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帖子
第140章 帖子
屋裡三個人全都愣住。
月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轉身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再把身子轉回來看著華臨。
「你方才叫我什麼?皇后娘娘?」
華臨已經回過神來,臉上仍有怔忡之色。「乍一看郡主這氣派,我還以為眼花看到了當年的穆皇后。」
蘭琴也順眼看了看月棠:「是啊。郡主長相英氣,而皇后氣質溫婉,奴婢平日還不覺得,如此盛裝打扮起來,還真是與當年執掌後宮的穆皇后有七八分相似。」
月棠對著鏡子,把手撫到自己的臉龐上。
從小到大鮮少有人見過她,身邊都是侍衛侍女,因此幾乎沒有人拿她與身邊親人比較過相貌。
她和皇帝一樣,有月家人一樣的彎眉大眼。
鼻子挺,不過皇后和端王妃都容貌上佳,她們的鼻子也挺。
至於唇形,卻是誰也不像。
宗人府有完備的管理宗室後裔身份的章程,她也用不著憑藉相貌來證明自己的身份。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誤認為穆皇后。
這明明是端王妃的服飾,就算要錯認也應該錯認成端王妃才是,怎麼會把她跟皇后聯繫上?
對鏡看了半晌,她把沉重的冠飾取下來,望著華臨:「你們華家不是與皇室有過節,你怎麼會見過皇后娘娘?」
月棠的太祖父還在時,華家大老爺也曾是宮中的太醫。因為太祖父最疼愛的么子患了急症,華家大老爺也束手無策,於是連夜趕回洛陽把他老父親接到宮中,把人拼死救了回來。
後來,月棠太祖父出於報答之心,讓他這么子親自帶著厚禮前往洛陽致謝。
誰知,在華家住下來的一個月里,月棠這位從小受寵的小叔公,把人家過門不久的三少奶奶拐跑了。
後來,華家找到宮中理論,皇室肯定丟不起這樣的臉,把小叔公逮回來幽禁,隔離了他們二人。
但梁子還是結下了。
華家人從此不在太醫院任職,也不入宮中。
多年過去,如今雙方當事人都已作古,往事也已經塵封。
但當初穆皇后年紀輕輕病重,不曾去找華家醫治,皇帝病重也不曾去找華家醫治,已經能夠說明華臨不可能有機會見到穆皇后。
所以,他怎麼會一眼把月棠認錯?
華臨臉上有些不自然:「皇后娘娘大婚的時候,我見過。
「那時候端王爺還在宮中當皇子。可那個時候他已經和王妃有了婚約。
「王妃的父親入宮賀喜,我和端王妃一起入了宮,只不過我怕家裡打我,就扮成了小廝。」
對於堂堂神醫華家而言,家中嫡傳的子弟扮成跟班跑去看對頭家的婚禮,當然是不體面的。
月棠重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問道:「那你為何不曾把我認成母妃?難道我母妃成親的時候,你不在場?」
一句話把華臨也給問住了。
他眼神里充滿迷惑:「是啊,方才那乍一看,我壓根就沒往王妃身上想。
「按理說,不應該是親生母女更為相像嗎?」
聽到末尾,月棠驀地抬起了雙眼,一簇光亮從她的眸底升起來。
屋裡三個人也好像都被點醒了!
梅卿是整件事當中參與進來最晚的,此時也是反應最迅速的,她倏然睜大眼睛:「難道穆皇后與郡主才是親生母女?
「可這,這怎麼可能?!」
但是屋裡三個人誰也沒有回答她。
每個人神情各異,但都蘊含著同樣的震驚。
穆皇后與月棠是親生母女,這是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去想的事。
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郡主!……」蘭琴惶惑地走向了月棠。
月棠眼望著地下,沒有說話。
蘭琴便又轉向了驚呆了的華臨:「你當真見過皇后娘娘,你沒有說謊?」
華臨吸了一口氣,咬咬牙看她一眼:「這種事情我也沒有必要撒謊,當年我在宮裡看到的皇后娘娘,幾乎就是這個樣子!
「她認得你母妃,那天行完大禮之後,她穿著喜服和先帝一起走出來給所有觀禮的人賜喜酒賞錢,那真可謂儀態萬方,讓人難忘。」
蘭琴不出聲了,她默默地看向已經坐下來的月棠。
屋裡頭跟著沉默了一會兒,月棠皺著眉頭說道:「難道,這就是褚嫣口中所說的我身上的秘密嗎?
「同月同日生……難道在我與二哥還有二皇子出生那一日的秘密,就在我身上?
「母妃不喜歡我,而穆皇后待我如己出,是因為我根本就不是郡王府的郡主?」
「郡主!」
蘭琴跨步上前抓住了她的雙手,這個認知已經令她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還不急著下判斷,只是猜測而已,奴婢和華臨也許都看花了眼,您不是一直都說嗎?凡事要講證據,不能靠臆測。」
月棠一直在為重振端王府而努力,更是一直在默默地想要破解端王死因真相,最終為他復仇。
她深愛著她的父王和哥哥,即使和端王妃的關係不是那麼親密,她也從打心眼裡敬重這位母妃。
如果說她的身世確實有問題,她確實是先帝和皇后的女兒,那足以說明端王府的死更加不簡單!
作為先帝和皇后的女兒,她為什麼會以端王夫婦女兒的名義出現在端王府?
如果她是穆皇后的女兒,那當年穆家慫恿褚家殺她,也一定不會是因為問題在端王身上了!
那麼因為月棠而給端王招來了殺身之禍,如此敬愛著自己父王和哥哥的月棠又該如何自處?
那褚嫣當初所說的她是端王府的禍根,豈不是就應驗了嗎?
「郡主……」
殿內如死寂般沉默之時,小太監走到門下通報導。
他也被屋裡的氣氛震得也有些不知所措,說話結結巴巴:「郡主,沈,沈小姐求見。」
蘭琴鬆開手,收拾了一下表情。
月棠微頓之後,也站起來抱起了桌上的冠飾:「請她到毓華齋稍候。」
……
沈宜珠帶著丫鬟跨入端王府,一路進來只見殿堂廣闊,井井有條,一點也不像是才剛剛更換過主子的府邸。
跟隨太監從中路往左拐,進入了一條橫跨花園的遊廊,末端是一座精舍,門楣上掛著「毓華齋」的匾額。
牆內一棵老梅樹枝條上掛滿了細密的深灰的花骨朵,繞過這棵梅樹,眼前開闊處,是一片空地,角落裡放著木架,有兩三件兵器。
院子中央種著花木,堆著太湖石,卻也留出了梅花樁的位置。
不用說,這一定是月棠平日常待之處。
能夠被引進這樣的地方,沈宜珠心裡溫暖。
跟著太監進入廳堂之後,一股暖意又撲面而來,原來屋裡早就燒起了地龍,簾櫳下還有個大紫銅熏籠,熱氣蒸騰。
廳堂對角兩處,各擺著一張花幾,遠處那一張放了一盆盛放的菊花,近處這張,卻只放著一個香爐。
「沈小姐稍候。」
太監遞上茶點就出去了。
沈宜珠道了聲有勞,然後就把帶過來的兩盆蘭花,放了一盆在香爐旁側,另一盆只好先放在兩張太師椅中間的茶几上。
剛剛坐下來,門口人說「郡主來了」。
而後有人提前入門,緊接著月棠走了進來。
她未施脂粉,頭髮也只是鬆鬆地挽著。一身八成新的寬鬆袍服,讓她並不算豐滿的身軀顯出幾分弱不勝衣。
沈宜珠迎到門下:「沈宜珠拜見郡主。」
月棠停在她面前,嘴角有笑:「你怎麼來了?」
「奉姑母之命,前來充當信使。」
她微笑著把帶來的帖子雙手奉上:「日前托郡主相助,令永福宮擺脫危機,姑母心下感激,因此特地置辦宴席,邀請郡主到宮中一敘。」
「是嘛。」
月棠把帖子拿了。撕開之後看了一眼,目光微閃,隨後挑眉看過去:「這是太后跟你說的?」
沈宜珠頷首:「正是。」
月棠笑了笑,走入簾櫳那頭,把帖子反扣在茶几上,然後在靠窗的錦榻上坐下來。
沈宜珠一時不知其意,原地站了會兒之後,緩步跟上去:「不知郡主近日可能夠撥冗一敘?」
月棠望著她:「這是太后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沈宜珠面色微赧:「自然是姑母的意思,不過,也是我的意思。我們都很希望郡主賞光。」
月棠笑了笑,把侍女挪過來的茶點,往她的面前推了推。「坐吧。」
沈宜珠坐下來。
月棠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兩盆蘭花是你帶過來的?」
聽到這裡,本來已有些拘謹的沈宜珠又站起來,說了聲「是」,而後盈盈走到外側,把先前放置在茶几上的那盆蘭花抱進來。
「這盆魚魫大貢,是幾個月前遣人去福建深山裡挖來的母株,本來有三株,無奈長途顛簸,如今只剩其一,所幸是三株當中最好的一株。」
蘭花已開兩枝。葉色碧綠,腰間半垂,曼妙多姿。
月棠點點頭:「花大色純,香氣襲人,的確不是凡物。」
沈宜珠淺笑:「只有此等非凡之物,方才配得上郡主。」
說著她又小心地將之挪開,挑了個素淨的地方擺好。
此處原是月棠日常讀書消遣之處,有了這盆蘭花,倒是愈發增添了幾分清雅意味。
少女的身影也好看,裊裊婷婷。
月棠收回目光:「你姑姑給你的帖子,內容你看過嗎?」
沈宜珠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被扣在桌上的那封信:「不曾看過,莫非有何不妥之處?」
月棠未答,卻問:「你這般悉心奉承於我,是想做甚?」
沈宜珠神情斂住:「郡主……」
月棠嘴角抽抽:「說吧,你特地來當信使,是有何事。」
沈宜珠眼眸里浮出水光。
月棠皺眉:「不許哭!我不吃這套。」
沈宜珠便咬住了下唇,然後提起裙擺,輕輕跪在她面前:「郡主智謀過人,是宜珠此生所見過一等一的女子典範,宜珠現有一事相求!」
月棠瞄她一眼:「何事?」
沈宜珠臉色微紅:「想必郡主也早已經看出來,姑母一心想讓宜珠嫁入宮中。
「可宜珠愚笨,自認無德無能為家族謀取福利,卻又不願看沈家落入窘境,如何破解此局,懇請郡主能夠為我指點迷津!」
杯子還在月棠手上,她定定地看著地上強忍著不敢哭出來的少女,許久後笑了一聲,復把杯子放下。
「沈小姐可知道,當年太后與穆皇后並不算親近?」
沈宜珠緊咬下唇,遲疑著點了點頭。
月棠笑得肆意:「那你也該當知道,當如今皇上與太后之間還有爭端,你我雙方就算不會變成敵人,深受穆皇后重恩的我,也絕對不會背離皇上,去為太后的家人出謀劃策?」
沈宜珠白玉般的臉龐褪了色,變得灰白。
月棠給簾櫳下的紫霞使了個眼色,紫霞遂上前將她攙起來。
沈宜珠緩緩吸氣,印了印眼眶,又頂著一張紅透了的臉囁嚅:「是宜珠唐突了,請郡主恕罪。」
月棠把桌上的帖子遞還給她:「請你回去轉告太后,這些許小事,永嘉豈敢向太后娘娘邀功?
「太后這番心意我跪領了。過後定當入宮請安。
「不過若太后認為我永嘉在此事上還算是有些許功勞,那還請太后抽空安排一下,讓當日在紫宸殿裡信誓旦旦說事後會來登門賠罪的太傅大人,儘快上我端王府來履行諾言。」
當日在大殿裡,穆昶親口說過,倘若月棠能夠證明自己無罪,一定會親自登門賠禮。
穆疏雲死得突然,令事情都過去多日,也沒有人再提起此事。
本來月棠也不在乎。
但是華臨那聲「皇后娘娘」,讓她現在改變了主意。
沈宜珠恍然。點點頭道:「姑母這幾日略有小恙,恐未曾來得及提醒太傅。宜珠回去一定會把話帶到。」
說完緩了緩,她往後退了兩步,走向門口。
月棠吩咐:「紫霞,讓蘭琴代我送客。」
小霍正抱著胳膊在門口等著,等人走了,他探頭往外邊瞅了瞅,跨門進來:「沈太后那邊的帖子上寫了什麼?」
月棠笑了一下,起身出門:「讓我入宮兩件事,一是向我道謝,二是要請我坐下來商議立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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