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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救贖之道,就在其中

  第826章 救贖之道,就在其中

  即使劇本沒有說這是巴黎、這是香榭麗舍街,但它仍然像所有大都市裡最昂貴的那一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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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寶、皮貨、銀行招牌、女帽店櫥窗、體面行人,全都在舞台明亮的燈光下照得清清楚楚。

  每件產品上都掛有一個大大的標籤,上面的價碼通通都高得驚人!

  「揚克」和「勒昂」上場,但顯然與這個場景格格不入。

  「勒昂」換了乾淨衣服,努力讓自己像個城裡人;「揚克」仍穿著那身髒工作服,臉上還沾著煤灰,帽子也歪扣著。

  「勒昂」指著街道,仍然一嘴覺醒的工人階級的腔調:

  【這裡就是他媽的他們的私有小巷,像你們說的。我們在這裡倒成了非法的入侵者——「無產階級勿踏草地!」】

  「揚克」看著乾淨的人行道,卻只關心一件事:【你說的常到這裡來的那些白領笨蛋們,還有她那一類的女人,都在哪兒呀?】

  他來到這裡,是因為聽說那個侮辱他的女人就住在這座城市裡,是這裡最大的鋼鐵廠老闆的女兒。

  只是這時候,「揚克」已經不想把對方的腦殼捏碎了。在輪船靠岸的時候,他就試圖悄悄接近對方——

  【我想對她的白臉啐一口,懂吧!照准她的燈籠眼睛也啐一口!那樣我才夠本!可沒有機會,一大幫便衣在那裡轉來轉去。】

  所以他才和「勒昂」來到了這座大城市,想要在這裡找到她。

  而「勒昂」則繼續試圖啟發「揚克」的階級意識,好讓他放棄這種個人復仇——

  【你作的和說的,就好像那是你和那頭臭母牛中間他媽的一件私事。我想說服你,她不過是她那個階級的一個代表。

  我想喚醒你的階級意識。那時你就會看出,你必須打擊的,是她的階級,而不是她一個人,那裡有大幫像她那樣的人……】

  但「揚克」沒有理會他,他注意到櫥窗里有一張猴子皮,價值2000法郎。

  他立刻攥緊了拳頭,臉都氣白了,好像櫥窗里的皮子是對他的人身侮辱。

  這時候,觀眾忽然意識到,在不知不覺間,「揚克」在自己的意識當中,完成了對「毛猿」這個身份的綁定。

  一開始,他覺得「毛猿」是對他的羞辱,但現在,他似乎有了某種覺悟——

  如果說只有像甲板上住頭等艙的那些體面人才能算的上是「人」,而這些「人」又把自己視為「毛猿」,那他除了「毛猿」還能是什麼?


  而這條乾淨到過分的街道和街道上匆匆而過、不斷向他們投來冷漠目光又繞過他們的行人,似乎正在強化他的這種意識。

  於是「揚克」選擇用自己的方式,讓這條街上的人注意到自己——

  他故意擋路、故意逼近、故意用肩膀撞人,想要別人看見他、害怕他、承認他的存在。

  這招可能在船艙里很有用,但是在這條珠光寶氣的大街上並不管用。

  有個紳士被他撞了,但卻裝腔作勢地說了聲「對不起」,連瞟都沒瞟一眼「揚克」,就繞了過去,只留下手足無措的「揚克」。

  「勒昂」被他魯莽的行為嚇壞了,勸阻無果以後,只能灰溜溜地遠離,免得自己也被警察抓了起來。

  隨後「揚克」又試圖調戲一個太太,但那位太太卻像沒聽見他嘴裡的那些髒詞,同樣看都沒看一眼地繞開了他。

  「揚克」又試圖用大喊大叫、羞辱所有人的方式引起注意,但是他們好像既沒有看見他,也沒有聽見他。

  無論他怎麼挑釁、怎麼辱罵,沒有一個人願意向他揮出拳頭,讓他痛快地打一架,反而嘴裡說著「請您原諒」,然後繞開他。

  接著,讓他崩潰的一幕出現了——

  一位太太注意到櫥窗里的商品,欣喜若狂地大叫一聲:「猴皮!」

  然後所有人全都跟著她慌慌忙忙跑到皮貨店的窗前,異口同聲地用同樣造的腔調喊了聲:「猴皮!」

  「揚克」的頭猛地向後一仰,好像挨了一拳,他大怒地認為那個「白臉的婊子」是在羞辱自己,就像在叫自己「毛猿」一樣。

  他彎下腰抓住街邊的鑲邊石,想要拔起來投過去,但沒辦到;接著他又怒氣沖沖地咆哮著,想把路燈杆拔起來當作棍棒。

  包廂里的上流觀眾終於坐不住了,台上那些體面人走路的姿態、迴避麻煩的方式、說「請原諒」時的口氣,實在太熟悉。

  許多人剛想笑揚克粗魯,卻發現自己更像舞台上那些繞開他的路人。

  接下來,「揚克」終於找到機會,打了一個著急趕車撞到他身上的紳士,但警察立刻出現,一頓警棍過後,把他逮捕了。

  而櫥窗前面那群人動都沒有動,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騷動,仍舊痴迷地看著櫥窗里的猴皮。

  第五場結束了,而燈光再次亮起時,舞台已經變成了監獄。

  這裡只有鐵柵、牢門、牆壁和幾個被關押的犯人。剛才那個在街上到處亂撞的「揚克」,現在被關進了籠子。

  這一次,觀眾立刻明白了布景的用意——第一場裡,前艙像籠子;第六場裡,變成了真的籠子。


  他低頭彎腰坐在小床邊上,依舊在沉思,臉上帶著青色的斑斑傷痕,頭上繞著一條帶有血跡的繃帶。

  揚克一開始還以為自己在動物園,周圍的犯人嘲笑他,他暴怒地表示——

  【我是個毛猿,懂嗎?要是你們還拿我開心,我會把你們的下巴全打掉。】

  這句台詞讓所有人感到心酸——在之前,「揚克」覺得「毛猿」是對他羞辱;但現在,他再次承認了自己就是「毛猿」。

  而在這個牢籠里,他也開始重新思考「鋼鐵」對他的意義——

  第一場裡,他把鋼鐵說成自己的驕傲;第五場裡,他去找那個財富來自鋼鐵的女人;到了監獄裡,他終於看見了另一種鋼鐵。

  牢門是鋼鐵的、鐵柵是鋼鐵的、鎖鏈也是鋼鐵的,他被鋼鐵關住了。

  他開始發怒,開始對著鐵柵說話,像對著看不見的敵人說話。

  【當然,她爸爸,鋼鐵廠的老闆,製造出世界上一半鋼鐵!鋼鐵,我還以為我在那裡頂事呢,能闖、能跑……

  原來是鋼鐵造就了她……把我關到了籠子裡,好讓她能在我臉上吐唾沫!上帝!】

  這段台詞一出來,劇院裡的氣氛又變了。

  前幾場,觀眾還可以把揚克當成一個粗野的工人、一個受辱的底層人、一個闖進高級街區的大麻煩。

  可在監獄裡,他忽然把「火」和「鋼鐵」說成了自己與世界的關係。

  他的語言仍然粗俗,仍然散漫,可這一次,連那些最挑剔的觀眾也沒有心思去嫌棄台詞不夠漂亮。

  因為舞台上的「揚克」正在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思考。

  他不是哈姆雷特,不能把痛苦整理成漂亮獨白,他只能抓住幾個詞:火、鋼鐵、籠子、毛猿……

  「揚克」開始搖晃牢房門上的柵欄,整排牢房都動搖起來——

  【他製造了這個——這個籠子!鋼鐵!那不頂事,就是那麼回事!籠子、牢房、鎖、閂、柵欄——就是那個意思!

  火,火能熔化它!我就是火——壓在最下面——永遠不熄的火——像地獄那麼熱——在夜裡爆發出來——】

  說到「爆發出來」時,他雙手抓住一根鐵柵,雙腳蹬在另外的鐵柵上,身體和地面平行,像個猴子,他拚命往後扳。

  在他的大力扳扯之下,那根鐵柵彎得像一根單簧管。

  劇院裡終於響起一陣壓不住的驚呼,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那根鐵柵一定被做過手腳,可此時亨利·克勞斯的樣子太像真的了。

  警衛衝進來,拖著水龍帶,看到彎掉的鐵柵時,連警衛也嚇了一跳。


  又是一陣警棍伺候以後,「揚克」終於倒了下去,警衛喊著要把他用繩子捆上,犯人們退回各自的牢房。

  燈光在這陣混亂中暗下去,第六場結束了!

  這一次,黎塞留廳里終於有了一點聲音,不少人都在翻節目單,像是想確認這齣戲到底還剩幾場。

  樓座上的學生也安靜了很多——

  第三場結束時,他們還能用「諷刺上流社會」解釋這齣戲的主題;可第六場結束後,這種解釋就站不住腳了。

  「揚克」不只被上流社會視為怪物,還被工友「勒昂」拋棄、被普通市民無視、被同樣關在籠子的「猿猴」們嘲笑……

  他在這個被絕大多數人習以為常的世界上處處碰壁,一腔怒火找不到宣洩的地方,只能徒勞無功地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喬治·布朗熱的情婦瑪格麗特·克魯澤對他說:「索雷爾先生今晚恐怕要得罪很多人。」

  喬治·布朗熱略帶嘲弄地說了一句:「很多人?是所有人吧。現在大概只有工人黨才喜歡這齣戲。」

  當他說完這句話,舞台上的燈光就亮起了,所有人都看到一間辦公室和一塊新掛出來的牌子——「歐洲產業工人聯合會」。

  第七場開始了——

  喬治·布朗熱把牌子上的字念了一遍,露出微笑,然後得意洋洋地又嘲弄了一句:「恐怕我說對了。」

  和他一樣,許多觀眾都以為自己終於看懂了《毛猿》接下來的方向。

  揚克被上流社會羞辱,被警察逮捕,被鋼鐵關進監獄,現在他來到工人組織,照常理說,這裡應該成為他的歸宿。

  樓座上的學生和幾位左翼觀眾也稍稍有了精神,前面幾場實在太壓抑了,總該有一個地方幫助這個人。

  救贖之道,就在其中。

  可他們很快發現,萊昂納爾沒有打算這麼幹。

  (第四更,後面還有一更,寫完《毛猿》,大家還是睡吧。求月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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