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優勢在我!
第813章 優勢在我!
德拉馬爾最終還是親自去了「巴黎聯合電氣公共軌道交通公司」—這當然不是一件體面的事。
至少對於他這位「巴黎公共馬車總公司」的董事長來說,不太體面。畢竟他主動去,意味著在談判中處於弱勢一方。
兩天前,他還坐在自己的董事會議室里,聽著勒努瓦等人用勝利者的口氣嘲笑索雷爾太年輕、太幼稚,竟然以為一個「合作意向書」就能讓一家擁有三十年壟斷經營歷史的大公司乖乖讓出股份。
那時候,會議室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如今,空氣倒是還在,只是快活不屬於他們了。
董事會原本打算指派阿爾芒·杜瓦爾去,但很快又遭到了勒努瓦等人的反對,因為他們擔心杜瓦爾會趁機跳船,出賣他們。
所以最後只能由董事長德拉馬爾親自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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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努瓦當然也想去,他覺得這是他的戰爭,他不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缺席,但同樣被所有董事集體否決了。
於是,德拉馬爾只能穿上黑禮服、戴上高禮帽,坐著私人馬車,前往位於巴黎第九區斯克里布街17號的「巴黎聯合電氣公共軌道交通公司」,就在歌劇院旁邊。
在「巴黎聯合電氣公共軌道交通公司」的樓下,他沒有看到萊昂納爾或者特斯拉帶著人迎接他,只有幾個報童從身前跑過——
「《小巴黎人報》!公共電車將成為共和國城市的新血管!」
「《共和國報》!馬車還活著,雖然已經看到了自己的葬禮!」
最後一句讓街邊好幾個人笑出了聲,德拉馬爾的臉色當場就黑了下來。
雖然他知道這種事不可能是萊昂納爾故意安排來羞辱他的,但他仍然決定把它視為萊昂納爾這個年輕人缺乏禮貌的象徵。
走進「巴黎聯合電氣公共軌道交通公司」,他對萊昂納爾的「無禮」又有了新的印象:
這裡沒有歷史悠久的厚重感,沒有大幅的創始人油畫畫像,沒有豪華的鍍金裝飾,沒有讓人一坐下就覺得大權在手的皮椅。
這家新公司的牆上掛著的全是線路圖、電路圖、車輛結構圖這樣只有工程師才能看得懂的東西,枯燥而乏味。
唯一算得上裝飾的,只有幾幅電車經過巴黎街道的速寫,風格還都是廉價的現代派,畫家是參加不了沙龍的德尚、莫奈等人。
德拉馬爾撇了撇嘴,認定這是萊昂納爾、特斯拉和標緻這些外地人缺乏巴黎老錢深厚底蘊的表現。
而且讓他心情更糟糕的是,接待他的不是萊昂納爾、特斯拉,或者標緻,而是穿著深色長裙、挽著頭髮、一身幹練的蘇菲。
她坐在會議桌一側,面前放著幾份已經整理好的資料,姿態平靜,仿佛今天來訪的不是他這個巴黎公共馬車總公司的董事長,而是一位詢問電車票價的普通市民。
在她旁邊,還坐著一位年紀稍長、衣著考究、神色冷漠的男人。德拉馬爾倒是認識他,那份「合作意向」就是由這個男人擬的。
他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專用的公證人德拉魯瓦克先生,這讓德拉馬爾心裡又沉了下去。
在法國的商業談判里,最討厭的不是對方帶律師,也不是對方帶會計,而是對方帶公證人。
律師會爭辯,會恐嚇,會故意把問題說得很複雜;會計會算帳,會摳細節,會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連「1+1」等於幾都不會了。
可公證人不一樣,他們從來不和人爭吵,只會坐在那裡,把事實記錄下來,讓雙方的每一句話都沒有反悔的餘地。
雙方寒暄之後,德拉馬爾摘下手套,臉色不太好看:「蘇菲小姐,我必須承認,我有些意外。」
蘇菲微笑:「董事長先生指的是?」
「我以為,今天這樣的談判,至少應該由索雷爾先生本人出面。」
蘇菲當然聽懂了他的傲慢與鄙視,但神色依然平靜:德拉魯瓦克先生也聽懂了,臉色一下就變了。
德拉馬爾接著說道:「請原諒我的直接——巴黎公共馬車總公司畢竟不是一家小鋪子,也不是一家剛剛成立的時髦公司。
我們今天要談的,是巴黎公共運輸未來幾十年的安排。這樣的事情,由一位您這樣的女士決定,似乎不太符合商業慣例。」
他覺得自己的話已經很客氣了,如果換成巴黎某些更老派的紳士,大概會說,女人的手適合拿扇子、香檳杯,不適合拿合同。
蘇菲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說:「萊昂、尼古拉和標緻最近正在與幾位銀行家談更重要的事情。相較之下,確實只能由我來接待您了。希望您能夠理解。」
這句話說完,德拉馬爾瞬間覺得自己像被蘇菲用手套抽了一下臉。他原本以為蘇菲至少會解釋兩句——
比如索雷爾先生太忙、比如自己只是臨時代表、比如接下來如果談到關鍵問題,可以請索雷爾先生出來————
然而蘇菲只是輕描淡寫直接告訴他,你們現在已經沒有資格占用萊昂納爾的時間。
德拉魯瓦克先生為了保持一個優秀的公證人應有的美德,連忙假裝低頭看著文件,肩膀卻忍不住聳動了幾下。
德拉馬爾深吸了一口氣,在蘇菲對面坐下:「既然如此,那我希望蘇菲小姐能夠代表索雷爾先生作出真正有效的回應。」
「當然。」蘇菲點頭,「今天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能代表索雷爾先生的意思。德拉魯瓦克先生在場,也正是為了確認這一點。」
德拉馬爾看了公證人一眼,德拉魯瓦克先生溫和地點了點頭:「確實如此,董事長先生。」
德拉馬爾知道,自己必須儘快重新奪回主動權,否則這場談判還沒開始,他就已經像一個來請求寬恕的人了。
他從隨行秘書手裡接過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又推到蘇菲的面前。
「蘇菲小姐,巴黎公共馬車總公司願意重新開啟入股、改組與合併談判。但在此之前,我必須提醒貴方,公共馬車總公司並不是一家可以被輕易繞開的公司。」
蘇菲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拿起文件來看,只是默默地盯著德拉馬爾。
德拉馬爾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我們在巴黎擁有成熟的線路,覆蓋主幹道、市場、車站、劇院、教堂、工人區和商業區。
我們擁有大量運營成熟的站點和豐富的調度經驗,還有完善的車輛維護、馬匹保養、
馬廄、車廠、修理棚和票務系統。
我們還有數千名熟悉巴黎街道的車夫、售票員和工人————」
他一邊說著,語氣慢慢又充滿了自信,畢竟他手裡的線路、車輛、馬匹、馬廄和人員,都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真實資產。
一家公司如果想在巴黎經營公共運輸,不可能無視這一切。
「所以,」德拉馬爾說道,「如果索雷爾先生希望真正而迅速地控制巴黎公共運輸,就必須認識到公共馬車總公司的價值。
我們願意談,但希望貴方拿出與我們資產規模相匹配的條件。」
這段話說完,他覺得自己的腳終於重新踩在了地上。
不管電車多麼先進,不管報紙寫得多麼熱鬧,巴黎公共馬車總公司仍然不是一張廢紙。
蘇菲仍然沒有翻開文件,只是輕輕說:「我理解您的立場。但問題在於,您剛剛提到的大部分資產,我們恰恰並不需要。」
德拉馬爾皺起眉:「大部分?」
「是的。」蘇菲把文件推回去,「比如馬匹、馬車。貴公司也許擁有全世界最豐富的相關經驗,但電車是電車,兩者截然不同。」
德拉馬爾有些急了:「至少車廂、輪軸、木工、修理經驗————這些都是有價值的,電車也得用到車廂和輪子。」
「有一些。」蘇菲很誠實,「但沒有您想像的那麼多。它們不是我們必須花高價購買的東西,巴黎市面的木工和車廂廠多的是。」
德拉馬爾臉色更難看了,但蘇菲還在繼續:「至於線路和站點————」
這一次,德拉馬爾打斷了她:「線路和站點總不會沒有價值吧?蘇菲小姐,請不要告訴我,貴公司打算讓電車在塞納河上跑,或者從屋頂上開過去。」
蘇菲笑了笑:「線路和站點當然有價值,但它們並不是秘密。巴黎的街道、市場、車站、劇院就在那裡,所有人都知道。
貴公司擁有的是三十年的運營經驗,但不是巴黎街道本身。貴公司能夠用馬車跑過的地方,電車也可以鋪軌過去。
甚至有些貴公司因為成本問題無法覆蓋到的地方,電車反而更適合延伸到那裡,為更多市民提供公共運輸服務。」
德拉馬爾冷冷說道:「鋪軌不是在紙上畫線。道路施工、站點協調、市民抗議、商鋪反對,都不能用幾篇報紙社論去解決。」
「確實不是。」蘇菲點頭,「所以索雷爾先生才去和銀行家們談更重要的事情。」
德拉馬爾又被噎住了,每一次她提到「更重要的事情」,都像提醒他一次:現在坐在這裡的,不是對方的大人物,而是你。
蘇菲把話題拉了回來:「競爭會解決很多問題。只要公共電車穩定、準時、便宜、乾淨,乘客自然會做選擇。」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德拉馬爾聽懂了,巴黎聯合電氣公共軌道交通公司根本不急著立刻吞併公共馬車總公司。
它可以先在幾條核心線路上鋪設電車——市場線、車站線、工人區線、劇院線—只要這些線路拿下,公共馬車總公司最賺錢、客流最穩定的線路就會被一點點挖走。
剩下的線路不是沒有乘客,但是利潤低、成本高。
一個巨大的壟斷企業,不一定要被正面擊敗,只要把最賺錢的部分挖掉,它自己就會開始發臭,像一匹死在街角的馬。
德拉馬爾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讓蘇菲按照她的節奏繼續拆下去。
於是他拿出了自己真正想說的東西:「蘇菲小姐,您說了很多。但您似乎刻意迴避了一點————」
「請說。」
「馬廄!」
這個詞一說出來,德拉馬爾終於在蘇菲臉上看到了一絲猶豫,心中終於篤定了下來:
身為壟斷了巴黎公共運輸三十年的大型公司,還是有優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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