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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我們是該死的人猿!

  第824章 我們是該死的人猿!

  包廂與池座的那些政要、銀行家、貴族、律師、醫生、教授————他們當然聽得懂「揚克」宣言裡的挑釁。

  「揚克」沒有像個工會領袖一樣提出改革方案,也沒有向任何人博取同情,他在說:

  你們能坐在上面,是因為我們在下面幹活!

  這段話遠比勒昂那段「資產階級全是王八蛋」的演說更具有煽動性,讓所有包廂里的大人物們都如坐針氈。

  所有人起初都以為他會進行一次典型的工人集會演說,但沒想到被「揚克」罵成「孬種」的,正是那個滿口工人詞彙的「勒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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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本家們並不害怕痛罵自己是「該死的」「懶惰的肥豬」「」的「勒昂」,害怕的是將他們視為一無是處的弱者的「揚克」。

  這個「揚克」崇拜力量,討厭空話,他不認為這擁擠、悶熱的前艙是地獄,也不覺得自己在被資本家們奴役。

  他打心眼裡為這份工作自豪,認為自己擁有遠比那些體面的頭等艙乘客更堅實的地位,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頂事」!

  這個「頂事」是個地地道道的俚語,劇場裡的體面人們也許只偶爾在僕人們的嘴裡聽到過,卻絕不會把它帶到社交場上。

  可在這齣戲裡,「頂事」這個詞仿佛有了一種魔力,將「揚克」兇悍、野蠻又自信的驕傲表現得淋漓盡致,仿佛他們確實是「種」。

  「揚克」的自白還在繼續,這一次,他不再只是反駁「勒昂」,也開始回應穆內·敘利飾演的「派迪」。

  「派迪」留戀舊日的帆船時代,覺得那時候遠比現在自由;而現在蒸汽輪船,只是一個把人餵進爐膛的鐵籠。

  【在這個地獄一般的爐膛口裡,我們的脊樑斷了,我們的心碎了,隨著煤一道,把我們的性命也餵進去了。

  我是在想一我們就像關在鐵籠子裡、不見天日的動物園裡那些該死的人猿!】

  「人猿」這個詞第一次在舞台上清楚響起,樓座上的騷動也平息了下來,所有人都凝神聽「揚克」會如何回應。

  觀眾們原本只是覺得這個位於船底的前艙粗俗又吵鬧,但此刻所有人突然懂得了這齣戲為什麼叫《毛猿》。

  它寫的是就是這些被關在船底,一鏟一鏟把煤和自己的生命、甚至靈魂都餵給機器的人。

  而穆內·敘利用自己的演技,將「派迪」這個老邁、衰朽,對人生與世界都充滿了失望的老水手演繹得入木三分。

  他就像一根快鏽完的釘子,只想早點從木板上折斷、脫落,與如煤塊般火紅、錘頭般強硬的「揚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老觀眾們鬆了口氣,穆內·敘利用他三十年的舞台功底,成功將這場本該是「揚克」

  獨角戲的段落有了別樣的華彩。

  「揚克」當然不肯接受派迪的說法,他暴躁地反駁,語速越來越快,工友們也被他說得越來越興奮。

  到了這裡,亨利·克勞斯終於把揚克第一場最重要的一段說了出來—

  【可是我,我年輕呀!我身體棒!我跟世道前進!世道,明白我的意思嗎!我說的才是那一切的根本。————

  爐膛口是地獄嗎?當然!要在地獄裡工作就得是一條好漢!————使它發熱的是我!使它發出吼聲的是我!使它轉動的是我!

  不錯,沒有我,一切都要停頓。一切都要死亡,懂得我的意思嗎?————我是原動力,懂嗎?明白我的意思嗎?

  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了!我是結尾!我是開頭!我開動了什麼東西,世界就轉動了!世道那就是我!————

  鋼,代表一切!而我就是鋼—鋼—鋼!我就是鋼裡面的肌肉,鋼鐵背後的力量!

  (他邊說邊用拳頭猛擊床鋪,所有人都被他鼓動起來,如痴如狂,同樣敲起鐵床來。

  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響中,揚克還在咆哮)

  奴隸,鬼話!管事的是我們。那些有錢的傢伙,他們自以為了不起,他們算個屁!他們不頂事。】

  整個舞台都在捶打鐵床的敲擊聲和「揚克」的咆哮聲震動,仿佛下一刻,他們就會衝下來,把座位上「不頂事」的有錢人揍一頓。

  巴黎的戲劇史上,甚至整個歐洲的戲劇史上,從來沒有一齣戲具有這麼直接的衝擊力,也從來沒有劇作家讓工人這麼咆哮!

  在這之前,舞台上幾乎所有的工人角色不是罵罵咧咧的「勒昂」,就是悲觀絕望的「派迪」,至多再加一個義正詞嚴的工會領袖。

  沒有一個像「揚克」這樣,從純粹的勞動自豪感與原始的生命力,展現出如此強大的精神、磅礴的精神力量。

  豪華包廂里的格雷夫呂伯爵夫人臉色慘白,忽然驚叫起來:「索雷爾————是把我們騙到這裡來————讓這些野蠻人一網打盡!」

  然後站起身來,就要逃跑,整個包廂瞬間亂做一團。

  好在這股騷亂並沒有蔓延到其他包廂,因為台上響起了鐘聲—那是換班的通知鍋爐工人們該去輪班了。

  舞台上又安靜下來,「揚克」拍了拍「派迪」的肩膀,和其他工友一個接一個走出前艙。

  這時候,舞台上的燈光瞬間暗下,觀眾們這才意識到這齣戲的「第一幕」,結束了。


  大家還處在剛剛的震撼當中,剛想要鼓掌,但馬上就發現不對勁—觀眾席的燈光沒有亮起,舞台上的大幕也沒有降下。

  整個黎塞留廳,只有座位周圍的地燈提供一點光亮。

  按照過去的經驗,這時候應該燈光大亮,他們先鼓掌、再議論、接著休息,甚至去外面買點吃的,可現在燈還是全暗著。

  觀眾們都懵了,以為是法蘭西喜劇院的電力系統出了故障,不過黑暗的舞台上窸窸窣窣的響聲又提醒他們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但這種狀態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舞台上方的燈光再次大亮,觀眾們這才發現布景已經完全變了。

  剛才還是船底前艙,現在變成了上層甲板,兩個體態優雅的女人穿著白色的休閒裝,悠閒地躺在躺椅。

  《毛猿》竟然不給觀眾按傳統戲劇習慣喘氣的機會,直接就把「下一幕」的戲搬上了舞台。

  這完全打破了觀眾的觀劇習慣,剛剛擁擠吵鬧的前艙和「揚克」大段的獨白還沒有消化完,新的人物、場景就堆到眼前。

  這時候人們才驚覺,原來《毛猿》這齣戲似乎打破了按「幕」劃分故事階段的傳統敘事節奏,變成按「場」來推進情節。

  過去,「幕」是戲劇的主體結構,「場」只是「幕」的子單位。

  一「幕」戲可以有很多「場」,演員只需要簡單的上下場就能完成切換;更換布景是「幕」與「幕」之間的事,象徵時序的變化。

  《毛猿》似乎在告訴所有人:過去那種慢吞吞的戲劇要過時了!

  就在這片短暫的錯愕中,朱莉婭·巴爾泰飾演的年輕的米爾德里德·道格拉斯和莎拉·伯恩哈特飾演的姑媽開始聊天。

  前者是個二十歲的姑娘,苗條、纖弱、蒼白、標緻,臉上明擺著一幅瞧不起人的優越神情,還有一股煩躁、不安和不滿。

  後者則是個巴黎常見的中年貴婦,衣著裝腔作勢,好像害怕單靠一副面孔顯示不出她的社會地位似的。

  侄女和姑媽之間互相看不順眼,聊得也無非是上流社會的女人之間的家常,頗有幾句俏皮的台詞讓台下笑出聲來。

  剛剛因為「揚克」的宣言而如芒在背的觀眾,心情也放鬆了很多,畢竟這是他們熟悉的生活、熟悉的對話。

  兩個人的聊天很快從閒談轉到米爾德里德的「社會服務」,這個詞一出來,池座里有幾位觀眾立刻會心地笑了。

  巴黎這些年不缺這樣的小姐—

  她們參加慈善協會,聽社會救助講座,去貧民區看一眼窮人————回來以後便覺得自己比只會跳舞和買帽子的貴婦高尚許多。


  她的姑媽則諷刺她對窮人的關心是「病態的激情」,並且她的出現會讓「那些貧窮的人,在他們自己的眼裡,顯得格外貧窮」。

  但這位年輕的姑娘不這麼認為,她說自己「是真想知道另一半人是怎樣生活的」,並且「願意在這個世界上有點用處。」

  在對話中,她透露出自己的家世:「爺爺是當攪煉工人起家」,「掙了幾千萬」;爸爸「讓那些爐子繼續燃燒下去,又掙了幾千萬」。

  而她,作為他們的後代,「身上應該有那種不怕熱的遺傳性」,並且決定去底艙的鍋爐房去,探望一下那些工人。

  她的姑媽沒能阻止她,米爾德里德徵得了船長的同意,在第二輪機師的陪同下,來到了底艙。

  這時,同樣是燈光迅速暗下,舞台上的布景在幾十秒內就更換完畢,等燈光再次亮起,第三場開始了!

  只是這一次,黎塞留廳里有不少人本能地往後一靠—舞台上竟然出現了火熱的爐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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