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人知鬼恐怖

  第337章 人知鬼恐怖

  夜色如墨,將金華城浸泡在一種粘稠的黑暗中。

  悅來客棧門口那兩盞褪色的燈籠,在風裡搖晃著,投下昏黃不定的光暈。

  祝生站在「慈濟庵」門前,夜風卷著寒意鑽進他單薄的直。

  老尼讓開的門縫裡,透出一股濃郁的、混雜著劣質檀香與陳年灰塵的氣味,並不好聞,卻奇異地讓他緊繃的心弦鬆了一松。

  「多謝師太慈悲!」

  他再次躬身。

  老尼依舊沉默,只微微頷首,待他側身進去後,便合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閂門的聲音在寂靜的庵堂里格外清晰。

  庵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狹小破敗。正殿不過丈許見方,供著一尊掉了漆的觀音像,面容模糊,油燈光線黯淡,勉強勾勒出慈悲的輪廓,卻莫名顯出幾分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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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爐里積著厚厚的香灰,只有兩三支線香燃著,青煙筆直上升,在昏暗的光線里如同僵直的魂魄。

  「後頭有間空著的柴房,還算乾淨,施主若不嫌棄,可暫歇一宿。」

  老尼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許久未曾說話:「只是庵中清苦,無有齋飯,清水倒有一瓢。」

  「不敢嫌棄,有片瓦遮頭,學生已是感激不盡。」祝生連忙道。

  他腹中飢餓,但能有個安全去處,已是萬幸。

  老尼不再多言,佝僂著身子,引著他穿過正殿旁一條窄窄的、堆滿雜物的過道。

  盡頭是一間低矮的屋子,門板歪斜,確實像是堆放柴草的地方。

  推開門,一股乾草混合著霉味撲面而來。

  屋內沒有燈,只有從破窗欞漏進來的一點慘澹月光,勉強能看見地上鋪著厚厚一層乾草,角落裡堆著些破爛家什。

  「施主早些安歇吧。」

  老尼說完,便轉身,蹣跚著消失在過道的陰影里。

  祝生摸索著走到乾草堆邊,和衣躺下。乾草窸窣作響,帶著塵土氣,但比起江上的陰風和街頭的露宿,已是天堂。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很快淹沒了飢餓與驚悸,他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祝生迷迷糊糊中,感覺有東西在碰他的臉。

  冰涼,滑膩。

  他猛地驚醒,睜開眼。

  月光不知何時明亮了些,透過破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塊。借著這點微光,他看見一張臉近在咫尺。


  不是那枯槁的老尼。

  那是一張女子的臉,年輕,甚至稱得上秀美。

  肌膚在月光下顯得過分蒼白,眉眼細長,嘴唇卻紅得妖異。

  她穿著一襲寬大的灰色緇衣,但領口鬆散,露出一截同樣蒼白纖細的脖頸。

  此刻,她正俯身湊近他,那隻冰涼滑膩的手,剛剛從他的臉頰滑到頸邊。

  祝生渾身汗毛倒豎,想要驚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身體也僵硬無比,動彈不得。

  「小書生————」

  女子開口,聲音卻與那老尼的嘶啞截然不同,柔膩甜糯,帶著一種勾魂攝魄的魔力。

  「夜裡涼,怎麼睡在這柴草堆里?讓姐姐好生心疼。」

  她說著,另一隻手也撫了上來,指尖冰冷,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觸感,緩緩向下,滑過祝生的胸膛。

  「瞧你,衣衫單薄,定是餓了吧?」

  她的紅唇幾乎貼到祝生的耳朵,吐氣如蘭,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陳年墓穴般的陰冷氣息。

  「姐姐這裡有「好東西」,給你吃,好不好?」

  祝生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她。

  月光下,這美尼的笑容愈發詭異,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哪裡還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或女子的嫵媚?

  只有一種難以掩飾的、近乎貪婪的饑渴,如同盯著唾手可得獵物的野獸。

  他拼命掙扎,體內那股微弱的暖流再次出現,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猛地一跳。

  「嗯?」

  美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撫摸他胸膛的手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隨即,那貪婪之色更濃。

  「好精純的————水澤之氣?不對,還有————龍韻?」

  她低喃著,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天助我也!吞了你,我必能脫了這餓鬼形骸,重鑄法體!」

  她再不掩飾,那張秀美的臉孔間扭曲,嘴巴猛地張開,越張越大。

  嘴角幾乎咧到耳根,露出裡面層層疊疊、尖銳如鯊的利齒,猩紅的口腔內,滴落著粘稠的、散發惡臭的涎液。

  與此同時,她身上那件寬大緇衣如同腐朽的樹皮般片片剝落。

  露出的不再是女子的身軀,而是一具皮包骨頭、肋骨根根可數、腹部卻詭異鼓脹的巨大骷髏骨架。

  骨架呈青黑色,繚繞著濃郁的黑氣,眼眶裡燃燒著兩團幽綠的鬼火。


  這哪裡是什麼美尼,分明是一頭飢餓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化形的餓鬼!

  餓鬼張開血盆大口,帶著腥風,直朝祝生的頭顱咬下!那架勢,是要將他連皮帶骨、連魂魄都一口吞盡。

  生死關頭,祝生胸中那點暖流轟然炸開。

  並非多麼磅礴的力量。

  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亘古水澤深處的威嚴與純淨。

  一股淡藍色的、微帶金光的水汽自他胸口噴薄而出,並未擴散,而是如同有靈性般,凝聚成一道薄薄的水膜。

  瞬間覆蓋了他全身,尤其是頭顱和脖頸要害。

  「嗤—!!!」

  餓鬼的利齒狠狠啃咬在那層看似薄弱的水膜上,沒有預料中血肉撕裂的聲響,反而發出烙鐵入水般的劇烈嗤響!

  「啊!!!」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餓鬼口中爆發,它猛地向後彈開,撞在身後的土牆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只見它那啃中水膜的幾顆尖利牙齒,竟然如同被強酸腐蝕般變得焦黑、軟化,甚至崩碎了一小截。

  啃咬處的下頜骨也出現了細微的裂痕,繚繞的黑氣被那水汽一衝,消散了不少。

  幽綠的鬼火在骷髏眼眶裡瘋狂跳動,充滿了痛苦與駭然。

  「神力?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餓鬼嘶吼著,聲音里充滿了恐懼與不甘。

  它萬萬沒想到,這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體內竟藏著如此克制陰邪鬼物的力量。

  趁此機會,祝生感覺身上的束縛陡然一松。

  能動了!

  他來不及細想,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幾乎是連滾帶爬,他手腳並用地從乾草堆里掙脫出來,跟蹌著沖向那扇歪斜的柴房門。

  「想跑?!」

  餓鬼雖受創,但凶性不減,見他要逃,鬼火大盛,鼓脹的腹部猛地收縮,噴出一大股粘稠腥臭的黑氣,化作數隻鬼爪,從四面八方抓向祝生。

  祝生亡魂皆冒,不管不顧,埋頭猛衝。

  「砰!」

  他狠狠撞在門上,那本就歪斜的門板竟被他這拼命一撞直接撞開,連帶著門框都鬆脫了不少。

  他整個人摔出門外,跌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幾隻鬼爪擦著他的後背和腿腳掠過,抓破了衣衫,留下幾道火辣辣的血痕,陰寒之氣直往骨頭裡鑽。

  但他終究是衝出來了。


  回頭一看,那骷髏餓鬼已從柴房內撲出,青黑色的骨架在月光下更顯猙獰,腹部一鼓一縮,發出「咕嚕咕嚕」疹人的飢餓鳴響,幽綠鬼火死死鎖定著他。

  祝生肝膽俱裂,哪裡還敢停留?

  也顧不得身上疼痛,爬起來就跑!

  他慌不擇路,在這陌生的、迷宮般破敗的慈濟庵里橫衝直撞。

  身後的餓鬼發出憤怒的尖嘯,緊追不捨,黑氣繚繞的骨爪時而抓向他的後背,時而有陰風化作的絆索試圖纏住他的腳踝。

  祝生身上的淡藍水膜早已黯淡,只剩胸口一點微光閃爍。

  每每在危急時刻,便自行激發出一縷水汽,或是盪開鬼爪,或是驅散陰風,雖不能傷敵,卻也屢屢救他於毫釐之間。

  他跌跌撞撞,穿過荒草叢生的後院,撞翻了不知名的破壇爛罐,終於看到了來時那扇緊閉的庵門。

  門!

  生的希望!

  他用盡最後力氣,撲到門前,手忙腳亂地去拔那厚重的門門。

  「咔噠」一聲,門門落下。

  就在他用力拉開門扉的剎那,身後腥風已至,餓鬼的骨爪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掏他的後心。

  千鈞一髮!

  祝生猛地向前一撲,整個人滾出了庵門,摔在外面的青石街道上。幾乎是同一時間,餓鬼的骨爪狠狠抓在了剛剛合攏的門板上!

  「嗤啦—!」

  堅硬的木製門板,竟被抓出幾道深深的溝壑,木屑紛飛。

  但,那餓鬼似乎極為忌憚門外的什麼,或者受到某種限制,幽綠的鬼火在門內瘋狂閃爍,發出不甘到極點的嘶嚎,卻終究沒有追出來。

  祝生癱在冰冷的街道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早已浸透衣衫,與血污、

  塵土混在一起。

  心臟狂跳得仿佛要炸開,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痛,尤其是後背被抓傷的地方,更是傳來刺骨的陰寒與劇痛。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慈濟庵」的牌匾。

  那三個字在昏暗的夜色里,竟隱隱透出一股血色的光澤,哪還有半分「慈濟」之意?

  他強撐著爬起來,不敢再看那仿佛張著巨口的庵門,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拖著傷軀,跟踉蹌蹌地朝著來時經過的、看起來稍微「正常」些的街道深處逃去。

  夜色更深,萬籟俱寂。

  只有他倉皇的腳步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狗的吠叫,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晨光中的金華城,依舊灰濛濛的。街道上開始有了些早起的行人,但個個神色麻木,步履匆忙。

  祝生從一處角落醒來,腹中飢餓如火燎,頭暈眼花。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來到了昨日進城時經過的那條主街。

  街角,一家小小的粥鋪剛剛開門,熱氣騰騰。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面容和善的婦人正在擦拭桌椅。

  食物的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抓住了祝生。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空無一物的錢袋,腳下卻像生了根,挪不動步。

  那婦人抬頭看見他,見他書生打扮卻衣衫襤褸、面色蒼白地站在那兒,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同情的笑容。

  「這位相公,可是要用早膳?進來坐吧,第一鍋粥,稠著呢。

  祝生臉一紅,窘迫道:「多謝大嫂,只是學生囊中實在羞澀。」

  婦人擺擺手:「不妨事,一碗粥值當什麼?看相公是讀書人,定是趕考路上遭了難。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快進來喝碗熱粥,暖暖身子。」

  祝生心頭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冰冷壓抑的城中,竟還有如此善意。他不再推辭,深深一揖,道:「多謝大嫂,學生感激不盡!」

  他走進粥鋪,在一張乾淨的木桌旁坐下。

  婦人很快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還有一小碟醃菜。粥確實很稠,米香撲鼻。

  祝生顧不得燙,小口小口卻飛快地喝著。熱粥下肚,一股暖流蔓延開來,驅散了夜裡的寒意與驚懼,也暫時壓下了飢餓。

  「大嫂心善,必有福報。」

  他由衷道。

  婦人一邊擦著鄰桌,一邊笑道:「什麼福報不福報的,力所能及罷了。這世道,都不容易。」

  她看了看祝生,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相公是外鄉人吧?昨夜在哪兒歇的腳?」

  祝生心中一動,想起慈濟庵的遭遇,便道:「在城西一家叫慈濟庵」的小廟借宿了一晚。」

  婦人擦桌子的手頓了頓,臉色微變,迅速看了看左右,聲音壓得更低:「慈濟庵?相公沒遇到什麼怪事吧?」

  祝生心頭一緊:「大嫂為何這麼問?」

  婦人湊近些,神色間帶著幾分後怕與神秘:「那地方,邪性!早幾年就不是正經尼姑庵了。」

  「聽說裡面的尼姑不乾淨,不是真修行人。夜裡常有怪聲,附近的人家都不敢靠近。也有像相公這樣的路人去借宿,有的第二天就病倒了,胡言亂語,有的————乾脆就沒出來!」


  祝生倒吸一口涼氣。

  「那官府不管嗎?」

  「管?」

  婦人撇撇嘴,帶著幾分譏誚和無奈。

  「官府?如今這世道,官府自己還顧不過來呢!城東李員外家鬧狐仙,請了和尚道士都奈何不得。」

  「城南亂葬崗夜夜鬼火,都沒人敢去收殮。只要不明著出人命,誰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

  她嘆了口氣,看著祝生蒼白的臉,好心勸道:「相公,我看你是個好人。喝完粥,若是沒什麼要緊事,還是早些覓個實在去處。」

  「投親也好,做工也罷吧,互相照應著,人氣兒總能旺些!」

  祝生默然。

  離開?他能去哪兒?

  盤纏已盡,前路茫茫。

  可留下?這金華城似乎比荒郊野嶺的桃花江畔,更加危機四伏。

  只不過這裡的「鬼」,披著人皮,藏在街巷與廟宇的陰影里,誰也分不清你遇到的究竟是人,還是鬼?

  忽然,祝生不由得想到了昨日的韓雲,心中一動,若是與那位仙長同行,自己或可保全性命。

  他緊了緊身上破舊的衣衫,邁開步子,瞅准一個方向,尋了過去。

  至少,要先找到一處今日的落腳之地,再作打算。

  在他身後,粥鋪的婦人倚在門邊,望著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又是個不知深淺的讀書種子,這世道,好人難活啊。」

  她轉身回店,眼中的狐狸豎瞳一閃而逝。

  卻沒注意到,對面屋檐的陰影里,一雙渾濁而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祝生離去的方向,如同盯上了獵物的毒蛇。

  那眼睛的主人,蜷縮在角落裡,渾身髒污,赫然是昨日被祝生所救、又迅速逃走的那個老乞丐。

  只是此刻,他的那雙眼睛裡,早已沒了昨日的驚慌與哀求,只剩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著飢餓與某種邪異渴望的光芒。

  他伸出烏黑的舌頭,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笑,慢慢挪動著身子,悄然跟了上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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