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招供
看到知縣老爺跪在這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跟前,百姓們出於對官的畏懼跟著跪拜叩首,有人喊道:「求大人替我們做主啊。」
白翎昂首道:「本官是錦衣衛指揮使白翎,奉天子之命徹查惠州官場,李博文你看看周圍,這麼多餓著肚子的百姓,你這父母官當得好啊。」
「望上差明察,不是下官不賑災,實在是糧食太少救不過來啊。」
「李博文,你不會不知道錦衣衛是幹嘛的吧,本官問你黟縣官倉里的糧食被你挪到哪去了?」到現在為止白翎的聲音都算平靜。
李博文連連叩拜,一臉委屈的對他說:「下官瞞誰也不敢瞞大人您啊,大人您看看,這麼多災民的一天得吃多少糧啊?眼下到處都在鬧災,糧食實在不足。」
白翎不跟他廢話,摸出腰間掛著的長劍,緩緩抽出劍鋒,雪亮的劍刃反射著太陽光映的李博文睜不開眼。
「李博文,這是天子賜予的尚方寶劍,你問問他信不信你的鬼話。」說著把劍刃往李博文脖頸上一架,「來,再說一遍。」
劍刃緊貼著他的肌膚,李博文頂不住壓力嚎啕道:「大人饒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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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糧食去哪了?」
「都都都……都賣了。」
「你好的膽!」白翎眉宇間閃過一絲力氣,劍鋒更近了一分,已經割破李博文的皮膚,殷紅的血珠順著寒刃滴在地上。
「朝廷的糧食你都敢賣,說,你賣給誰了?」
「一……一部分賣給本府大戶,一部分留著自己吃,還……還有一部分賣給臨近州府,大人小的什麼都說了饒命啊大人。」
白翎真恨不得一劍殺了他,但留著他還有用,一個李博文能咬出更多的人。
「李博文,你可願戴罪立功?」
「願意,願意,大人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很好。」白翎一點頭,收回尚方寶劍,「把倉庫里所有糧食都拿出來賑災,要是再玩什麼賑而不施的把戲,本官定斬不饒。」
「是是是。」李博文一個勁兒的叩頭,貼身衣物已經被汗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極不舒服,剛才的時候他察覺到白翎身上的殺意,他這相當於在鬼門關前溜達了一圈。
朝廷連錦衣衛指揮使都派來了,徽州府的事要瞞不住了。
白翎指了指被燙死的黃胖子,「聽說你倆是親戚?」
「不是!下官已經要休妻了,跟黃胖子沒關係。」
「很好。」白翎微微一笑,走到他跟前為他整理官袍上的褶皺,「李知縣,只要你好好配合,本官保你全家不死。」
「是是是。」
白翎一點頭,環視周圍百姓,抱拳對他們道:「各位鄉親父老,徽州府發生的事都知府魏啟瑞等人隱藏,陛下數日前才從河南道御史的摺子里知道徽州府災情如此嚴重。
陛下給本官的摺子批語就是嚴查徽州官場,任何貪贓枉法的官員,一經發現,本官都會嚴懲不貸,還徽州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俺就知道陛下不會不管俺們徽州百姓。」一個漢子激動出聲,其他百姓紛紛響應,朝廷終於來大官收拾地方官了,他們不用擔心在餓死了。
處理完李博文,黟縣官吏的辦事效率陡然提升,官倉里沒賣出去的糧食都搬到城外熬成米粥施捨給城外百姓。
縣衙里,白翎坐在太師椅上,背後是一副仙鶴朝日圖,李博文跪在案下等待白翎問話。
啪!
白翎一拍驚堂木,驚的李博文一個激靈,「李博文!你一個人幹不了這麼大的事,把你上邊的人和你知道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本官。」
「是是是。」李博文忙道:「平日魏知府經常請我們幾個知縣飲酒作樂,時不時的還引見我們與府內的一些商人認識,時間長了我們就走的近了。
徽州府發生大災,我們本想賑災,魏大人說這是一個撈銀子的好機會,皇上要出海遠行,朝廷里的官都在應付公務,朝廷管不到我們,還說現在當官能有幾個銀子,我們只要撈一筆就夠我們幾輩子花的了。
魏大人平日經常排擠一些不合群的人,被排擠的官員要麼被免職要麼被山賊殺死,他一說我們就都答應了,魏大人有路子,我們只要把糧食運給他,他賣完就會把銀票分給我們……
魏大人……不……魏啟瑞雖然貪,但他對我們還不錯,每次也都沒少給銀子,剛開始那幾天我們提心弔膽,後來發現不光朝廷那邊沒動靜,連府內各家也被勒令不得公開報導。
這樣在官面上看,我們徽州府只是受了點小災,官府也一直在賑災。」
「等等。」白翎打斷道:「魏啟瑞鬼迷心竅,巡徽寧道兵備副使周方懷也沒動靜?」
大明取消丞相制度後,徽州府直屬六部,洪武二十九年徽州府改隸浙江按察使黟婺分司僉事,永樂、嘉靖兩朝也都改過歸屬,從隆慶六年到現在,徽州府都隸屬於浙江按察司巡徽寧道兵備副使管理……
「周大人是魏啟瑞的好友,兩人平日私交甚密,沒有他在上邊壓著徽州府的事早被捅到朝廷去了。」
「你們官府賑災不利,府內商人呢,徽商胡泰一,那可是天子讚譽的大商,天子還給賜過牌匾呢。」
李博文道:「胡泰一早病倒了,大災一起他就病了,現在胡家由他夫人賀氏當家,那婆娘吝嗇擅妒,趁老爺病倒把幾個妾室和孩子都趕了出去,現在胡家頂著天下徽商的牌匾,做著斂財的事。
也有些商人主動散糧,都被魏啟瑞找機會拿進牢獄,病死在牢里,那些人的家財都成了魏啟瑞的小金庫。」
「那麼多傷人都病死在牢……」
白翎頓了下,當即明白了裡邊的道理。
在大明,私下裡弄死個人很容易,要想在官面上弄死個人很難,大明朝的死刑犯不是地方官說殺就能殺的,各州府要把死刑犯的名冊送到北京請皇上畫勾,再發回來才能處死。
皇帝為了顯示天恩浩蕩,每一頁都會少勾幾個名字,沒被勾到的死刑犯就能多活一年,大明最命長的死刑犯活了十幾年之久。
魏啟瑞敢做這種事自然不能留活口,為了隱瞞事實那些人連流放美洲的機會都沒有了。
白翎閉著眼睛仔細聽著李博文的講述,不放過任何有用的信息,從李博文口中他只能知道魏啟瑞和周方懷,以及一群縣令與此事有關,再往上挖得從魏啟瑞身上找突破口了。
「李博文,這段時間你就不要處理公務了,所有事交給屬官處理,本官會留兩個旗官保護你。」
「全憑大人吩咐。」
「來人,把他帶下去嚴加看管。」
兩名旗官快步走上大堂把李博文帶下去看管,夏潯湊到白翎耳邊道:「大人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白翎修長的直接輕輕點動木桌,「時候允許的話,我先暗查,等一切水到渠成了再公布身份,現在不行了,多耽誤一日就有百姓餓死,明天我們啟程去歙縣拿了魏啟瑞。」
「是。」
……
夜,已經。
黔縣城內外的百姓都已睡下,白翎的到來讓災民們看到了希望,讓他們看到了朝廷威信,地方官的隻手遮天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而郊外某處,一個穿著衙役官衣的漢子在官道上縱馬狂奔,一個勁兒的抽打馬臀,一匹馱馬硬是跑出了戰馬的速度,男子直奔到徽州府的治所歙縣城外,在城下高喊道:「開門!我是黔縣衙役,有公務在什麼。」
城頭有兵卒舉著火把走到牆垛邊,「等天亮的。」
「我有急事稟報魏大人,耽誤了事魏大人要了你的腦袋。」
城上的兵卒看清了男子果然是衙役的裝扮,一點頭:「好,等著。」
不多時,城門打開一道縫隙,衙役快馬奔到魏啟瑞府邸前,使勁敲門,「開門開門!我有要事稟報魏大人。」
昏黑的夜色中,男子被下人帶到魏啟瑞的書房,魏啟瑞50出頭,萬曆年間的進士,為人善於逢迎,曾結交閹黨,魏忠賢在時,南直隸的魏忠賢生祠十有一二都是他監督修建的。
閹黨倒台之後,朱由檢有意放過一批閹黨成員,讓他們成為東林黨人的攻擊目標,魏啟瑞僥倖活了下來,但也淪落在知府的位置。
因為是吸引火力的靶子,幾年的得不到升遷的魏啟瑞心裡長草了,才有了這次的事。
從倒賣第一批官糧開始魏啟瑞就沒睡過一個好覺,剛閉上眼睛就是錦衣衛找上門的畫面,每每驚的他一身冷汗。
今天在聽到有人深夜叫門,他強忍著疲憊來到書房,趕來的衙役是他安排在李博文身邊的親信。
他一邊走到書桌後,一邊說道:「出什麼事了。」
「大人,錦衣衛指揮使白翎到黔縣了,白翎一嚇唬李博文就慫了,小的不敢怠慢趕緊找了匹馬向大人稟報。」
魏啟瑞心裡咯噔一下,直接癱在太師椅上,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想過有朝一日錦衣衛會找上門來,但沒想到來的是指揮使,白翎到這豈不是北京方面知道了徽州府的災情。
「老爺您沒事吧?」衙役要上來攙扶。
魏啟瑞一抬手,大口喘氣:「我沒事。你做的很好,下去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找帳房領20兩銀子,你回去後找機會宰了李博文,事情之後老爺我重重賞你。」
「謝老爺賞。」
衙役退出去後,魏啟瑞再難保持鎮定,當官就怕錦衣衛,更何況還是錦衣衛的指揮使要來查他。
白翎此人他是了解的,以直諫酷吏聞名,早年因為查到國丈周奎偷稅而被當今皇上賞識,有皇帝的支持他硬生生扳倒了周奎。
皇上賜其蟒袍,皇上對他簡直比對自己親兒子還好,很多閹黨官員被他生生折磨而死,他還經常到刑房裡親手對犯人施刑。
要麼別犯到這種人手裡,要犯到他手裡就別指望活著出來了。
現在他來了,魏啟瑞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逃走是不現實的,事搞得這麼大他就是逃到天邊都能被大明軍隊抓回來,除非他肯鑽進熱帶雨林里當野人。
逃跑不現實,唯一的辦法就是瞞。
「對!瞞!」
……
翌日,黃昏時分。
白翎一行快馬加鞭來到歙縣,歙縣北倚黃山,東鄰杭州,南接千島湖,地形以山地丘陵為主,屬於中亞熱帶與北亞熱帶過渡區,是一方寶地。
白翎進入歙縣境內時天已經快黑了,縣城之外到處都是災民,地方官和商人對災民的態度也都如陳二狗所說的那樣,一路走來白翎感觸頗深,他沒見到人吃人,但他看到狗吃人。
人類的頭骨堆積在官道兩側,骨頭上還連著沒被野狗、烏鴉吃乾淨的爛肉渣子,蒼蠅圍著爛肉嗡嗡亂飛,吵的人心裡直煩。
歙縣的情況比黔縣更糟,進了城的白翎一行隨便找了個茶棚休息,叫了幾碗茶和糕餅來吃,茶水沖的都是茶葉沫子,糕餅也不新鮮,很硬。
剛喝完一碗茶,街道那頭就出現二十多人,夏潯眼尖先發現了他們,胳膊肘捅了捅白翎手臂,「大人你看。」
白翎往街口的方向瞧去,那些人看打扮應該是當地農夫,神色匆忙,像是要去辦什麼事。
那些人的目標就是茶棚里的白翎一行,領頭的漢子掃了眼白翎一行,又看了看茶棚外邊的十幾匹馬,對他們抱拳道:「請問哪位是白指揮使?」
這一問讓白翎一行感到詫異,他們天亮出發,一路上快馬加鞭都不曾耽誤,才剛進城這幾個百姓模樣的人怎麼就知道他們了?
白翎不想暴露身份,給夏潯使了個眼色,夏潯會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就是,找本官有事?」
看到指揮使大人亮明身份,領頭的漢子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稽首道:「草民等有冤,求白大人為草民等伸冤。」
茶棚外的百姓們聽到這裡坐了指揮使紛紛喊冤,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看著跪倒一地的百姓,夏潯挺直腰板,霍然起身道:「爾等有何冤屈只管道來,本官定替你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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