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古斯塔夫·艾菲爾的大計劃
第836章 古斯塔夫·艾菲爾的大計劃
古斯塔夫·艾菲爾說這句話時,把一捲圖紙展開放在了萊昂納爾面前,那是他設計中的鐵塔的效果圖。
此前的小半年,他總在萊昂納爾面前有意無意地提起對這座塔的設想,不過萊昂納爾忙於樂園、戲劇和工人福利,無暇細談。
現在,萊昂納爾終於有時間了,法國各黨派用一種令人驚訝的效率證明,只要他們肯辦事,許多爭論並不需要拖上幾個月。
萊昂納爾終於可以在維爾訥夫的山麓別墅里,處理積壓了幾個月的劇院、出版社、樂園和電氣公司文件。
古斯塔夫·艾菲爾正是在這個時候找上門的,並且他帶來的不僅有圖紙,還有一隻塞滿報紙的皮包。
「我已經聽說了。」萊昂納爾說道,「那座塔有三百米高。商業部兩周前公布的競賽條件,簡直像是從你的辦公室里抄出來的。」
「這也是他們攻擊我的理由。」古斯塔夫·艾菲爾把皮包放到桌上,「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他沒有急著介紹圖紙,先從皮包里取出幾份報紙,最上面是一張蒙馬特小報,靠政治笑話、名人緋聞和粗俗諷刺畫吸引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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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期的頭版畫著一幅巴黎地圖,布洛涅森林旁邊立著海盜樂園的「天空之眼」,被賦予了某種海洋貝殼類生物的形態;
戰神廣場上則豎著一根細長的鐵柱,頂端穿進雲層,形狀被畫家的故意加工成了橢圓形,上面還有一面三色旗在飄揚。
畫的下方寫著一行字:【巴黎已經有了一隻巨眼,所以還需要一根巨根?】
萊昂納爾看了一眼,評價道:「畫得還不錯,估計銷量也會不錯。」
「這已經是比較客氣的一張了。」古斯塔夫·艾菲爾又抽出一份報紙。
上面的鐵塔被畫成一架刑具,巴黎被裝進鐵籠里,幾個工程師站在旁邊收取門票。
還有一位專欄作家計算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如果三百米鐵塔倒向塞納河,它能不能越過河面砸中夏樂宮;如果倒向軍事學校,又會壓毀多少間屋子。
等萊昂納爾看完這些,古斯塔夫·艾菲爾把最後一份剪報推過來——
【布洛涅森林裡的摩天輪至少會轉動,艾菲爾先生的鐵塔能做什麼?它將花費數百萬法郎,在巴黎的中央站上二十年。
但是它唯一的作用,就是顯示自己比所有建築都高!】
古斯塔夫·艾菲爾嘆了口氣:「布洛涅森林原本就是散步、騎馬和遊樂的去處。巴黎人可以選擇去坐摩天輪,也可以選擇不去。
但是鐵塔不一樣,建好了以後,只要從塞納河兩岸經過,任何人都躲不開它。」
反對者並不滿足於說鐵塔難看,還把它形容成一個強迫所有巴黎人觀看的鋼鐵GG牌0
「工程界呢?」萊昂納爾問道,「別告訴我工程師們也在討論它像眼睛還是別的什麼人體器官。」
「他們說得比較體面。」古斯塔夫·艾菲爾打開皮包的另一層,取出幾封信,打開來給萊昂納爾看。
工程師當然不會像小報記者一樣開粗俗的玩笑,他們關心的是高空施工的難度和這座鐵塔的穩定性。
這個時代還沒有人建成過三百米高的建築,所以即使古斯塔夫·艾菲爾留夠了安全冗餘,反對者仍然會質疑它是否安全。
「不過商業部的洛克魯瓦部長不是支持你嗎?」
「他是支持建造一座三百米高的鐵塔,但他沒辦法說服委員會把票全投給我。競賽條件公布後,所有人都在修改自己的方案。」
萊昂納爾知道,就在五月一日,商業與工業部長愛德華·洛克魯瓦簽署法令,為一八八九年巴黎世博會公開徵集建築方案。
競賽條件要求參賽者在戰神廣場建造一座方形底座、邊長一百二十五米、高三百米的鐵塔。
由於這些要求與艾菲爾的公司準備的方案過於接近,所以引發了不小的爭議,只不過很快被《毛猿》的風波給掩蓋了。
方案提交到五月十八日截止,總共只有十八天,其他建築師和工程師必須在十八天內完成構思、圖紙、結構說明和初步預算。
因此幾乎所有的競爭對手都告訴報紙,這場競賽的結果早已決定,艾菲爾和洛克魯瓦之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萊昂納爾問道:「你希望我做什麼?」
艾菲爾沒有繞彎子:「萊昂,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方案。」
萊昂納爾露出詫異的表情:「我又不是評審委員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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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菲爾的語氣很堅定:「你的態度比幾位委員更重要!」
萊昂納爾露出一個笑容:「聽起來,我最近似乎給很多人造成了這種困擾。」
艾菲爾嘆了口氣:「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天空之眼」很好,但它好像成了鐵塔的阻礙————還有你的作家朋友們————」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張「巨眼與巨根」的諷刺畫按在圖紙旁邊。
曾經,「天空之眼」是他的驕傲;但如今,這座摩天輪的成功反而給了反對者一件武器。
報紙上最流行的論調是,既然摩天輪已經滿足了巴黎人登高觀景的願望,為什麼還要再建一個功能重複的奇觀?
而左拉、莫泊桑、阿爾豐斯·都德、龔古爾等人,已經多次在沙龍和報紙上,公開表達了對鐵塔的厭惡與反對。
「我能應付工程師,卻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作家。萊昂,只有你能說服他們不給這項偉大的工程搗亂!」
說完,艾菲爾目光灼灼地盯著萊昂納爾。
萊昂納爾搖搖頭:「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能命令愛彌兒或者居伊他們?」
「至少————至少你說的話,他們會願意聽一聽。哪怕只是讓他們少說點鐵塔的壞話也成!」
這已經是古斯塔夫·艾菲爾能提出的最低要求。
他並不指望萊昂納爾讓所有作家突然愛上這座突兀地立在巴黎市中心的鋼鐵巨人,只希望他們暫時不要在輿論上支持反對者。
如果這時候報紙上出現一封著名作家、畫家、建築師和作曲家共同簽署的公開信,足以讓評審委員擔心自己的名譽。
萊昂納爾拿起鐵塔圖紙,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對這座鐵塔他當然熟悉得很,眼前的效果圖與他記憶的基本一樣,不過他還是抱著玩「大家來找茬」的心態看了很久。
艾菲爾等了半天,終於聽到萊昂納爾開口:「我接受。」
乾脆利落的三個字,讓艾菲爾一時間沒回過神來。
「接————接受什麼?」
「這座鐵塔,它看起來很不錯。我會支持你的方案,也會和愛彌兒他們談一談。」
「就這麼簡單?」
「難道你希望我先批評上半個小時,再勉強」表示同意?不,我喜歡這座塔!」
「我只是以為,你至少會問它是否安全。」
「工程安全是由評審委員會的專家審查的,我沒必要在你面前假裝自己比工程師更懂得物理。」
艾菲爾瞬間放鬆下來,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
在過去的半個月時間裡,他忍受了巨大的爭議,幾乎沒有人看好他的方案,工程界更是幾乎都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就連之前在「加勒比海盜樂園」項目中有過密切合作的夏爾·加尼葉都不例外,甚至比其他人的態度都更加激烈。
萊昂納爾是唯一一個不用他解釋、說服,就全盤接受這個設計的著名人士。
這讓艾菲爾覺得這一切有些不真實:「為————為什麼?要知道,他們都說這座塔————
粗俗————」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巴黎已經有了太多精緻的建築了,這座城市喜歡把所有的房子都修得像神廟、像教堂、像宮殿。
難道房子裡面的鋼鐵骨架就見不得人了?我希望這座塔能告訴所有參觀者,法蘭西精神不應該只重視外在的修飾。」
艾菲爾的眼淚就快流出來了,他設計這種開放式結構,主要是為了減少風壓,哪裡能想到萊昂納爾能從中解讀出什麼精神來。
不過,萊昂納爾並沒有讓他高興太久,而是把艾菲爾帶來的報紙放在了鐵塔圖紙旁邊。
「我願意支持你的方案,可這些報紙也提出了一個你必須回答的問題。」
「什麼問題?」
「為什麼一定要建它?」
「它會是一八八九年世博會上最壯觀的建築。」
「世博會結束以後呢?」
「它仍然會被留在戰神廣場上,我擁有它二十年的經營權,要到1909年才會拆除。」
「哦?那這二十年,你想用它來幹什麼?」
說到鐵塔開發的商業計劃,艾菲爾可就不困了,語氣都興奮了起來。
「我從海盜樂園的經營當中得到了很多靈感,你看看」
他將第一層平台的位置指給萊昂納爾看:「這裡距離地面大約五十七米,可以開設餐廳和咖啡館。遊客在這裡已經能夠俯瞰塞納河兩岸,卻不會因為高度感到不安。
餐廳可以分成不同等級,世博會期間接待各國代表,普通遊客也能買票進入。
接著他又指向了第二層平台:「這裡可以開設酒吧、咖啡館和觀景廊,世博會的管理機構,巴黎的報紙,還有電報局或者企業也可以租用這裡當辦公室。
到時候,每天都會有成千上萬的遊客登塔,就像摩天輪那樣熱門,僅僅門票與餐飲收入就能維持相當一部分運營費用。」
萊昂納爾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很好,繼續。」
艾菲爾把手指向了最高層的平台:「最上層可以租給科學院設立氣象觀測室。那裡高出地面三百米,能夠測量高空的溫度、氣壓、濕度和風速。
巴黎現有氣象觀測大多靠近地面,受到房屋、煙塵和街道熱氣干擾,鐵塔可以讓研究者比較不同高度的數據。」
「還可以進行物理實驗。」萊昂納爾補充了一句。
「當然。鐘擺運動、空氣阻力、高空墜落————都可以研究。塔頂還可以安放信號燈,在晴朗的夜晚,幾十公里外都可能看見。」
古斯塔夫·艾菲爾越說越順,顯然已經思考得十分周全。如果還有人說鐵塔毫無用途,他可以把每一層房間的安排都列出來。
萊昂納爾聽完以後,卻搖了搖頭:「只有這些嗎?還不夠。」
艾菲爾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還不夠?」
「這些用途很好,但還不足以讓說服所有人接受它,更別說愛上它了。評審委員會也未必會因此把票都投給它。」
「每年數十萬遊客會登上塔頂觀景,還有餐廳、辦公室、氣象觀測和科學實驗,還不足以證明這座塔足夠有用?」
「觀景可以去天空之眼,餐廳、咖啡館開在地面更方便,也沒有那麼多人願意每天去刮著高空大風的辦公室里工作。
氣象站確實有價值,但蒙馬特已經夠高,巴黎天文台也能進行觀測。為了幾組數據,值不值得花上幾百萬法郎?」
「政府只需要承擔一部分費用,剩餘資金由我籌集。」
「那他們更會問,為什麼要把戰神廣場交給你經營二十年?越依賴門票,反對者越容易說這是借世博會占用公共土地做生意。」
艾菲爾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因為他知道萊昂納爾並非故意刁難。他提出的用途都能成立,單獨看卻缺少決定性的一項。
如果委員會喜歡艾菲爾的設計,這些用途足夠促使他們投下贊成票;但如果委員擔心輿論,這些理由還不足以改變立場。
古斯塔夫·艾菲爾說道:「世博會本來就需要奇觀!法國如果只建幾座普通展館,憑什麼讓全世界記住?」
「我沒有反對你建一個奇觀。」
「可是你剛才一直在削弱它的用途————你不是說你喜歡這座塔嗎?」
「我喜歡它,但不等於我能說服那些準備反對它的人。」
古斯塔夫·艾菲爾知道這句話沒錯,仍然不願輕易承認。
「那麼,你認為它還應該做什麼?我已經安排了觀光、餐廳、辦公室、實驗室和氣象站。除了這些,一座高塔還能有什麼用?」
萊昂納爾從桌上的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我有兩個方案!」
古斯塔夫·艾菲爾看著他把圖紙拉近,以為萊昂納爾準備修改平台或塔頂。
萊昂納爾先在最高層旁邊畫了一條向外伸出的橫線:「在這裡,增加一個延伸出去的平台。」
「用來做什麼?」
「讓遊客從上面跳下去。」
艾菲爾的腦子一時間有些發懵:「你說,往哪裡跳?」
「還能是跳到月球上不成?當然是跳向地面!」
「從三百米高處?」艾菲爾還是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所以要先在他的腳上綁一股繩子,很長很長的繩子,有良好的彈性。遊客跳下去以後,繩子逐漸拉長,在他撞到地面以前把人拽住,然後再彈回空中。」
艾菲爾看著那條橫線,又看了看萊昂納爾:「萊昂,告訴我,你是在開玩笑。」
萊昂納爾一臉嚴肅:「我很認真!我想好了,你可以根據高度收取不同費用膽子小的從第一層跳,膽子大一點的從第二層跳,不怕死的票留給塔頂。」
艾菲爾終於捂住了額頭,發出近乎「慘叫」的哀鳴。
他以前參與海盜樂園建設時,已經見識過萊昂納爾對遊樂設施的興趣。
摩天輪、海盜船、碰碰船和各種機關,最初聽起來都不像一個正常的建築項目,可那些設施至少有可行的機械原理。
現在這項建議已經越過了他能夠容忍的範圍。
他終於忍不住了:「鐵塔不是遊樂園!」
萊昂納爾聳聳肩:「可是這會讓它非常受歡迎。想想看,從300米的高空往下跳————
「」
艾菲爾怒氣沖沖:「我不會允許遊客從我的塔上往下跳,更不會在戰神廣場上空懸掛起一群被繩子拴住的人。這座塔已經被人畫成刑具了,你還準備替他們提供證據?」
萊昂納爾這才遺憾地搖了搖頭,用鉛筆劃掉那條橫線:「好吧。第一個方案被否決。」
「它根本不能算一個方案!」
「那就只剩第二個了!」萊昂納爾重新拿起鉛筆。
這一次,他沒有向旁邊畫橫線,而是在鐵塔最高處添了一根細長的豎線。
艾菲爾看了幾眼:「這是————旗杆?」
「不是。」
「避雷針?」
「也不是。」
「如果你準備在塔頂再加一座小型摩天輪,我現在就把圖紙收起來。」
萊昂納爾沒有回答,繼續把那根線向上延長了一點。
鐵塔本來已經大半張圖紙,多出這根細線以後,頂端看起來更尖了,卻沒有改變主體結構,也看不出能夠增加什麼用途。
古斯塔夫·艾菲爾問道:「這究竟是什麼?」
「你今天還有別的安排嗎?」
「我原本準備拜訪幾個工程師,和他們聊聊安全設計。」
「那就推遲到明天。」
「明天已經是十七日,十八日便要截止提交方案。」
「正好。今天看完以後,你還有一天修改塔頂。」
古斯塔夫·艾菲爾聽出了這句話的意思:「你準備帶我看什麼?」
萊昂納爾把圖紙捲起來,連同那幾份攻擊鐵塔的報紙一起交還給他。
「第二個方案。」
「在哪裡?」
「蒙馬特,我的電氣實驗室在那裡。」
艾菲爾仍然看著圖紙最上方那根剛剛增加的細線:「萊昂,如果這又是一項遊樂設施」」
「放心,這一次不會讓遊客從三百米的高處往下跳。」
「是————是嗎?那就好。」
「至少暫時不會。」
這句話讓艾菲爾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但他也看出萊昂納爾是在開玩笑。
他把圖紙收進皮包,已經開始後悔為什麼要向萊昂納爾徵求建議。
萊昂納爾則帶著他來到院子裡,招呼他坐進自己的電車:「跟我去一趟蒙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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