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道可道,非常道
第248章 道可道,非常道
張說在一旁看得是非常明白。
張九齡那一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是不可反駁的,甚至可以說,這就是一種常識。
你為了反駁王熙,而去反駁常識,那只會讓自己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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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張說看來,王熙的這套推論,也不是沒有問題的,他只是用了一個障眼法,將常識套用在道家思想上面,然後給出儒法基於道的結論。
你如果不先將這兩點拆開來,就直接去反駁,這絕非明智之舉。
許堇顯然就犯了這個錯誤。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去跟他爭論,而是要讓他解釋,身為一個長輩,去跟一個晚輩爭論,這本就有失風範,贏了不值得慶賀,輸了只會非常丟人。
後世批判漢武帝,其實都是以儒家思想去批判的,認為漢武帝窮兵黷武,殘暴不仁,好大喜功,只為自己的爽,而不顧天下蒼生,以至於國家衰敗。
但幾乎沒有人說,當時漢朝的衰敗,只是因為放棄黃老之學,獨尊儒術。
首先,當然是後來儒家取得正統,自然不能去批判儒家導致的,哪怕就事論事,也不是儒家導致的,儒家也不會贊成漢武帝那麼干。
其次,因為在霍去病去世前,漢武帝的所作所為,他的功績,還是得到大家的認可的,問題都是在那之後漢武帝的一些政策,就變得非常扭曲。
退一步說,如果漢武帝即位後,也繼續黃老之說,無為而治,那漢武帝根本沒法發動這麼大規模的戰役。
漢武帝是必須先整頓內部,完成高度皇帝集權,這才能集中全國力量去痛擊匈奴。
因為當時的匈奴十分強大,要不集中全國之力,是很難徹底擊敗匈奴的。
道家是很難做到這一點的。
可如果根據王熙的邏輯來看,這漢武帝的失敗,是從一開始就捨棄道家,獨尊儒術,才導致的。
這在張說看來,這就是一條謬論,故此,最好的反駁方式,就是讓王熙自己來解釋一下。
你是基於何種理由才這麼說的。
「哦。」
王熙點點頭,突然問道:「張相公可有聽說過螳臂當車,不自量力的故事麼?這可是莊子的故事。」
張說笑著點點頭,「這老夫自然聽過。」
王熙道:「那螳螂才多大力氣,身體才多大,怎麼可能擋得了車,此為萬物之道。
從漢高祖到文景二帝,其實就是謹遵萬物之道,知道國家實力不夠,是不能與匈奴那邊開戰,這時候要韜光養晦,積蓄力量,避其鋒芒。
而到漢武帝前期,漢朝已經是足夠強大,可以發動對匈奴的戰爭,而且也理應發動對匈奴的戰爭,確保國家的安全,以及報仇雪恨,報仇亦屬萬物之道。
但是到漢武帝後期,漢朝已經是國庫空虛,民不聊生,但漢武帝卻選擇竭澤而漁,頒布各種法令,與民爭利,聚斂財富,對外是四處出擊,雖也有勝利,但其實已經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以至於後來,民變四起。
可即便到了這一步,漢武帝依舊不遵循道家思想,罔顧事實,還是利用儒法之道,暴力鎮壓那些民變,結果是一發不可收拾。」
源乾曜聽著就不是滋味,道:「暴力鎮壓民變,並非是用儒法。」
王熙道:「當時不是獨尊儒術麼?」
「???」
源乾曜道:「那純粹是漢武帝個人的暴行,可說是用法家,但與儒家無關,儒家一直以來可都不建議這麼做,只不過提出反對意見的,都被漢武帝給處死。」
王熙又問道:「那有人造反,儒家就不管麼?」
源乾曜忙道:「那當然是要管的。但但難道道家就不管嗎?」
這話問的他都有些舌頭打結。
王熙忙道:「儒家要管,那是因為儒家認為這不對,但在道家看來,人都活不下去,要還不造反,莫不是要等死,這不符合萬物之道,求生乃是本能,所以在道家看來,這只是生存的戰鬥,無對錯之分,若依道家,自是不管。」
眾人無不倒抽一口涼氣,不約而同地餘光瞟向李隆基,可見李隆基聽得是津津有味,不禁很是無語。
王熙馬上就補充道:「而這也是我家先生從不願入仕的原因,因為先生認為道家思想是無法治國,還得依靠儒法。」
眾人又是一愣,眼神漸漸迷茫。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又在爭什麼?
他們本不想與王熙他們爭論的,就是因為王熙一個儒法基於道,讓他們覺得不妥,才與之爭辯,但如今他又說道家無法治國,這。
感情三家都不行啊!
王熙又繼續言道:「這道就是一塊荒地,上面是長粟麥,還是長雜草,甚至什麼都不長,道認為都是正常的。
而儒法則是規定上面是種粟麥,還是種花草,亦或者開條河道,至於到底幹什麼,則看是否有益天下蒼生。
沒有儒法,若只依循道家,那麼百姓就只能是長什麼吃什麼,很多百姓活不下去,也無法生養更多,但要是沒有土地,你就什麼都種不了,那是必死無疑。」
張九齡不禁眼中一亮,喃喃自語道:「道是地,儒法是粟麥花草。」
張說瞧了眼張九齡,捋了捋鬍鬚。
說到這裡,王熙整套理論其實是非常清晰的了。
根據王熙的解釋,沒有道,儒法亦亡,但沒有儒法,只憑道,也難以強大。
那麼儒法基於道,就是一個完整的思想鏈。
這麼說的話,倒也不是借道壓儒,而是所處位置不同。
這是張說能夠接受的,畢竟李家一直尊崇道家思想。
只是這個說法,很難令儒生接受,感情沒有道,儒也不行,這對傳統思想,是有一個不小的衝擊。
裴光庭突然問道:「你說得好似有些道理,但有些問題還是無法解釋,漢武帝早期就獨尊儒術,然後才派兵出征匈奴,依你的意思,他從這裡就開始錯了。」
王熙點點頭道:「當然是錯的。」
裴光庭錯愕道:「錯的?」
「當然。」
王熙道:「看看我們太宗皇帝當初是如何征討突厥的,再看看漢武帝又是如何征討匈奴的,那真是閉著眼都能看出差距,是巨大的差距!」
他突然提到太宗皇帝,裴光庭也不敢辯了。
不少大臣是鬱悶地看向王熙,你小子這是在作弊啊!
李隆基聽著正過癮,見大家都不敢問了,也知道是為什麼,於是開口道:「不知這其中有何區別?」
「姑父,那可真是天壤之別。」
王熙道:「文景二帝為了國家百姓,任憑匈奴如何挑釁,都能選擇隱忍不發,選擇休養生息,此為道也。太宗皇帝也是如此,為了天下蒼生,也曾與突厥簽訂渭水之盟,專心於國內的治理。
同樣的,在積累一定實力後,為了國家安危,為了報仇雪恨,太宗皇帝與漢武帝一樣,也是決定出兵,但與漢武帝的區別是,漢武帝出兵就只有一個目的,那就要匈奴死,不死不休,但此非道也。
但太宗皇帝不一樣,始終秉持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原則,在出兵之前,就做了很多很多的安排,首先就是確保戰爭是不會增加百姓的負擔。
在戰略上也是這麼安排的,首戰及決戰,務求速戰速決,以免損耗太多國力。
而在戰爭的過程中,太宗皇帝也是做好兩手準備,要是無法一舉消滅頡利,那就還是先罷兵,堅決杜絕打成消耗戰。
請問,漢武帝有這些準備嗎?」
眾人沉默不語。
還真不是敢不敢說,這個還真就是事實。
漢武帝從即位開始,他的所有政策,就是要消滅匈奴,是不惜一切代價。但不是說他沒有能力治理好國家,漢武帝妥妥的少年英才,要不然的話,他不可能在那麼年輕,就完成集大權於一身,而是他對此沒有絲毫興趣,他的興趣就是功績、功績,還是TMD的功績。
李世民就不同,雖然他是馬上打天下,但即位之後,治國在李世民心裡,永遠是第一位的,他在制定討滅突厥的戰略中,就有考慮到,這戰不能打太久,必須速戰速決,否則就會連累到民生。
當時國庫可不是很充實,要是拖久了,必然是提前走上漢武帝的老路,就是加稅斂財,他可沒有文景二爹打基礎啊。
哪怕在過程中,他也考慮了,如果沒法一舉消滅頡利,該談還是得談,或者讓草原內鬥。
即便是後期的李世民,有些膨脹,有些自滿,但也沒有如漢武帝、隋煬帝一樣過分。
征討高句麗,雖然給國家帶來負擔,但其實是有民意基礎的,而且他也沒有硬來,而是見好就收,反倒是後來的造船給嶺南的百姓帶來許多負擔。
好在他去世了,高總即位就停下了這些工程。
王熙又道:「在討滅突厥之後,我大唐滅的國,難道比漢朝少麼,為何國力卻是蒸蒸日上,而在漢武帝後期,每伐一國,無論成敗,國內就要多十幾樁起義。
原因很簡單,就是我朝一直尊奉道家思想,而非是獨尊儒術,始終以道為基礎。
百姓富足,就會多生孩子,孩子多了,戶口就增多,稅收也相應增多,國家實力自然就會見漲,此為道也。
正是我朝政策,都是基於道家,故此我大唐雖滅國無數,但國力不減反增,戶口也是年年增加,要是換成漢武帝,滅這麼多國家,大漢早就亡了。
漢武帝後期的做法,就是不顧道,竭澤而漁,結果就是天下大亂。」
源乾曜道:「在貞觀時期,主要是儒家發揮巨大的作用。」
王熙點點頭道:「是的,因為只有儒法才能夠發揮作用,道發揮不了任何作用,晚輩所言是遵重道,沒有逆道而行,而不是用道。」
源乾曜稍稍點頭,是若有所思。
他漸漸明白,之所以有些迷糊,那是王熙口中的道家思想與傳統道家思想有一個很大的區別,就是傳統道家思想跟儒家一樣是動態的,是可以為我所用,是可以治國的,而王熙的道家思想,是靜態的,只能去遵循,而不能拿過來用。
氣氛也稍顯安靜。
這沒得辯。
就是事實。
但服不服,不服。
這是道家和儒家的區別嗎?
這不是李世民和劉徹的區別嗎?
你可真會亂編。
許堇就道:「此乃太宗皇帝英明神武。」
王熙道:「英明神武的皇帝,都會遵循道家思想,而不會逆天而行,唯有暴君、昏君才會這麼幹。」
許堇又焉了。
每回他都過不了一招。
他自己都懵了。
怎麼會這樣。
王熙又繼續道:「漢武帝當然是比不了咱太宗皇帝,這是肯定的。
如太宗皇帝曾言,自古賤夷狄,朕獨愛如一。中外如此,思想亦是如此,太宗皇帝從不遵循任何一種思想,即便太宗皇帝要推崇道家,但也沒有像漢武帝一樣,罷黜百家。儒法思想是沒有錯的,但問題是,得依照萬物規律去制定政策。
不要竭澤而漁,不要螳臂當車,不要揠苗助長,這些都是自然規律,一旦符合這些規律,所制定的政策才有可能是仁政,罔顧這些自然規律,無論基於什麼思想,就只會變成暴政,無一例外,不信諸位叔叔伯伯可以舉例。」
話都讓你說完了,還舉個屁的例。
如果這麼解釋的話,道家思想就是無敵一般的存在。
張九齡笑著點點頭道:「你說的很對,任何思想也都應遵循道家的萬物之道。」
但話鋒一轉,道:「但儒家思想也一直強調這一點,此亦是儒家之道。」
官員們是紛紛點頭。
對啊!
儒家一直強調尊重常識,儒家的許多思想,也是基於常識,這不是道家獨有的,但你卻解釋為道家獨有。
王熙搖搖頭道:「這是因為儒家源於道家,而非是儒家之道。有一點可以很好的解釋,就是儒家只是遵循常識,而未有去了解,儒家思想中只是解釋人的行為,而未有解釋自然規律。
只能說是儒家思想中蘊含著儒基於道的理論,但不能說道亦屬儒家思想。」
張九齡點了點頭。
王熙又反身在畫板上,邊寫邊說道:「既然儒法基於道,道又是萬物運行的規律,也就是若不清楚萬物運行的規律,儒法就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而這,就是王叔叔此番舉動的用意,因為氣力學就是釋道。」
說罷,他手引向王毛仲。
王毛仲稍稍挺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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