴黎人的女僕問題暫時讓出了報紙頭版,因為法國又要驅逐親王們了!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波旁宮的旁聽席比平時擁擠得多。

  王黨報紙派來了最有經驗的記者,激進共和派的編輯也早早占據位置。

  幾名奧爾良派貴族坐在旁聽席後方,他們已經知道表決結果很難改變,仍希望記錄下哪些議員在最後關頭為王室家族說話。

  政府席上,陸軍部長喬治;布朗熱穿著軍裝,默默翻看著在軍隊中任職的親王名單。

  《流放法》的內容並不複雜:

  所有曾經統治法國的王室或皇室家族的首領及其直接繼承人,不得再繼續居住在法國本土;

  授權政府可以在必要時發布行政命令,驅逐其他可能危害共和國安全的王室或者皇室家族成員;

  所有王室或者皇室家族的成員均不得擔任公職,也不能繼續在法蘭西軍隊服役。


  反對者無法在原則上說服共和派多數,只能在條文和程序上拖延。

  王黨的領袖阿爾貝;德;曼首先質問政府,究竟以什麼證據認定幾名年老的親王正在威脅共和國——

  「奧馬爾公爵把尚蒂伊城堡、藏書和藝術品捐給法蘭西學院時,共和國接受了他的禮物;如今你們又說,他的姓氏就是威脅。

  一個有廉恥的政府不能在收取他的遺產時稱他為法國人,又在想驅逐他時稱他為敵人。」

  左側議席立刻傳來反駁,有人提醒阿爾貝;德;曼,法國在不到一個世紀內已經經歷了多次王朝復辟、政變和帝制恢復。

  親王們是否親自策劃新的復辟陰謀並非最重要的問題,只要他們仍然留在法國,任何政治危機都可能將他們當成旗幟。

  「共和國如果需要把這些老人趕出國境才能安全,那只能說明共和國並不像諸位聲稱的那麼強大。」阿爾貝;德;曼說道。

  這句話讓右側議席響起掌聲,也讓左側更加惱怒。

  幾名激進派議員要求他解釋,既然這些親王毫無政治作用,王黨為何又要如此堅決地把他們留在法國。

  阿爾貝;德;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指責政府借法律製造黨派勝利,並警告驅逐軍中親王會損害軍隊的榮譽。

  喬治;布朗熱這時才要求發言——

  「軍隊的榮譽不依靠任何王朝的姓氏!軍官服從法國政府,政府服從共和國法律。陸軍部會執行法律,不需要多做解釋。」

  他的發言讓右派議員十分不滿,幾個人同時要求布朗熱說明,是否會把幾十年來忠誠服役的親王當成政治煽動者那樣處理。

  喬治;布朗熱只回答了一句:「軍官名冊上不應當保留法律禁止任職的人。」

  議長夏爾;弗洛凱連續敲鈴,制止了左右兩側的叫喊。

  王黨議員隨後提出把法案退回委員會;也有人要求逐一列明被驅逐者姓名,以免政府日後擴大解釋。

  但兩項動議都被否決。

  下午,法案進入表決,共和派議員擔心有人藉故離場,黨鞭在入口逐一清點人數。

  右派則要求唱名投票,讓各選區的選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議員是否贊成驅逐親王。

  但這個要求反倒方便了共和政府,幾名原本準備棄權的溫和派不願在名單上與王黨站在一起,只好投下贊成票。

  法案順利獲得通過。

  布朗熱回到陸軍部以後,立刻簽署了解除奧馬爾公爵、沙特爾公爵、阿朗松公爵、內穆爾公爵和穆拉親王等人軍職的文件。


  消息傳到巴黎街頭時,他的果斷行動贏得了市民的大量喝彩!

  喬治;布朗熱在半年前還只是新任陸軍部長,如今已經成了巴黎報紙不時就要提到的焦點人物。

  他改善士兵伙食,允許普通士兵留鬍子,檢查軍營時願意直接聽取下級意見,又不斷談論軍隊改革和對德國的警惕。

  那些厭倦議會爭吵的人喜歡他的乾脆,激進共和派則欣賞他清除親王軍官的態度。

  當晚,就有幾百名年輕人聚集在陸軍部附近,高喊「布朗熱將軍萬歲」,甚至引來了警察的驅逐。

  ——————————

  通過《流放法》以後,議員們已經開始計算距離夏季休會還剩多少天,另外幾項拖延已久的法案被迅速列入議程。

  商業與工業部長愛德華;洛克魯瓦也在這時候,將一份關於已婚女性勞動合同和工資領取的短法案送進委員會。

  法案的內容只有兩項:

  第一,已婚女性在取得丈夫書面許可以後,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簽署合同,丈夫不得隨意撤回許可。

  第二,已婚女性通過勞動獲得的工資,只能由她本人領取,非特殊情況家人不能代領。

  法案剛剛宣讀,右側議席便有人提出反對:「丈夫既然是一家之主,為什麼不能代表妻子領取工資?」

  愛德華;洛克魯瓦沒有談論家庭權力的分配,只讓秘書讀出一份企業提交的糾紛記錄——

  一名女工在燈座廠工作了一個月,發薪日當天,丈夫拿著結婚證明領取了她的全部工資;

  三天後,女工聲稱丈夫已經離家,也沒有把工資交給她,要求工廠再次支付,遭到拒絕。

  女工隨後向治安法庭提出申訴,理由是僱傭合同、考勤記錄和工資冊上寫的都是她的名字,但她本人卻未在工資收據上簽字。

  「法官應該怎樣判?」洛克魯瓦問,「如果判她勝訴,這種情況可能會泛濫;如果判她敗訴,那她和她的孩子可能會因此餓死!」

  一名保守派議員說道:「那責任應該由她和她的丈夫來負,關工廠什麼事?」

  洛克魯瓦沒理會他,繼續說道:「工廠只想確認一件事,是不是該把工資交給工作的人?至於領走以後歸誰,他們不管。

  此外,還有如何確認保險賠付對象必須是傷者,如何確保企業的前期培訓投入不會因為丈夫突然反對而打水漂……

  這些法律問題如果不梳理清楚,那麼法蘭西剛剛開始興起的工業勢頭,可能遭到沉重打擊。」

  反對者要求把問題交給負責修改《民法典》的專門委員會,若這個動議通過,法案至少要拖到秋季。


  電氣企業支持的議員立即要求宣布緊急審議,工人議員也罕見地與他們一同行動,雙方在走廊里逐一找議員說服。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法案終於進入表決階段。

  阿爾貝;德;曼仍然認為,工作不能破壞家庭關係,但既然法案保留了須有丈夫書面許可的條款,那麼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名妻子是否應該進入工廠,仍然應該由她的丈夫決定。」他說道,「我只希望諸位記住,工作永遠不能排在家庭前面!」

  馬丁;納多在左側回答:「今天討論的只是該把工資交給誰——我覺得交給工作的人,總不會錯。」

  法案隨後獲得通過。

  它沒有讓法國的已婚女性獲得完整的民事權利,也沒有取消丈夫對妻子職業選擇的許可權。

  可是只要丈夫寫下同意,企業便能同女工本人簽署一份有效合同,為她安排培訓、保險,並由她親手領取工資。

  丈夫如果沒有正當理由就撤回許可,那麼需要賠付企業已經支付的培訓成本。

  於貝蒂娜;奧克萊爾在《女公民報》上評論了這項法律。

  她承認這是已婚女性第一次能夠較為穩定地把自己的名字寫進法律文件里,卻拒絕把它稱為完整的勝利,因為還需要許可。

  不過這個法案在巴黎體面家庭的主婦圈裡沒有得到任何歡迎。

  女主人們眼下更關心的是,法案通過以後,已婚的廚娘和女僕是不是也將帶著丈夫簽的同意書前往工廠了?

  巴黎的女僕恐慌,加劇了!

  ——————————

  時間進入七月,巴黎的天氣越來越熱。

  維爾訥夫的山麓別墅雖然有寬大的窗戶、百葉窗和通風用的電扇,但到了下午仍然難以保持涼爽。

  電扇只能讓空氣流動,但窗外吹來的風如果本身就是熱的,它的扇葉轉得再快也沒有多少作用。

  但萊昂納爾早在幾個月前便向德國林德製冰機公司訂購了一套原本用於啤酒廠的壓縮式製冷設備。

  啤酒發酵和儲存需要較低且穩定的溫度,所以過去的啤酒廠必須在冬季採集大量天然冰,儲存在隔熱冰窖里,等夏天時候用。

  卡爾;馮;林德的制冷機利用壓縮機使氨在密閉管道中循環,通過壓縮、冷凝和膨脹不斷帶走熱量,讓啤酒廠不再依賴冰塊。

  不過把啤酒廠里的設備搬進私人別墅,肯定不能直接照搬原有設計。

  林德公司的工程師最初準備讓氨管接入地下室,再沿著牆內管道通往客廳,萊昂納爾看到圖紙以後,當場要求修改。


  「氨只能留在後面的機器房裡!」萊昂納爾的語氣很堅定。

  負責安裝的德國工程師弗里德里希;施密特認為沒有必要:「所有接頭都會經過壓力測試,啤酒廠的冷藏室同樣使用氨管。」

  「冷藏室里存放的是木桶,客廳里坐的是人。」萊昂納爾搖搖頭,「一處接頭泄漏了,啤酒不會咳嗽,人可就受不了了。」

  施密特只好增加第二套循環,將壓縮機、冷凝器和氨管全部安裝在別墅後方一間獨立的石屋中。

  氨負責把一大槽鹽水冷卻,低溫鹽水再由電動水泵送進別墅,流過安裝在客廳旁邊通風室里的鐵製盤管。

  空氣經過盤管以後被冷卻,再由電扇通過格柵送入客廳。這樣一來,進入房間的只有冷空氣,氨始終留在石屋的密閉系統里。

  即使發生泄漏,也可以立即關閉石屋和管道,不會直接進入住宅。

  為了驅動壓縮機,特斯拉專門設計了一台電動機,還讓人另外鋪設了一條線路,安裝獨立的熔斷器、電流表和緊急斷電開關。

  七月二日下午,機器第一次連續運行。

  客廳里的溫度一開始沒有明顯變化,牆上的溫度計依舊顯示三十一度。

  風扇送出的空氣比之前涼了一些,可只有站在格柵附近才能感覺出來。

  施密特不斷查看壓力表和鹽水溫度,擔心萊昂納爾認為機器沒有用。

  「牆壁、家具和地板里都存著熱量。」他解釋道,「啤酒發酵室沒有這麼多窗戶,也不會不斷有人開門。」

  「所以我今天請的客人不多。」

  萊昂納爾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愛彌爾;左拉的聲音。

  「你這台機器把整座別墅吵得像工廠,還敢說請的人不多?」

  愛彌爾;左拉、居伊;德;莫泊桑和阿爾豐斯;都德一起走進客廳。

  左拉原本住在梅塘,收到試機時間以後,立刻要求萊昂納爾把機器留到他趕來再啟動。

  等他抵達維爾訥夫時,衣領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圈。

  「機器在後院。」

  「但聲音已經傳進來了。」

  「等壓力穩定以後,我會關上石屋的門,那樣就聽不見聲音了。」

  莫泊桑首先注意到牆上新增的送風格柵:「這幾塊鐵片太醜了,毀了整面牆的藝術品!」

  「可以在外面安裝雕花的木罩。」萊昂納爾說道,「等運行穩定以後我就請個木匠來。」

  阿爾豐斯;都德站到送風口附近,很快便不願離開:「只要它能讓這個房間變涼,再多裝兩塊也沒有關係。」


  左拉看了一眼溫度計,親自去檢查了門和百葉窗是否全部關好了:「既然要降溫,就別讓外面的熱氣一直進來。」

  二十分鐘以後,溫度計下降到二十八度,濕度也明顯下降了。

  空氣中的水汽接觸低溫盤管以後凝結成水,沿著鐵管滴進下方的接水槽,再通過排水管送到屋外。

  客廳原本令人難受的悶熱感隨之減輕,即使溫度只下降了三度,也已經比剛進門時舒服許多。

  莫泊桑占據了距離送風格柵最近的扶手椅,把身子往上面一癱:「這以後是我的專座了!」

  施密特提醒眾人,鹽水槽還沒有達到設定溫度,只要門窗保持關閉,客廳最終應該能夠穩定在二十三到二十四度。

  「要消耗多少電?」左拉問道。

  施密特報出了壓縮機和水泵的功率,數字高得嚇人。

  左拉「妒忌」地看向萊昂納爾:「你當然不在乎,給這棟房子供電的發電廠本來就屬於你。」

  「你可以在梅塘安裝一台小型蒸汽機,也可以從附近的供電線路接電。」萊昂納爾說道,「不過蒸汽機比較吵,還是鋪線吧。」

  「總共多少錢?」

  施密特詢問了梅塘別墅的房間數量和結構以後,給出一個大致估價。

  如果只為書房、臥室和一間小客廳降溫,需要差不多1萬法郎;如果想要覆蓋整棟別墅,價格還要增加一倍以上。

  左拉沒有猶豫太久:「那就先給我把書房和臥室裝上!我再也受不了了!」

  莫泊桑在一旁取笑道:「你不是經常聲稱,『作家應該觀察並忍受普通人的生活』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你在梅塘談論礦工的時候說過類似的話。」

  「我寫礦工,也沒有先去礦井裡挖十年煤。」左拉哼哼著說,「我寫巴黎的夏天,更沒必要先在書房裡熱死。」

  都德的意見很簡單:「萊昂,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巴黎的每一棟房子都會裝上這玩意兒,實在太舒適了!」

  這時候施密特已經取出筆記本,開始詢問左拉在梅塘的地址。

  又過了半個小時,溫度計降到二十四度,走廊外面仍然炎熱,推門出去片刻再返回客廳,才能清楚感覺到兩邊的差別。

  眾人還在享受時,蘇菲拿著一封信走進了客廳:「萊昂,來自蒙鐵爾的信,需要你親自決定。」

  萊昂納爾聽見家鄉的名字,立即接過信封拆開,只看了幾行,眼睛一下瞪圓了——

  七年前他設置的兩萬法郎獎學金,終於迎來了獲得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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