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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第336章 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祝生心頭一緊,看向韓雲。

  韓雲卻似饒有興致:「哦?什麼傳說?」

  「都說這江底沉著不少冤魂吶。」

  艄公慢慢轉過身,斗笠下的眼睛閃爍著幽幽的光:「尤其是那些渡江的書生、客商,一不小心,可就成了這江里的一員了。」

  他說話間,小船竟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在江心打著轉。

  霧氣更濃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祝生駭然發現,腳下的船板縫隙里,正滲出冰冷的江水,而那江水顏色發黑,粘稠如漿,散發著濃郁的腐臭。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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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生指著艄公,聲音發顫。

  艄公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黑黃的尖牙,臉上的青斑迅速擴散,整個人的皮肉如同浸水的牆皮般剝落,露出底下腫脹潰爛、掛滿水草的真容。

  「等了這麼久,總算又有肥羊上門了!」

  它嘶吼著,不再是人的聲音,而是如同無數溺水者混雜的哀嚎:「留下來吧!陪我在這江底!」

  小船劇烈搖晃,四周的霧氣中,影影綽綽浮現出更多腫脹腐爛的人形,伸出蒼白浮腫的手臂,朝著船上抓來。

  冰冷的怨氣幾乎凝成實質,要將人的魂魄都凍僵。

  祝生只覺得血液都涼了,手中緊攥的舊書「噗通」一聲掉入那滲出的黑水中,瞬間被腐蝕消融。

  他絕望地看向韓雲,卻見對方依舊端坐,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本想看看,這江中還有多少污穢。」韓雲輕嘆一聲,似有些厭倦,「罷了,都散了吧。」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對著江面,虛虛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炫目的光華。

  只是隨著他這一按,那翻騰的濁浪、瀰漫的濃霧、撲來的水鬼、腐爛的艄公————

  一切妖邪異象,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抹去的污跡,瞬間凝固、僵直。

  緊接著,以小船為中心,一圈清澈的漣漪無聲盪開。

  所過之處,昏黃的江水變得透明,粘稠的黑水化去,腐爛的水鬼如煙消散,連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也頃刻間被滌盪一空。

  陽光重新灑落江面,波光粼粼。

  小船安安穩穩,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只有船板上殘留的些許水漬,證明著方才的兇險。


  那艄公————

  或者說,那水鬼的軀殼,還僵立在船頭,維持著猙獰撲擊的姿勢,但眼中已無神采,軀幹正在迅速淡化、透明。

  韓雲看也沒看那即將消散的水鬼,目光投向清澈了許多的江面之下,仿佛能穿透水流,看到江底那淤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氣與沉骸。

  「看來,這桃花江,需徹底梳理一番了。」

  他低聲自語,隨即轉頭看向驚魂甫定、面色慘白的祝生。

  「怕了?」

  祝生猛喘了幾口氣,用力點頭,又搖頭,最終苦笑道:「怕,但更怕的是,這朗朗乾坤之下,怎會儘是————」

  「儘是魑魅魍魎?」

  韓雲替他說完,目光投向對岸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

  「因為人心鬼蜮,更勝妖邪三分。因為天地失序,綱常已亂。這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小船無人搖動,卻自行向著對岸平穩駛去。

  「你生而不凡,但你身上的那點東西,在這世道,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韓雲忽然道:「方才茶棚之事,可曾想明白了?」

  祝生想起寇三娘梨花帶雨的模樣,又想起那杯化為腥腐毒液的香茶,想起自己那不合時宜的憐憫,以及韓雲所說的因果,心中百味雜陳。

  「學生愚鈍。只覺仙長所言甚是,美色惑人,險惡難辨。只是看她那般悽苦,終究不忍。」

  「不忍,是人性。」

  韓雲淡淡道:「但人性若無知無慧引導,便是取禍之道。你既有向道向善之心,又身負異稟,日後當更需明辨是非,砥礪心性。」

  「否則,今日是寇三娘,明日可能是張三娘、李三娘,你救得過來?又或者,救下的是不該救的,徒增業障。」

  祝生肅然,躬身一禮:「學生受教。」

  小船靠岸。

  渡口冷冷清清,與對岸荒涼並無二致。

  遠處,金華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巍峨,卻也格外沉默,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

  「前路漫漫,你好自為之。」

  韓雲留下這句話,青衫飄動,已然上岸,幾步之間,身影便融入通往城門的官道行人之中,再難尋覓。

  祝生站在岸邊,望著韓雲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看那恢復平靜卻依舊深不見底的桃花江,再想想自己那被腐蝕殆盡的舊書,以及空空如也的錢袋。

  最後,他摸了摸心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面對妖邪時的驚悸,以及那杯未飲毒茶帶來的後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因韓雲寥寥數語而點燃的微光。


  暮色四合,江風漸冷。

  他整了整破爛的衣衫,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著那座沉默的巨城走去。

  身後,桃花江水無聲流淌,江心深處,似有一道淡金色的印記一閃而逝,沒入幽暗的水脈之中。

  祝生深一腳淺一腳地上了岸,離了那令人心悸的桃花江。

  暮色愈發濃重,官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都行色匆匆,無人交談,只余腳步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土與暮靄混合的味道,隱約還夾著遠處城郭飄來的炊煙氣息,但這煙火氣也顯得稀薄而冷漠。

  他摸了摸空癟的肚腹,又掂量了一下更空的錢袋,苦笑搖頭。

  舊書已毀,盤纏幾盡,前途茫茫。

  然而,方才江上那番經歷,尤其是韓雲最後那幾句話,卻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心裡,並不疼痛,卻時時提醒著他這世道的險惡與自身的窘迫。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已有些發軟,金華城的輪廓終於清晰地矗立在眼前。

  城牆高大,在暮色中呈現一種暗沉的青灰色,牆頭旌旗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城門尚未關閉,但進出的人流已不多,兩個穿著破舊號衣的兵丁倚在門洞邊,眼神懶散地掃視著偶爾經過的行人,並未盤查。

  祝生隨著最後幾個挑著空擔的農夫混進了城。

  城內的景象,卻並未比城外好上多少。街道還算寬闊,但石板路多有碎裂,縫隙里積著黑乎乎的泥水。

  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余幾間酒肆茶館透出昏黃的光,裡面人影晃動,傳出些壓低了的、含混不清的聲響。

  更多的是一些低矮的民房,門窗緊閉,偶有咳嗽聲或孩童的啼哭傳出,也很快被沉沉的暮色吞沒。

  空氣中那股塵土味更重了,還混雜著陰溝的穢氣、劣質油脂燃燒的嗆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什麼東西在緩慢腐爛的沉悶氣息。

  這就是金華?

  那個在詩書典故里也算有一席之地的金華?

  祝生有些茫然地站在街口,腹中飢餓感更加強烈,咕咕作響。

  他抬眼四顧,想找一處最便宜的落腳地,或者哪怕有個能賒一碗稀粥的鋪子也好。

  正張望間,一個黑影忽然從旁邊的小巷裡竄出,猛地撞在他身上。

  祝生「哎呦」一聲,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撞他的是個乾瘦的老乞丐,頭髮蓬亂如草,滿臉污垢,看不清年紀,只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


  老乞丐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破碗,碗裡似乎有半塊發黑的餅子。

  「對不住,對不住————」

  老乞丐嘴裡含糊說著,身子卻不停,像條泥鰍般就要往人群里鑽。

  祝生本不是斤斤計較之人,何況對方是個乞丐,便擺擺手,打算自認倒霉。

  可就在這時,旁邊另一個巷口又衝出兩個衣衫略整齊些的漢子,一臉兇相,直撲那老乞丐。

  「老不死的!偷了張大戶祭祖的供餅還敢跑!」其中一個漢子罵道,伸手就去抓老乞丐的胳膊。

  老乞丐嚇得魂飛魄散,嘶聲尖叫,拼命掙扎,手裡的破碗和餅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漢子一腳踩住餅子,碾得稀爛,另一隻手已揪住了老乞丐稀疏的頭髮。

  「饒命啊!大爺饒命!我三天沒吃東西了,實在餓得不行了————」老乞丐哀嚎著,涕淚橫流。

  周圍有幾個行人停下腳步,遠遠看著,指指點點,卻無人上前。

  那兩個漢子愈發得意,另一個也上前,劈手就給了老乞丐幾個耳光,打得他口鼻見血。

  「偷東西還有理了?打死你這老賊!」

  祝生看得心頭火起,那讀書人的迂腐正義感又冒了上來。

  他雖自身難保,卻見不得如此欺凌弱小,尤其是對方還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住手!」

  他上前一步,擋在老乞丐身前,對著兩個漢子拱手道:「二位,這老丈固然有錯,但年事已高,又飢餓難耐,情有可原。不過半塊餅子,何必下此重手?不如————」

  「不如怎樣?」

  那踩碎餅子的漢子斜眼打量祝生,見他衣衫雖然還算齊整,但面有菜色,頓時嗤笑一聲。

  「哪來的窮酸,也敢管閒事?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打!」

  說著,伸手就要推開祝生。

  祝生又氣又急,他手無縛雞之力,眼看就要吃虧。就在那漢子的手即將碰到他胸口時,異變陡生。

  漢子忽然「咦」了一聲,動作僵住,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他盯著祝生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碰到了什麼極燙或極冷的東西。

  祝生自己也覺奇怪,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

  那裡,正是之前面對妖邪時心驚悸動的位置,此刻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流,若有若無地流轉了一下。

  另一個漢子見狀,罵罵咧咧地也伸手來抓祝生:「裝神弄鬼!」


  他的手同樣在距離祝生寸許的地方停住,臉上肌肉抽搐,像是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猛地縮回手,驚疑不定地看著同伴。

  「怎麼回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忌憚。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察覺到了異樣,開始竊竊私語。

  祝生自己更是莫名其妙,但見對方似乎被鎮住,膽氣稍壯,忙扶起癱軟在地、瑟瑟發抖的老乞丐,低聲道:「老丈,快走。」

  老乞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旁邊另一條更暗的小巷,瞬間不見了蹤影。

  那兩個漢子看著祝生,又看看空蕩蕩的巷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摸不准祝生的底細,那詭異的觸感讓他們心裡發毛。

  最終,那踩碎餅子的漢子啐了一口:「晦氣!碰上個邪門的窮書生!」

  丟下一句狠話,拉著同伴也匆匆走了。

  圍觀的人見沒熱鬧可看,也很快散去。街口又恢復了之前的冷清。

  祝生獨自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胸口,那絲暖流早已消失無蹤,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是因為那位仙長留下的什麼嗎?還是?」

  他想起了韓雲說他身負異稟之語,難道自己真有什麼特別之處?

  可這特別,在這妖鬼橫行、人心巨測的世道,究竟是福是禍?

  飢餓和疲憊再次襲來,壓過了那點微末的疑惑與驚悸。他必須找個地方過夜他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儘量避開那些過於陰暗的巷口。

  經過一家門口掛著破舊燈籠、上書「悅來」二字的客棧時,他猶豫了一下,摸了摸錢袋,終究沒敢進去。

  再往前走,看到一處掛著「慈濟庵」牌匾的小廟,廟門虛掩,透出一點微弱的香火光亮。

  或許,廟裡能容他借宿一宿?

  他走上前,正要叩門,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開了半扇。

  一個穿著灰色緇衣、面容枯槁的老尼探出頭來,昏花的老眼打量著他。

  「施主何事?」

  「師太有禮。」

  祝生連忙躬身:「學生是趕考的書生,路過貴地,盤纏用盡,無處容身,不知能否在寶庵借宿一宵?學生定當感念大德。」

  老尼又仔細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樣光芒,單薄的嘴唇更是輕輕勾動。

  她沒說話,側身讓開了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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