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徽州災荒
白翎快馬急行,數日間便來徽州府,徽州府地處東南,臨近新安江,是一方寶地。
可白翎來到徽州府後看到的儘是一派荒涼景色,野草叢生,雜鳥雲集,他帶著幾名親隨走在荒草之上,風吹不止,頗有幾分古道荒涼之意。
有幾個百姓餓死在官道邊上,幾隻烏鴉飛落在地在死人身上叨食血肉,白翎攥緊了韁繩,「可恨!可恨!魏啟瑞枉為一方父母官,該殺!」
「大人那邊好像有個活的。」一名扮作護衛旗官指著官道上的一人,那人倒在地上,揮臂驅趕著身邊的烏鴉。
「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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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翎驅馬來到那人身邊,見有人來烏鴉發生沉悶的叫著飛到天空,白翎翻身下馬,蹲在男子身邊檢查他的身體狀況,「還好只是餓的,拿食物和水。」
馬上有旗官奉上糕餅和清水,白翎先是給他為了點清水,又把糕餅撕成小塊一點點餵給他。
過了一會兒男子氣息稍平,一把搶過糕餅大肆吞咽,吃完了艱難的撐起身子向白翎抱拳道謝:「多謝兄弟救命之恩,此恩陳某容陳某日後再報。」
「舉手之勞罷了,你身體還虛,跟我們一起趕路休息吧。」說完,白翎一回頭對一個旗官道:「夏潯,你與他共乘一騎。」
「是!」被點到的旗官抱拳而應,男子被旗官們攙上戰馬,跟著白翎一起向前行走,天色越來越晚,白翎只好隨便找了個村莊借宿。
這個無名小村有十幾間瓦房,只是都已衰敗,房頂瓦片間生出不少枯黃的野草。
村子裡空無一人,旗官們挨個房間的檢查,無力的桌椅半年等都在,財物、糧食、鋪蓋卻都沒了。
索性白翎一行帶的食物還算多,白翎挑了間最大的房子,旗官在鐵鍋里添上水,燒熱後把隨身攜帶的鹹肉干放到裡邊燉,等湯燉的粘稠再把糕餅撕成小塊放到鍋里,攪和兩下就能吃了。
白翎的副手夏潯端著兩碗鹹肉泡餅來到主屋,擺在白翎和他救的那個男子面前的桌上,「鹹肉糕餅,鳳陽做法。」
「真能扯。」白翎笑了笑,把其中一碗推到男子身前,「請。」
男子飢腸轆轆,看著眼前這碗鹹肉糕餅卻不敢動,一臉為難道:「這位兄弟你們是什麼人啊?」
「我們?」白翎跟夏潯彼此相視,「我們就是一般商人,來徽州府投親戚的。」
男子搖頭:「不對,這位兄弟你的氣度可不像個商人。
白翎一笑,「那你看我像什麼人?」
「像官!兄弟你比我們知縣老爺還有氣度。」男子十分肯定的說道:「大人您和您那群兄弟都是北方腔,你們是……」
男子頓了下,繼續道:「你朝廷派來的官老爺吧。」
白翎挺起胸膛,「我是誰你不需要管,你要知道我對你有救命之恩,作為回報你要告訴我一些我想知道的。」
這語氣、這腔調,更讓男子覺得白翎是為官老爺,「大人你問,小的一定知無不言。」
「不要叫大人,我且問你,你叫什麼名字,以何業為生,徽州災情很嚴重?」
「好的大人,小的叫陳狗子,在家中排行老二,您叫我二狗就行,小的以種田為業,農閒時進城給商人們做小工。
這災情麼,大人您是這先是大澇、又是大旱還鬧蝗災,地里沒糧食官府又不管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官府不管?他們就不怕朝廷怪罪下來?」
「屁的朝廷,朝廷要管能現在都沒個動靜。」
「哎,你怎麼說話呢。」夏潯不樂意了,他在京師知道大明國力蒸蒸日常,也知道天子勤政,夙夜不息的,朝廷威嚴豈容他一介草民說三道四……
「夏潯!」白翎一瞪眼夏潯就老實了。
「二狗,官府就沒開倉賑災?」
「開了。」
「是分量給的不足。」
「給的倒也足。」
「那怎麼有人餓死在路邊了?」白翎疑惑道。
說起這事陳二狗滿腹怨氣,「大人您聽我說,剛有災那段日子大傢伙都吃自己家的糧食,等自家糧食快吃沒了到官府的施捨粥棚里一看。
當官的煮了滿滿一大口粥,那粥濃的都快成飯了,舍粥的官員說按戰《大明律》,賑濟災民的粥要筷子插而不倒,筷子倒,人頭落,他當著咱們的面把筷子插進去沒倒。
災民們一看就要上來吃粥,當官的的又說,《大明律》里只寫官府賑災要筷子插而不倒,沒寫要給災民吃,要吃粥到隔壁私人施粥棚去。」
男子憤憤的說著,端起鹹肉泡餅往嘴裡扒拉了一大口,繼續道:「我們又到隔壁去,隔壁的黃扒皮也熬粥了,要吃行每人交20文錢就能盛一碗,沒錢就到一邊去,他這兒是私人施粥鋪,不歸官府管。」
「豈有此理!」白翎拍案而起,「這幫地方把國家威信當成什麼了,該殺,統統改殺!」
他的父母因為沒飯吃餓死了,他與貪官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以為如今的大明聖天子在朝,吏治清明,沒想到還有地方官如此無視朝廷法度。
朝廷威信積攢起來難,只要一件小事就能把朝廷多年積攢的威信揮霍一空。
夏潯聽了也是氣憤難當,在平常時候這些地方官貪點很正常,這大災時節,他們居然啃人血饅頭,發國難財,「就沒有御史下來探察人風麼?」
「御史?小人活了三十多年,就沒見過啥御史。」
白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官府不作為,你們為什麼逃到別的州府去?」
「當然想去,鄰近的州府也都造災了,卻不如我們徽州眼中,那些地方官為了政績派兵把守官道,所有逃過去的百姓都給趕回來了。」
「夏潯,看來我們有事幹了。」白翎冷笑著看夏潯,夏潯後背嗖嗖冒涼風,「大人您想怎麼辦?」
「二狗,明天跟本官到縣城看看。」
陳二狗停下吃飯的動作,「大人您到底是……」
「本官,錦衣衛指揮使白子夜。」
……
次日清晨,太陽才冒出來沒多久就已經火燒火燎的烤著大地。
黟縣城外的牆根底下,一群叫花子似的百姓橫七豎八休息著,幾個百姓為了一口吃食打架鬥毆的事比比皆是,一拍亂世景象……
此時只要有人振臂一呼,這些難民頃刻間就會成為反賊,徽州知府魏啟瑞巴不得有亂民造反,那樣他就能在給朝廷的摺子里這樣寫:徽州有惡賊XX率眾而起,殺官造反,燒糧倉,屠戮生靈,致萬民罹難,臣魏啟瑞披堅持銳親上戰場,全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剿滅惡賊萬餘。
事實上魏啟瑞也正打算這麼辦,等他們榨乾災民兜里最後一文銅板就要殺民冒充反賊,掩蓋罪行。
當白翎一行十幾騎出現在黟縣城外,災民們看到他們戰馬,眼睛都直了,飢腸轆轆的他們圍了上來。
「幾位大人行行好賞一口飯吃,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這口飯了。」一個衣衫僂爛的漢子白翎乞求道。
他身邊的一對兒女跟著祈求,兩個八九歲的孩子哭著祈求,白翎心裡跟刀扎似的難受,一揮手:「把食物都給他們。」
「把食物都給他們。」夏潯一聲呼喊,率先把自己鞍韉上掛著的包袱丟到地上。
旗官們紛紛解下鞍韉上的報復,這次出來他們每人帶了兩個包袱,一個裝食物,一個裝衣服。
災民們聽到有食物上來哄搶,夏潯拔劍指著他們,「我看誰敢搶!」
見到明晃晃的繡春刀,災民們頓時老實了,夏潯收刀入鞘,「讓小孩過來拿食物,大人敢過來,格殺勿論。」
白翎冷眼俯視著這群災民,目光看到不遠處兩個舍粥棚,其中一個舍粥棚上邊寫著黃字,一個白白胖胖的商人挺著大肚子,坐在粥棚里指揮著下人吆喝。
白翎翻身下馬,馬上有旗官下馬為他牽馬,白翎一身黑色錦衣,頭系玉冠,腳上還穿著官靴,災民們主動為他讓開一條路。
走到舍粥棚前,馬上有兩個下人湊上來,笑呵呵的對他躬身抱拳:「這位爺此來何為啊?」
「看看,可以麼?」
「可以可以,您隨便看。」
「那就多謝了。」
走到煮粥的大鍋前,鍋里是微微泛黃的米湯,白翎從鍋底舀起一勺,從鍋底舀起來的勺子裡還不到一半米粒,可見這鍋里有多少米。
一直在後邊穩坐釣魚台的黃老爺湊過來對他抱拳道:「這位爺瞅著有點面生啊。」
白翎瞥他一眼,一眼被他手上的金接旨和玉扳指吸引,再看這胖子,一身灰色錦衣,肚子裡不知藏了多少肥油,肉都贅下來了。
「黃老爺,你這鍋里的……怎麼賣啊?」
「50文錢一勺。」
「50文錢一勺?」白翎哈哈大笑,拿起乘粥的木勺舀起一勺,這一勺最多只能盛100毫升:「就這一鍋水你能賣到50文一勺,黃老爺還真缺德啊。」
黃胖子臉上的恭維變成了怨怒,搶過勺子丟到鍋里,「我看你穿的不錯敬你三分,你還跟你黃大爺狂上了,你不吃就滾有的是人吃。」
白翎深吸一口氣,往鍋里吐了口痰,黃胖子見狀大急,「你好大的膽子,這是舍粥行善的粥,你敢往裡吐痰,小三子快去把抱官拿了這狂徒。」
白翎也不示弱:「夏潯,叫此處知縣給我滾過來。」
「是。」
本來白翎打算隱藏身份,看看徽州府的官老爺們都幹了些什麼事,看到如此多的災民他不能再隱藏身份了,多耽誤一天就有成百上千人餓死。
徽州府有糧,只是糧不在百姓手裡。
「還叫知縣,你怎麼不把皇上叫來?」黃胖子叫囂著,白翎盯著他,盯的他心裡直發毛,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你要幹嘛?我告訴知縣是我妹夫,你敢打我一下我要你賠命。」
「什麼?」白翎一驚,一臉的不可思議,趕忙走到黃胖子身前,「這麼說這個粥鋪也是知縣老爺讓……」
「知道就好,你拿20兩銀子今天這事就算了了,不然就你這細皮嫩肉的要是到牢里走一圈,哼,菊花變向日葵咯。」
黃胖子的下人哄然大笑,見白翎受辱,幾個旗官上來就要拔繡春刀殺人,白翎張臂擋住他們。
他微微一笑,對黃胖子也對周圍百姓們說:「陛下曾贊徽商仁義,可為商人之楷模,不知天子見到徽商發國難財,會是何等想法。」
「什麼發國難財,糧食是你黃爺的,黃爺我想賣就賣,不想賣就不賣,黃爺我好心好意的給這些草民舍粥,天子知道了也得謝你黃爺。」
「黃老爺好氣魄。」白翎上來搭住黃胖子脖頸,恣聲道:「陛下自即位以來,決心懲治貪官污吏,本官法辦的貪官沒有一千那也有八百,還從沒見過像黃老爺這麼猖狂的,可惜這不是我的北鎮撫司,不能請黃老爺詔獄走一遭了,所以黃老爺直接下地獄吧。」
白翎剛說第一句黃胖子就意識到來人身份不凡,聽到『我的北鎮撫司』時更是嚇得通體生寒。
在他沒反應過來時,這個男人掐住他的脖頸,把他整張臉按在滾燙的米湯鍋里,滾燙的湯水瞬間讓他疼出聲來,他一張嘴,滾燙的米湯灌進嘴裡。
他拼命掙扎,兩手亂抓,無論他怎麼反抗白翎按著他脖子的手都不曾鬆開,一向智珠在握的白翎表情猙獰的看著掙扎的黃胖子,心裡沒有半點憐憫,只有發泄的快感。
「放開我家老爺。」幾個下人拿起燒火棍要衝過來制止,旗官們反應更快,拔出繡春刀指著他們。
一邊燒火棍,一邊繡春刀,下人識相的拋下燒火棍退到一邊。
不一會兒,整張臉埋在米湯鍋里的黃胖子不動了,白翎這才放手,一個穿著綠色團領官袍的官員帶著幾個衙役擠過人群,直接跪倒在白翎腳邊:「下官黟縣知縣李博文不知白指揮使駕臨,有失遠迎,請大人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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