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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你不一樣……

  掌聲來得太急,佩蒂只好把沒說完的話咽回去,跟著人群一起望向講。

  傍晚的倫敦天色已經暗透了。會場搭在攝政公園南側一片開闊地上,煤氣燈把臨時搭起的木照得發白。

  下擠滿了人一一男士們穿著黑色大禮服,女士們戴著綴羽毛的帽子,遠遠看去像一片晃動的高禮帽和綢緞。

  佩蒂仰起脖子,視線越過前面幾排腦袋,終於再次看清了上那個舉著黃銅喇叭的人一一托馬斯;愛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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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手持演講用的黃銅喇叭,慷慨激揚:「女士們,先生們!今天,電力的時代,已經敲響了大英帝國的門!」

  他側過身,伸手指向身後那片黑沉沉的街區,那裡是一片連在一起的屋頂輪廓和煙囪剪影,沒有一扇窗戶亮著燈。

  「一年前,有人告訴我說,直流電不行。傳不遠,成本高,沒有未來。今天,我要讓他們看看,什麼叫不行!」

  下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一誰都知道他說的「有人」是誰。

  「直流電,是人類目前掌握的最穩定、最安全的電力系統。它的電壓不會忽高忽低,不會燒壞電線,更不會電死人!」

  佩蒂聽見內維爾;張伯倫在自己耳邊壓低聲音說:「愛迪生先生說的是去年,一頭大象被他用交流電電死的事。」

  佩蒂點點頭,她當然知道這件事。

  上的愛迪生仍然說個不停:「家裡有孩子,有僕人,有上了年紀的老人。一個不小心,碰到電線,就是一條命!

  大英帝國需要的是可靠的電力,不是拿人命做實驗的玩意兒!直流電不一樣!它溫和,可控,穩定。你們知道倫敦第一座直流發電廠已經安全運行了多久嗎?整整兩年!沒有一起事故,沒有一次斷電!這就是英國應該選擇的技術一一成熟,可靠,安全第一!」

  有人開始鼓掌。佩蒂身邊的艾達也跟著拍了幾下手,她的哥哥倒是沒有跟著拍。

  前排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先生激動得站起來,舉著手杖喊:「說得好!不能被法國佬、美國佬給騙了!」等掌聲漸漸稀落,托馬斯;愛迪生才重新把喇叭舉到嘴邊:「今天,我們只談一件事一一光。」他轉過身,面對那片漆黑的街區,走向講左側一根半人高的鐵柱,頂端有一個巨大的閘刀開關。愛迪生握住閘刀手柄,回頭看了下一眼:「但從今晚開始,一切都不同了!」

  他用力拉下閘刀:「讓倫敦亮起來吧!」

  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轟鳴,沒有巨響,甚至連電流的嗡嗡聲都沒有。一切安靜得像一幅畫。然後,光來了!

  最先亮起來的是正對面那條街最邊上的一棟房子。


  一樓客廳的窗戶忽然透出一片均勻的、黃白色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屋子裡掛了一個小太陽。緊接著,第二棟亮了,第三棟,第四棟……光像潮水一樣沿著街道蔓延。

  一扇接一扇窗戶被點亮,一條接一條街道從黑暗中浮出來。

  格羅夫納廣場周圍的聯排住宅幾乎是同時亮起的一一十條街道,幾百棟房子,上萬盞電燈,短短几秒鐘內。

  那片光芒讓佩蒂下意識地眯起眼睛,攝政公園裡的樹影一下就被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會場邊緣。她身邊的女生們不約而同「啊」地叫了出來。更遠處有人歡呼,有人在鼓掌,還有人不住地喊了「上帝啊!」。

  雖然在1881年,愛迪生已經在位於倫敦中心的「霍爾本高架橋」建了一個發電站,但基本屬於展覽性質到1884年,「霍爾本高架橋」的發電站也只供應了周邊不到2000盞電燈,並且始終處於虧本狀態。與今天的規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但佩蒂沒有喊,也沒有鼓掌。

  她看著那片燈火通明的街區,忽然想起了維爾訥夫,想起了萊昂納爾,想起了蘇菲小姐,還有艾麗絲姐姐……

  她的姿態引發了旁邊同學的好奇,她們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法國來的鄉巴佬竟然對此毫不激動一一也許是驚呆了吧?

  會場同樣被電燈光照亮了,煤氣燈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暗下,像一個個老人合上眼睛,似乎永遠不會再睜開了。

  愛迪生站在閘刀旁邊,雙手叉腰,仰頭看著那片亮起來的街區,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有人喊「愛迪生萬歲」,還有人開始唱《天佑女王》。前排的女士甚至用手帕擦眼角,好像剛看完一場感人至深的戲。

  等掌聲終於停下來,一位穿金色綬帶的紳士走上,接過喇叭。他是倫敦市長羅伯特;尼古拉斯;福勒爵士。

  福勒對著下的觀眾發言:「今晚,我們見證了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一次光明盛典」……」這時候,佩蒂身邊的幾個女生開始小聲說話,而且聲音越來越大。

  「交流電那種東西,也就法國人用得下去。」說話的是瑪格麗特;卡文迪什,她父親是伯爵的次子,在西區有三棟房子。

  「交流電連大象都能電死,要是裝在房子裡,誰敢住啊。」接話的是伊莎貝拉;菲茨羅伊,她家比瑪格麗特家還有錢。

  郵政總局局長的侄女露西;斯坦霍普湊過來:「我聽說巴黎那邊經常出事。有個工人碰了一下電線,整個人都燒焦了。」

  「真的假的?」伊莎貝拉捂住嘴。

  「當然是真的。」露西壓低聲音,「那個法國作家索雷爾,根本不懂電,全靠那個塞爾維亞人幫他。」瑪格麗特又開口了:「要我說,法國人什麼都搞不好。就像有些人,一整年時間,連英語都學不好,還是那個調。」


  幾個女生一起笑起來。佩蒂知道她們在看她,但她沒有回頭。

  「整天在化學教室擺弄那些瓶瓶罐罐,又是點火又是冒煙的。女生玩那個,多不體面。」

  「我媽媽說,真正的淑女不該碰那些東西。」伊莎貝拉細聲細氣地補了一句。

  佩蒂終於忍不住了,轉過身,看著她們三個人:「你們說完了嗎?」

  三個女生愣了一下。她們大概沒想到佩蒂會直接回應。

  瑪格麗特最先反應過來:「我們聊我們的,和你有什麼關係?」

  佩蒂往前邁了一步,站到瑪格麗特面前:「你們剛才說,交流電經常出事,動不動就電死人一一你親眼見過嗎?」

  露西張了張嘴:「我……我叔叔說的。」

  「你叔叔親眼見過嗎?」

  露西不說話了。

  佩蒂又轉向伊莎貝拉:「你說女生不該碰化學。那你生病的時候吃不吃藥?那些藥是誰生產的?是化學家。

  你家用不用肥皂?肥皂怎麼來的?也是化學家做出來的。你穿的裙子,顏色是怎麼染上去的?還是化學家。」

  伊莎貝拉擡起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佩蒂轉過身,面對三個人:「你們什麼都不懂,就因為別人說了幾句話,於是就跟著點頭、跟著鼓掌、跟著嘲笑?」

  瑪格麗特的臉漲紅了:「你……你一個法國來的;……憑……」

  佩蒂毫不猶豫地打斷她:「我憑的是我知道的東西,不是憑我從哪兒來。你們剛才說直流電好,好,我問你們一一直流電為什麼傳不遠?」

  三個女生面面相覷。

  「因為電壓低?」露西試探著說。她剛剛聽了一些愛迪生的演講。

  「對,電壓低。那電壓低為什麼就傳不遠?」佩蒂追問。

  沒人回答。

  佩蒂想起去年夏天在維爾訥夫,尼古拉;特斯拉叔叔坐在別墅花園的桌邊,一邊喝咖啡一邊給她講這皮埃爾;居里在旁邊畫圖,亨利;龐加萊偶爾插一句話糾正她的理解。

  那段時間她學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沒想到會有用上的一天。

  「電在電線上跑,會發熱。發熱就是損耗。同樣的電線,同樣的距離,電壓越低,損耗越大。直流電的電壓提不上去,所以傳不遠。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歐姆定律和焦耳定律,半個世紀前就發表了。你們上科學課沒學過嗎?」瑪格麗特的臉色更難看了:「學……學過。但那又怎樣?直流電穩定,安全!」


  「穩定?」佩蒂差點笑出來,「直流電的電壓確實穩,但那是發電廠門口穩。傳到一英里外,電壓就會掉三分之一,燈泡暗得跟蠟燭似的。這就是你們說的穩定?」

  她指著遠處那片亮起來的街區:「你們知道為了這幾條街,愛迪生在這附近建了幾座發電廠嗎?至少三座!每座發電廠都在燒煤、冒煙。

  如果倫敦全城都用直流電,你們算算要建多少座?到時候,整個倫敦都得蓋滿發電廠,到處都是煙囪,到處都是煤灰。這裡的空氣還不夠糟糕嗎?」

  露西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交流電不一樣。」佩蒂就像是在課堂上講解問題的老師,「交流電可以用變壓器升壓。電壓高了,同樣距離損耗就小。

  一個發電廠,建在城外,可以給整個城市供電。你們不用把發電廠建在自家隔壁,不用聞煤煙味,不用聽機器響。」

  「但……但是交流電危險啊。」伊莎貝拉小聲說,「愛迪生先生說了,會電死人。」

  佩蒂看著她:「你知道電死那頭大象用了多高的電壓嗎?六千六百伏。你家用的電要是六千六百伏,那確實危險。

  但交流電入戶之前會用變壓器降壓到一百伏左右,很難一下就電死人,除非你把自己泡在水裡再去摸電線。」

  瑪格麗特不說話了;露西低頭看自己的鞋尖;伊莎貝拉尷尬地把手裡的扇子合上又打開,打開又合上。佩蒂看著她們,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她本來可以再說更多一一比如變壓器是怎麼工作的,三相交流電和單相有什麼區別,為什麼感應電機不需要電刷……

  但她看了看三個女生的表情,決定算了。

  佩蒂搖了搖頭:「你們覺得直流電好,只是因為愛迪生說它好,因為你們爸爸說它好,因為報紙上說它好。你們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呢?」瑪格麗特忽然開口,「你怎麼知道這些?你只是一個法國……女生,又不是工程師。」佩蒂看了她一眼,差點說出「因為尼古拉;特斯拉教過我」,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諾曼;麥克勞德博士囑咐過她很多次,在英國不要提她和萊昂納爾的關係,免得惹麻煩。

  最後她只說:「我讀過書,做過實驗,問過懂的人。你們要是願意,也可以去學。我們學院有科學課,老師都很好。

  我來倫敦,可不是為了學怎麼當一個用扇子捂著嘴巴笑的「淑女』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向人群外圍。

  走了十幾步,她才聽見身後傳來瑪格麗特的聲音,但已經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了。她也不在乎。佩蒂在人群邊緣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吹過來,帶著十一月的寒氣。


  她擡頭看天,倫敦的天空依舊沒有星星,只有一層厚重的雲,被城市的燈火映成暗橘色。

  「你說得真好。」

  佩蒂轉過頭,看見艾達和她的哥哥內維爾;張伯倫也跟著她擠出了人群。

  「你都聽見了?」

  「大部分。」內維爾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就站在旁邊。」

  佩蒂沒說話。她不太確定這個人會說什麼一一是來替那幾個女生說話的,還是來嘲笑她的。內維爾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我其實也不太懂電。我父親支持直流電,投了一些錢在電廠里,我就覺得直流電好。

  所以今天之前,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更沒有想過去學習一點這方面的知識。」

  他看著佩蒂:「但你剛才說的那些,我聽懂了。電壓,損耗,發電廠……你說得清清楚楚,連我都聽明白了。」

  佩蒂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這算是誇獎嗎?」

  「是真話。」內維爾靦腆地笑了,「你知道嗎,我從來沒聽過女生講這些東西。不是說你不能講,是……沒人講。

  她們都在說裙子,說舞會,說誰家又買了新馬車。」妹妹艾達聞言,不滿地用手戳了一下他。但他沒有回頭,而是看了佩蒂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你不一樣。」

  佩蒂搖搖頭:「我沒有什麼不一樣。在巴黎,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這樣,我只是學著他們的樣子罷了。」

  內維爾愣住了,他完全想像不出佩蒂成長在怎樣的一個環境裡。

  遠處,福勒爵士還在上講著什麼,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被風吹得聽不真切。

  那片亮起來的街區像一塊巨大的寶石,嵌在倫敦黑沉沉的夜色里。

  內維爾;張伯倫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走開。他就站在佩蒂旁邊,順著她的目光一起看那片燈火。(第一更,求月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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