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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毛猿》,落幕!(五更結束)

  第827章 《毛猿》,落幕!(五更結束)

  但這「歐洲產業工人聯合會」看起來不像什麼秘密的革命機關,擺設普通得像貧民區里常見的底層門面房。

  桌上有帳簿、報紙、小冊子,牆上掛著牌子,幾個人坐在那裡下棋、寫信、抽菸斗。

  沒有武器,沒有暗門,沒有什麼神秘儀式,也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像準備立刻去炸掉鋼鐵工廠。

  保羅·穆內飾演的秘書坐在辦公桌後,在帳簿上寫寫畫畫,偶爾抬眼看一看門口,和揚克看起來完全不是一種人。

  揚克走進這裡時,明顯是小心翼翼地。他倒不是害怕,而是覺得這裡太神秘。

  他敲了敲門,等待暗號,並且準備好有人從門洞裡審查他的來歷,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堆說辭,確保自己可以得到認可。

  結果裡面的人只是喊他進來,問他是不是會員,干哪一行,叫什麼名字。

  問到名字時,亨利·克勞斯飾演的揚克停了一下——這一停,讓觀眾席里有幾個人立刻意識到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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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齣戲演到這裡,觀眾幾乎只聽見別人叫他「揚克」。這個稱呼太響亮,讓人忽略他原本的名字到底是什麼。

  現在秘書拿著筆等他報上大名,他才不得不把那個真正的名字說出來:「讓·勒諾。」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法國名字,但他說出來時的語氣,卻像是好不容易才從什麼犄角旮旯當中找出一樣。

  他甚至對這個名字感到羞愧,以至於要專門解釋一句:「不過人們都叫我『揚克』,因為他們說我強壯、無禮得像個美國佬。」

  秘書並不關心這些,他只是把「讓·勒諾」這個名字寫進帳簿,又問了幾個問題,收了半法郎會費。

  隨後他告訴揚克,桌上的小冊子,可以拿幾本到船上去散發;另外注意別被輪船公司開除,因為他們需要有職業的人。

  這一段讓池座里有幾位觀眾低聲笑了。

  他們大概沒想到,揚克找了那麼久,最後迎接他的竟然是登記、交費和散發小冊子。

  揚克越來越困惑,他以為這裡應該要舉行某種秘密儀式,讓他很不容易才能加入進來。

  可秘書只是說,你只要去分分小冊子,另外別被開除。

  揚克終於忍不住問:【沒有暗號——沒有握手的方法,什麼都沒有嗎?】

  亨利·克勞斯沒有把這句演成說傻話的語氣,仿佛台上的揚克是真的這麼想的。

  對揚克來說,凡是「頂事」的東西都應該有力量、有危險,要像男子漢一樣子在地獄裡掙一條命。


  可眼前這個「歐洲產業工人聯合會」太正常,正常到讓他失望。

  而他的這種態度也讓保羅·穆內飾演的秘書開始警惕,開始追問揚克到底為什麼要加入他們。

  揚克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正題,語氣開始興奮,像是覺得對方總算肯承認這間普通辦公室背後藏著「大事」了。

  【你逼我講嗎?好吧,我也有膽子!我願意幫忙。你們想搞爆破,是不是?哼,我就是干那個的!我行!】

  這句一出,劇院裡立刻安靜了許多,剛才還等著工人組織接住揚克的觀眾,這時全都聽出了不對。

  秘書沒有被他的熱情打動,只順著他的話往下問,是用合法的直接行動改造社會條件,還是用炸藥。

  揚克幾乎沒有猶豫——

  【當然是炸藥!把它從地球上炸掉——鋼鐵、所有的籠子、所有的工廠、汽船、房屋、監獄,以及鋼狄托公司和支持它運轉的一切力量。】

  秘書恍然大悟,揚克不是來參加組織的,他是來找人給他炸藥的。

  他把自己一路上遭遇的所有東西都塞進「鋼鐵」這個詞裡。

  輪船是鋼鐵,高級大道背後的財富是鋼鐵,監獄的欄杆是鋼鐵,米爾德里德的父親也是鋼鐵。

  既然他已經不是「鋼裡面的肌肉」,那就把鋼鐵炸掉。

  【把鋼鐵給炸掉,把世界上的鋼鐵炸到月球上去。那就解決問題了!】

  秘書不再試探了,他給旁邊人使了個眼色,幾名會員很快圍上來,把揚克按住,搜他身上有沒有武器。

  揚克一開始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他以為自己終於說出了合格的答案,結果得到的卻是懷疑和捆押。

  在秘書眼裡,揚克不是同志,也不是英雄,是只會把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拖進監獄的危險人物。

  甚至有可能還更糟——揚克表現得簡直像個警察故意派來的臥底,好讓他們抓住把柄,把這裡的會員一網打盡。

  於是秘書給他下了定論——【噢,見鬼,光說又有什麼用呢?你是個沒有腦子的人猿。】

  「人猿」這個詞又一次登上舞台,很多觀眾真的像被針扎了一下。

  米爾德里德是上流小姐,她看見揚克時喊他畜生,大家還可以解釋為驚嚇;

  高級大道上的體面人沒有正眼看他,大家也可以說那是資產階級的麻木;

  監獄把他關進籠子,大家可以罵警察濫用暴力和無情的法律。

  可現在把這個詞說出來的人,是一個工人組織的秘書——也就是說,揚克連這裡也進不去。


  樓座上的學生最難受,他們剛才等著這間辦公室給出答案,結果這個答案比監獄的牢籠還冰冷。

  揚克掙扎著,依舊被人摔出門。

  那扇門關上以後,屋裡的燈還亮著,帳簿還攤著,小冊子還堆在桌上,幾個人整理好衣服,很快坐回椅子上繼續打牌。

  「歐洲產業工人聯合會」沒有因為揚克來過而改變,它會繼續收會員,繼續散發小冊子,繼續討論工時、工資和權利。

  被丟出去的只有揚克。

  他坐在街道上,說那些人也認為他不頂事。

  他嘲笑他們一天少干一小時、一天多拿一點錢、能吃三頓飯、能養一個老婆幾個孩子、還能投出一張選票……

  他搞不懂這些東西能解決什麼問題。對他來說,問題不在能不能填飽肚子、養活老婆孩子,而在自己的……自己的……

  自己的什麼?他忽然發現自己說不清。是尊嚴嗎?他之前是這麼以為,但似乎在他走進這座大城以後答案就變了。

  那條滿是高級商店的大道上,沒有人叫他「毛猿」,甚至人人都反過來向發起挑釁的他道歉,他們只是不看他、繞開他而已。

  這是侮辱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說不清,才會越來越急。

  【本來我是鋼鐵,我管世界。現在我不是鋼鐵啦,世界管我啦。】

  揚克的這句話把第六場裡沒有說盡的感受給說破了。

  包廂里有些工業家聽得很不舒服。

  因為在他們習慣的世界裡,工人要麼是勞動力,要麼是工資成本,要麼是罷工時必須談判的人——可是揚克不是這些人。

  他說不出完整要求,也不願意接受別人給他的要求。他只是突然發現,自己曾經相信的那套力量不歸自己管了。

  警察出現了,揚克問自己該往哪裡去,警察給了最簡單的回答:【到地獄裡去。】

  第七場結束,第八場來了,這次是在動物園裡的猴房。

  暗處有幾隻籠子,裡面傳來吱吱哇哇的叫聲;前方是一隻掛著「大猩猩」牌子的籠子,白光只照在籠子前面。

  觀眾席里響起一點輕微的騷動。

  從四月十二日那張海報貼出來開始,巴黎就一直在猜《毛猿》到底有沒有真正的猿。

  前面七場演下來,許多人已經忘了最早那些荒唐猜測,但到了最後一場,猿真的出現了。

  當然,法蘭西喜劇院不可能牽一頭真大猩猩上台,雖然看起來逼真而龐大,但應該是一台幾個人操控的機械。


  揚克走到大猩猩籠子前,靠近鐵欄,看著裡面。

  這時,觀眾發現,亨利·克勞斯飾演的揚克已經和第一場完全不同,開始對大猩猩說話。

  他說它結實,兩隻拳頭一定能把那些人打垮。大猩猩像是聽懂了,用拳頭敲打自己的胸膛。

  亨利·克勞斯沒有把這段演成瘋子說瘋話,反而在對大猩猩說話時,台詞竟然比前面幾場對人說話更順。

  觀眾很快明白,這才是最難受的部分:揚克找了一整齣戲,最後只有這隻動物像是願意聽他說話。

  他看著籠子裡的大猩猩,終於說出了那句關鍵台詞:

  【難道我們不都是同一個俱樂部,毛猿俱樂部的會員嗎?】

  整個黎塞留廳都安靜了——到這裡,已經不是別人把他叫作毛猿,而是他自己完全認下了這個名字。

  他不是在認輸,他是來認親的。

  他告訴大猩猩,當那個白臉女人看見自己時,她看見的就是籠子裡的它;不同的只是,大猩猩在籠子裡,而自己在籠子外面。

  可是她不知道,他其實也在籠子裡,甚至比它更糟。因為它至少知道自己不屬於那些人,而他到了現在才知道。

  這段話讓很多人眼睛泛紅。

  前面幾場裡,觀眾還可以在腦子裡替揚克找身份——工人、暴徒、受辱者、瘋子、危險分子、怪物……

  可揚克自己一個一個試過以後,全都失敗了。

  最後,他把自己放到了大猩猩旁邊,他對大猩猩說:

  【你跟他們不是一夥,這一點你知道。可是我呢,我跟他們是一夥——但是我不知道,懂嗎?他們跟我卻不是一夥,就是那麼回事。】

  現場許多人聽完這句話,低聲嘆了口氣。

  揚克說大猩猩還有過去,可以想叢林,想自己曾經是那裡的主人。

  可他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現在,而現在也不頂事,無論思想還是說話都沒用,越想越糊塗。

  最後他選擇了自己最熟悉的辦法——【去他媽的!見鬼去!要採取一點點行動,那才是我們的拿手!那才頂事!】

  這句台詞一出來,許多人想起了第一場,「頂事」這個詞從第一場一路跟到這裡。

  大猩猩搖晃籠子,發出吼聲,揚克像得到了回答,興奮起來,拿出短撬棍,去撬籠門。

  門開了,揚克對大猩猩說:

  【出來,握握手吧。我帶你到那條高級大道散散步。我們要把他們從地球上打下去,我們要在樂隊伴奏中死去。走吧,兄弟。】


  大猩猩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籠子,站在揚克面前,看著他。

  揚克伸出手,仍然用那種粗魯又帶點玩笑的口氣說:【握手,按照我們團體的秘密方式。】

  在工人組織那裡,他問有沒有暗號、有沒有握手的方法,秘書把他當成危險人物趕出去。

  到了動物園,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談「秘密方式」的對象。

  可大猩猩不是同志,它縱身撲過來,兩條長臂抱住揚克,猛地一摟。

  舞台上響起骨頭折斷的聲音,不少觀眾真的被嚇到了。

  這不是英雄被刺中,也不是決鬥失敗,這個死亡並不漂亮。

  揚克被一隻他剛剛稱作兄弟的動物弄斷了身體,痛得喊了一聲,卻還要嘴硬:【嗨,我並沒有說吻我呀!】

  這句台詞本來可以讓人笑,可沒有人笑出來。

  大猩猩讓他滑到地板上,低頭看了看,隨後把他抓起來,投進籠子,關上門,拖著腳步走進暗處。

  揚克還沒有死,他在籠子裡動了一下,說那傢伙徹底把自己打垮了,說連它都認為自己不頂事。

  【上帝,我該從哪裡開始喲?又到哪裡才合適喲?】

  整齣戲里,揚克一直在找「哪裡才合適」。船底前艙和爐膛口似乎合適過,可米爾德里德的一眼把那裡變成了籠子。

  高級大道不合適,監獄不合適,工人組織也不合適……動物園本該是最荒唐的地方,可他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兄弟。

  結果還是不合適,他抓住鐵柵,硬撐著把身體拖起來。

  亨利·克勞斯的聲音已經很弱,可還是帶著揚克那種不肯好好認輸的口氣。

  他像馬戲班招攬觀眾一樣,沖著籠子外面喊:

  【太太們,先生們,向前走一步,瞧瞧這個獨一無二的——】

  他聲音低了下去:

  【——一個唯一地道的——野毛猿——】

  他像一堆肉,癱在地板上,死去。

  猴子們發出一片吱吱哇哇的哀鳴。

  也許,最頂事的,畢竟還是毛猿吧。

  這一次,黎塞留廳的大幕終於降下來了。

  《毛猿》,首演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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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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