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吃味了嗎?
第100章 你吃味了嗎?
晏北在樞密院一直等到吏部那邊將委任令送達竇家之後,才起身離開衙門。
路上想到這件大事辦妥,前後也不過兩個時辰,揚起的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回到王府剛交戌時,原本前往自己的養榮齋是很近的一條路徑,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就朝著阿籬的院子去了。
高安剛好帶著人從院裡出來,見面彎了彎腰,扭頭指著身後昏暗的屋裡說道:「已經睡了。」
晏北仰起腦袋,視線越過院牆,看向那一頭的華清苑:「她呢?」
高安也情不自禁把嘴角揚起來了:「郡主方才把阿籬哄睡之後就回房了。
「魏侍衛剛才來找郡主,這會兒應該還在說話。」
「是嘛。」晏北一聽就把腳抬起來,踏上廡廊,又跨過穿堂,在一溜長長的燈籠照射之下,到了華清苑的門。
蘭琴恰與華臨在門下說話,一看到他過來立刻收斂神色,露出她素日一貫的溫和微笑:「王爺回來了。」
「郡主呢?沒睡吧?我找她說點正事。」
蘭琴聽到「正事」二字被他落得格外重,便又笑了笑:「奴婢去通報一聲。」
魏章剛從衙門那邊過來,說起堂上今日扯皮的進展。此時聽說晏北尋到此處來了,便退到了門下。
月棠吩咐他:「請王爺到茶室里來。」
這幾日月棠皆在西廂茶室處理事務。此時爐子還溫著,屋裡暖和。
坐下之後,月棠給晏北沏了熱茶,晏北便先把衙門裡審訊褚昕的事說了,然後又將竇允那邊的回話告訴了:「明日一早,他就會去皇城司領職。」
月棠點頭:「他先前已經派人來告訴我了。聽說穆昶搶在你前頭進了宮?」
「他搶先有什麼用?又不占理。」晏北說完,又側著臉看向月棠,「今日皇帝本來都已經說我去晚了,但我這個人不做便罷,一做就要做成,到底是讓我拿下來了。」
月棠望著他,淺淺一笑,像微風揚起了漣漪:「論起辦正事這方面,靖陽王倒是從未讓我失望。」
這話講得。
沒失望就沒失望,還分什么正事閒事?
晏北嘴上不屑地輕哂了一下。腦袋裡一根筋扯了扯,又忽然瞅了她一眼。
不過月棠垂首在爐子上烘著手,似乎根本沒留意他。「這一定是褚瑛的主意。是他讓穆昶出面奪回皇城司的。倘若我是穆昶,此時根本不會急著出來。」
「沒想到真的是穆家,」他把目光從那五根蔥指上收回,「雖然說兩家是同夥,但最先提出來的肯定是穆昶。
「也就是說所有的陰謀應該都出自穆家,褚家雖說擔了一半責任,他也只是個入伙的。不過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然後約定事成之後各取所需。」
「所以穆家為什麼會起這個念頭呢?」月棠低垂的眼眸里倒映著爐火的紅光,「整個陰謀最早的端倪好像出現在哥哥身上,但如今我卻有些疑惑,哥哥的死真的是最早的端倪嗎?
「在那之前真的一直都是平靜的嗎?」
晏北抿唇未語。
一路復仇一路解謎,但每解決一個仇敵,又總是有新的謎團出來。
最初看上去僅僅只是針對皇城司使職權的一場刺殺,逐漸轉變成了事關朝堂宮闈的一樁大陰謀。
到如今為止,三年前布局謀殺他們母子的兇手是徹底查清楚了,穆家作為同謀並且還是主謀的身份也浮出水面了,可究竟為何要這麼做,卻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在這一步之前,當天夜裡宮裡發生了什麼,端王為什麼會死,怎麼死的?兩位皇子遭遇的事故,到底是不是穆家下的手?端王為何私下與安貴妃來往?又為何提議大皇子去迎接二皇子?這些通通都還不明白。
還有,沈家到底在當中充當了什麼角色?先帝為何會突然冊封沈氏為皇后?
答案都還在迷霧裡。
「王爺!」
這時一串腳步聲踏著泥濘,衝破雨幕,到了門下,劃破了一室的安靜。
「王爺,郡主,大理寺牢獄裡出事了!」
是蔣紹帶著兩個侍衛飛快奔了過來,他一改平日的散漫,忍住喘息說道:「兩刻鐘前,褚瑄憑藉長春宮一枚通行令,派人進入牢獄之中面見褚昕。
「隨後給褚昕強行餵服毒藥!」
「怎麼能讓他進去的?」晏北騰地起身,聲音也冷下來,「下晌讓你們增加人員守在那裡,難道是讓你們在那裡當擺設嗎?!」
月棠按住他,問蔣紹:「你說的是他們進去強行餵服毒藥,那他們得手了嗎?」
被晏北嚇得大氣不敢出的蔣紹,這才把這口氣松下來:「回稟郡主,不曾立刻得手!來人是假冒宮中之人,說是奉皇上旨意前來的,因為那牌子是真的,不好阻攔。
「但他們尾隨進去發現後,迅速把行兇之人控制住了,毒藥也從褚昕口中摳出來了。但是,那毒藥格外厲害,褚昕才剛沾到嘴裡,口唇已經發紫,氣也喘不上來了!」
「這麼說還沒死!」
月棠看了一眼晏北,「褚昕要是死了,無論如何都能為褚瑛爭取到一些時間!我們這就去看看!」
說完她又跟蔣紹道:「你即刻帶上華臨追上來!」
……
褚昕是名正言順被抓到牢獄裡去的,只要他吐口交代,褚家就完了。
所以在看守上怎麼能允許失誤?
但褚家還是能夠衝破重重阻撓到達褚昕面前,足夠說明他們還是手段厲害。
也足夠狠毒!
人說虎毒不食子,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眼都不眨地要殺害親生兒子滅口,這樣的人還有什麼人性可言?
月棠放棄乘車,與晏北各騎一馬飛奔趕到大理寺牢獄。
獄前空地上好幾撥人在來回巡邏。四周的火把也幾乎照亮了天空。
「郡主!」
進了牢獄大門,蔣紹也帶著華臨趕上來了,魏章跟隨在側。
「快進去看看人在哪裡?看還有沒有氣兒?」
月棠邊走邊說,隨同前來迎接的侍衛,一直走到監牢深處一間圍上了許多人的獄舍跟前才停下。
「王爺!」
侍衛們紛紛朝著她身後勾首。
晏北陰著臉瞪他們:「怎麼辦事的!」
雖然對手不是三腳貓角色,難免百密一疏,可上一刻他才剛剛邀完功,下一刻就給他捅出簍子來,這不成心給他添亂嗎?
「行了,別說了。」月棠道,「先看看人要緊。」
晏北便道:「都出去候著!不傳不要進來!」
圍著的人都散去之後,立刻露出平躺在地上的褚昕。
油燈照耀之下,果然如蔣紹所言,此刻他口唇發紫,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月棠快速探了探他的鼻息,竟幾乎沒有了感覺。
蔣紹遞過來一顆藥,藥的外頭一層已經溶化,明顯是經過唾液浸蝕了:「方才來的路上已經給華大夫看過,他說這種毒藥一經入口,便會隨同唾液快速進入腹中,很是厲害。」
當然厲害,僅僅沾了這麼一下,眼下就已人事不省。侍衛要是再遲來片刻,此刻必然已經命喪黃泉。
事實上換成不那麼厲害的毒藥,只要讓褚昕中毒開不了口,也寫不了字,同樣可以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將來倘若真有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把他救出去,還可以把人保住。
但褚瑛卻對自己的親兒子下手竟然如此堅決,除了以此拖延時間以外,他還在害怕什麼?
「先不用慌!」
月棠捏著藥丸出神之時,華臨抬頭說道,然後他麻溜投了顆藥進禇昕嘴裡,餵了幾口水,又按摩起了他的人中。
清水下肚,沒一會兒後褚昕四腳抽搐起來。緊接著身子蜷縮成一張弓,跟隨痛苦的面容轉成了側躺的姿勢。
呻吟幾聲後,他張開嘴,忽然噗地嘔出來兩口血!
這血在地面上撒開了花,但很快又與黝黑的地面混合在一起。
他順著面前月棠的裙幅,往上看去,睜大的雙眼重重咽了一口唾沫。
「好了。」華臨仰頭看向月棠,「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了。有什麼話要問,抓緊吧!」
月棠遂道:「把他拖起來。」
魏章上前將褚昕拉了起來,讓他靠牆坐著。
兩個晝夜之前,這位世家公子一身華服手提寶劍闖入狀元府,如入無人之地,而如今蓬髮覆面,衣衫襤褸,此刻仿佛還未從險些喪命的變故里抽離出來,身子歪靠著牆壁,右手撐著地面,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風箱。
但他目光始終跟隨著月棠。
月棠在他一步外停下:「你知道是誰殺你嗎?」
褚昕不說話,只是看著她,但喘息更加急促了。
「看來是心知肚明。」月棠道。「既然如此,你應該也明白褚家是指望不上了。
「在你幫著褚家捨棄褚嫣之後,終於也成為了第二個棄子。這就是你們的家族自幼給你們的家訓,終於到了捨生取義的這日,想必你應該感到很光榮。」
褚昕扯動著兩腮,眼中的光芒比旁邊的油燈光芒還要刺眼:「你住口!」
月棠冷哂:「我問你幾句話。你老實回答我。」她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聲音不重,但不容拒絕,「穆昶為什麼要聯合褚家一起殺我,還有我父王?
「你們勾結在一起害我,背後到底是什麼緣故?
「褚瑛急著殺你,不是怕你認罪,是怕你吐出背後的秘密是不是?」
「我為何告訴你?」褚昕睚眥欲裂,「褚家雖然放棄了我,卻是不得已而為之。你雖然救了我,但你難道是為了放過我?
「我褚昕生來就是褚家人,就算死,也是為家族而死,我不會愧對列祖列宗!
「月棠,你想知道的一切,我一個字也不會說!」
月棠驀地伸手鎖住他的喉嚨:「你不說,那就由我來親手殺死你!」
這一重擊之下,褚昕後腦重重地砸在牆壁上,脖頸之間也傳來咔咔的骨節作響聲。
但他卻咬緊了牙關,抵死不肯鬆開。
月棠五指變成寒鐵,直接陷進了他的皮肉里。
眼看著他的臉先是漲紅,然後又變成紫色,雙眼也凸了起來,一張嘴卻是依然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月棠把手撒開。
褚昕倒在地下,方才緩過來的三分氣息,又退去了兩分。
月棠垂眼拍了拍自己的指尖:「那就換個話題。你們是怎麼殺的月溶?」
褚昕喘息幾聲,臉貼著地仰頭:「誰跟你說是我們殺的他?……」
月棠眯眼:「還是不老實。」
褚昕把身子支起來:「他不是我們殺的!」
「那是誰?」月棠緊盯著他的臉,「褚嫣說,先是沈家想殺她,隨後月溶暗中追查沈家的把柄時,查到你們頭上,隨後引來了殺身之禍。
「而他的確是死於心悸,如果他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所害,那就只能是他的藥物中被做了手腳。
「他服的藥是太醫院的藥,兇手只能從太醫院下手。這點你同樣很清楚,甚至當年還把太醫抓來送到褚嫣面前當作遊說她的證據。
「彼時你祖父是太師,是先帝倚重的重臣,經常會入宮走動。有機會接近太醫。
「如果不是你們幹的,是誰?」
「憑這個你就認定兇手是我們?」褚昕撐著地板坐直,再緩慢地盤起腿來,帶著三分譏諷看向她,「那太醫親口交代的,就是沈家乾的。
「他收受的那些財物,都是沈家帳上出來的東西。
「尤其我還親眼看到他和沈家人接觸,沒有這些證據,你不會以為我空口說幾句就能說服褚嫣吧?」
他低哂兩聲,又把頭抬起來:「月棠,你我也算是青梅竹馬,你把我放出去,讓我跟你一起殺了沈家為月溶報仇如何?」
一旁抱著臂的晏北聽到這裡,嗖一下眼裡的毒光就射了過來。
褚昕齜著牙回望:「靖陽王這是吃味了嗎?我當你是從不耽溺兒女情長的大英豪,原來也英雄難過美人關!
「既是看不慣我,何不立刻過來殺了我?!」
晏北兩條胳膊已經開始蓄力。
月棠起身瞅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他的話不可信。想辦法把他挪出獄去,嚴密看守起來,慢慢審吧。
「然後對外宣告褚家大公子畏罪服毒,已經死在獄中。
「褚瑛已經跟穆昶見過面,準備的招數肯定不止如此。
「我倒要看看,褚家知道這個消息後,接下來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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