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噢,這個骯髒的畜生!
第825章 噢,這個骯髒的畜生!
如果說第一場的前艙已經讓人不舒服,那第三場就是直接把觀眾推到了「派迪」嘴裡的「地獄」的最深處。
火門、鐵杴、煤堆、爐口、工人的赤膊身體、不斷響起的命令聲,全都被堆砌在一片嘈雜聲的舞台上。
這時候喜劇院的燈光不再溫和,不斷有「火光」從下方和側面飛濺出來,把正在鏟煤的工人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這不是法蘭西喜劇院觀眾熟悉的「火」。
過去舞台上的火常常用來表現災難、戰爭、愛情和復仇,可這裡的火不浪漫、也不是兇狠。
它只是在燃燒煤炭、推動活塞、催動輪船,好讓住在甲板上面的體面人可以繼續喝酒、散步、曬太陽。
鍋爐工人們重複著一個動作—把鐵杴插進煤堆里,鏟起一大把煤,再把煤送進爐口,火門打開,又合上。
爐門打開、關閉時的聒耳聲,鋼鐵撞擊鋼鐵的嘎嘎摩擦聲,鏟煤的咯咯吱吱聲————所有聲響匯聚在一起,震耳欲聾。
每一次火門打開,舞台都會亮一下,像整條船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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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克」就在這群人中間的中心位置,站在爐膛口,顯得比任何人都更有力量,仿佛身後的不是煤堆,而是金礦。
這裡的每一個聲音、每一道火光,似乎都在告訴台下的觀眾,「揚克」在第一場裡說的是真理,世界就是由他這樣的人推動的!
他一邊鏟煤,一邊大聲的叫喊著、鼓舞著自己的工友,似乎也在證明自己確實如剛剛所說,是「鋼里的肌肉」—
【來吧,夥計們!幹起來吧!她餓啦!塞些食物給她。送到她肚子裡去!現在來吧,大夥們!把她打開!
————喝飽吧,小寶貝!讓我們看你猛衝!專心地干,再領先跑一圈!跑起來吧。】
就在他們幹得熱火朝天的時候,「米爾德里德」在二副和四副陪同下,穿著她那身潔白的裙裝,進入了鍋爐房。
但看到鍋爐房裡的場景,她原本蒼白的臉更是一點血色也沒有了,架勢更是已經垮了,嚇得渾身發戰。
但是她又想起了她對姑媽夸下的海口和姑媽對自己的嘲笑,強迫自己離開陪同的二副和四副,朝工人們跟前走近了幾步。
她正好站在「揚克」背後,看著他用一種不可一世的氣勢把一鐵杴一鐵杴的煤鏟進爐子裡去。
其他偷懶的工人們先看見了她,停了一下,只有「揚克」還沉浸在自己的力量當中,沒有轉過身來。
就在這時,上方有人吹哨催促,想讓這些粗人向這位充滿愛心來看望他們的高貴小姐致意。
但揚克以為又是上面的輪機人員在驅趕他們,大怒著一手拿著鏟子兇惡地在頭上揮舞,一手捶著胸膛,像個大猩猩一樣大叫:
【不要吹那哨子!從那裡滾下來,你這個膽小的、穿制服的流氓,你呀!下來,我把你的腦子砸出來!
你這個骯髒的、發臭的膽小鬼,你這個天主教徒、殺人犯、狗雜種!下來,我宰了你!對我大吹哨子,嘿?我叫你看看!
我要把你的天靈蓋砸癟!我要把你的牙齒打到你的喉嚨里去!我要把你的鼻子搗到你的後腦勺上去!
有人出五分錢,我就把你的腸子剜出來,你這個骯髒的笨蛋,你這個齷齪的、邋遢的、吃大糞的狗娘——】
這時候,他才突然意識到所有其他的人都瞪著他背後,仿佛那裡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他出於自衛的本能急忙轉身,發出殺氣騰騰的咆哮,蹲下身子想向前撲,嘴唇向後咧,緊貼在牙齒上,眼睛裡閃著凶光。
直到他看見了像一個白色幽靈一樣站在那裡的「米爾德里德」,爐門裡發出的強光全照在她身上,瞬間像化石一樣呆住了。
至於「米爾德里德」,她親耳聽到「揚克」的那番話,直接嚇癱瘓了,似乎整個人都垮了,六神無主,暈頭轉向。
她望著「揚克」那副猩猩一樣的面孔,發出一個仿佛要窒息的喊叫,同時抬起雙手、
蒙上眼睛,試圖保護自己。
「揚克」這才反應過來,立刻變得驚慌失措。
「米爾德里德」在兩位機師的攙扶下,嗚嗚咽咽地說:【帶我離開!噢,這個骯髒的畜生!】
接著,她暈了過去,二副和四副架著她趕快退下,消失在舞台上,鍋爐房的鐵門也咣啷一聲關上了。
而「揚克」心頭升起了一股盛怒和迷迷糊糊的憤慨,他覺得自己的自尊心莫名其妙地受到侮辱。
他咆哮著舉起鐵杴,朝著門口投去,而門剛好關上,鐵杴咣啷一聲打在艙壁上,丁丁當當地落在地板上。
從頭頂上,哨子又響了起來————第三場的燈光也開始暗下。
觀眾席里依舊沒有掌聲,所有人都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掌聲獻給這齣戲劇和舞台上的演員。
到了第三場結束時,他們才終於明白,這齣戲根本不打算按照他們熟悉的方式討好觀眾。
包廂里,有貴婦低聲說:「她當然會害怕。」
另一位女士卻沒有接話,因為她剛才也害怕了。
樓座上的學生也沒有像第一場那樣急著叫好。
剛才他們可以為揚克那句「開動這條大船的是我們」興奮,可現在他們看見的是另一回事。
「揚克」站在自己的爐膛口,卻被一個闖進來的上流小姐用一眼打成了畜生。
包廂里的喬治·布朗熱將軍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
他原本還在想,「揚克」這種力量能不能被政治利用,可現在他才發現,「揚克」似乎不是一股可以被收編的力量。
這個只活在底艙里的鍋爐工人,比任何一個激進派都更激進,比任何一個無政府主義分子都危險,不是他能駕馭的。
另一個包廂里,羅斯柴爾德夫人輕聲說道:「那位小姐什麼也沒做,只是看了他一眼。」
阿爾方斯·德·羅斯柴爾德男爵說:「有時候,一眼就夠了。」
這句話說完,他沒有再解釋。
舞台沒有給觀眾繼續說話的時間,燈光暗下以後,布景又開始迅速變化。
爐火被撤入黑暗,鐵杴和煤堆消失,有人這時才小聲說道:「他會回去。」
旁邊的人問:「誰?」
「那個揚克。」
「回去哪裡?」
還沒有等到回答,燈光又重新亮起。
前艙,又出現了!只是這一次,觀眾已經不能用第一場的眼光看它了。
第一場裡,這裡是「揚克」的地盤,儘管低矮、髒亂、吵鬧、粗魯,可在這裡,他想喝酒就有人遞,想演說就沒有人敢反駁。
可現在,「揚克」坐在長凳上,臉上沒有了那種傲慢、野蠻的自信,而是彎著腰、用手支在下巴上,陷入了沉默。
在池座里看戲的奧古斯特·羅丹瞪圓的眼睛,看著「揚克」那有如雕塑一般的身體與沉思的姿態,仿佛得到了什麼不得了的靈感。
他掏出了隨身攜帶的速寫本,借著極其微弱的一點光線,憑著肌肉記憶,用只剩了一小截的鉛筆頭在紙上塗塗畫畫————
舞台上,工友們圍著他,有人笑,有人起鬨,還有有人故意模仿剛才那位白衣小姐的驚叫。
「派迪」帶著戲謔地說那位穿白衣服的小姐來看他們,「裡面包含的是愛」;而勒昂直接把她罵成了「臭母牛」,認為是一種羞辱。
「派迪」坐在一旁,刻薄地諷刺「揚克」,把他在第一場裡自認為「喜歡這地獄」」的大話還給了他——
【————我們用他們自己的汗水來烤他們,要是你沒聽見他們當中有人說,歡喜挨烤,那才怪呢!】
「揚克」則陷入了徹底的迷惘當中,甚至試圖為自己把「米爾德里德」嚇到找一個解【她穿一身白衣服,我還以為她是個鬼呢!真的!】
「派迪」則繼續諷刺—
【那就是一見鍾情,毫無疑問!可惜你們沒看見她那白臉上一副可憐見的樣兒!真的,那就好像她看見了一隻大毛猿逃出了動物園一樣!】
「毛猿」這個詞再一次出現在舞台上,並且直接落到了主角「揚克」的身上。
「揚克」沒有立刻暴怒,雖然他聽見了那個詞,卻還沒有把它和自己徹底聯繫起來。
但隨著「派迪」不斷的嘲笑、模仿,和其他工人一陣又一陣的笑聲在前艙里響起,「揚克」終於怒了。
他意識到無論自己多麼驕傲,但在有錢人眼裡,就是一頭「毛猿」。於是他露出一個慘笑——
【嘿,毛猿嗎?真的!她就是那麼看我的,不錯。毛猿!嘿,原來我就是毛猿呀?你這個皮包骨頭的小婊子!你這個白臉的浪貨,嘿!我要教訓你,誰是個毛猿!】
接著,覺得受到莫大侮辱的「揚克」發誓要把「米爾德里德」的腦殼打碎,甚至馬上就要衝上去,用自己小指頭把對方劈成兩半。
盛怒之下的「揚克」力大無窮,整個艙室的工友一起上,才勉強把他按住,阻止了這場鬧劇在船上發生。
而這一場,也在「揚克」發狂般的叫喊中結束了—
【她侮辱我!她侮辱我,難道她沒有侮辱我嗎?我要跟她算算帳!我總會抓到她的!】
燈光暗下,等重新亮起時,台上出現了一條高級的商業大道,簡直就是香榭麗舍街的一角,熟悉到足以讓所有觀眾窒息。
這頭「毛猿」,終於來巴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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