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烈火

  陌生人帶著安蒂娜離開很久了。

  地下室的燈依舊亮著,拉斐爾坐在暖黃色的燈光中沉默了許久。

  他最終站起身來,拉開抽屜,取出了一面鏡子。

  看著鏡中猙獰恐怖的人臉,拉斐爾不由閉上眼睛,轉過了頭。

  地下室一如既往地安靜,在這安靜中,拉斐爾不知道待了多長時間。

  他無聊地翻看房間中的畫冊,無聊地閱讀那已經牢記於心的童話故事,或是擺弄他親手雕刻的小玩意兒。

  天很快就暗下來,草坪被黑暗籠罩。

  拉斐爾感覺他有些餓了,便爬出地下室。

  哥哥還沒給他送飯,爸爸媽媽也沒來看他。

  拉斐爾以為是家人還在生他的氣,便繼續等待。

  

  外面的風吹進來,拉斐爾發現工具間的門竟然沒鎖。

  他掀開厚重的窗簾往外看了一眼,天幾乎已經完全黑了,路上沒有行人。

  一種強烈的,再看看這個世界的欲望油然而生。

  拉斐爾回到地下室,往身上裹了張毯子,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工具間。

  他注意到房屋中沒有亮燈,以為父母和兄長外出未歸,便躡手躡腳地往房屋走去。

  安布羅斯似乎也不在家,聽不到它的叫聲。

  拉斐爾推開房門,屋裡死一樣的安靜。

  他試探性地喊了聲哥哥,沒有舌頭的嘴擠出一聲駭人的吼叫。

  然而沒有人回答。

  打開燈,客廳、廚房、樓梯,屋內的裝飾畫,一切都同他記憶中一樣熟悉,不過拉斐爾很清楚在這祥和的外表下,家中究竟隱藏了多少罪惡。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到這裡了,自從燒傷後。

  在屋內緩慢行走,撫摸著自己熟悉的物件,嗅著自己熟悉的氣味兒,拉斐爾醜陋的臉上不禁淌下了兩行眼淚。

  他多麼希望自己能跟父母兄長生活在一起,如果他不曾親眼目睹那些罪惡的發生,如果他能接受這一切,或許內心就不會這樣矛盾。

  多年以來,拉斐爾一直在和善良的內心做對抗,在掙扎和痛苦中遭受折磨,不斷逃避。

  如今重回此處,他一方面被重新勾起了往昔幸福的回憶,另一方面父母兄長的惡行又在他腦海中復現。

  在這種矛盾的情感中,拉斐爾從樓下走到了樓上。

  他走進了父母的臥室,隨後看到了凌亂的房間,敞開的柜子,被扔了一地的衣物。


  本就因陌生人的到來使得心裡始終有種不祥的預感,看到這一幕,拉斐爾慌忙下樓,急匆匆地跑向那個他以為永遠都不會進入的地下室。

  拉開門,還沒下台階,拉斐爾便嗅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這血腥味與化學燃料的刺鼻氣味交融,使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死亡。

  他摸索著尋找燈的開關,但按動後房間並未被照亮。

  再次回到客廳,翻箱倒櫃找到手電,重回地下室,拉斐爾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慘死的父母和兄長的屍體橫在房間中,鮮艷的染劑模糊了他們的面容。

  無數死於他們之手的旅人的屍體和他們共處一室,仿佛在默默注視著他們,見證著兇手遭到懲處的日子。

  有那麼一瞬間,拉斐爾仿佛被抽去了脊椎,喪失了所有力氣。

  他癱坐在地上,最終又站了起來。

  ……

  星空斗轉,明月高升。

  靜謐的夜色中,誰都沒有發現布萊恩先生家裡的異常,直到焰光點亮普雷斯科特,照耀教堂。

  拉斐爾拿著火柴,呆坐在地下室中。

  在他身旁,布萊恩先生、布萊恩夫人、小布萊恩全都規規矩矩地坐在了椅子上,分列於長桌兩端。

  桌上沒有那些令人作嘔的工具和未分解完的屍體,只有普普通通的茶點和蛋糕。

  布萊恩先生與其夫人的傑作也來到了這裡,參加這場別開生面的燭光晚宴。

  一個豎起的木箱中,那個栩栩如生的小女孩蠟像靜靜站立,陪伴在拉斐爾身旁。

  發現父母和兄長在用一種自己無法想像的方式去追求所謂的「藝術」,百般勸說無果後,拉斐爾自己也開始嘗試製造蠟像。

  他希望用精湛的手藝證明,哪怕沒有人體組織的參與,照樣能製造出栩栩如生的富有生氣的藝術品。

  然而最終他得到的答案卻是——

  殺戮本身就是一種藝術。

  他親手製造的這尊蠟像被永遠地封存了起來。

  或許布萊恩先生對這一切始終有愧,所以才沒把那蠟像放入這充斥著罪惡的地下室內,而是將它存放在工作室中,免得小兒子的手藝和純淨的靈魂遭受玷污。

  但到最後,「她」還是來到了這裡,就像與死去的父母坐在一起的拉斐爾一樣。

  既然出生在這個家庭,無法阻止罪惡的發生,又不能根除這一切,便難以說是與之毫無瓜葛。

  拉斐爾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乾淨的,就如同這家庭中的殺戮與拯救。


  他逃避了很久,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不過到最後,他還是選擇坦然地接受這一切,與父母兄長共進最後的晚餐。

  ……

  凌晨時分,拉斐爾劃了根火柴,將蠟像、將染劑、將屍體、將染血的蠟像和無暇的藝術品點燃。

  熊熊烈焰吞噬了一切。

  拉斐爾看到蠟在融化,看到父母的面容在模糊,看到身旁的小女孩變成一團辨不清模樣的流動的蠟塊。

  他很想哭,但眼淚已經蒸發在烈火中。

  而疼痛只能讓他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

  火勢越來越大,從地下室蔓延出去,點燃了整個房屋。

  火光照亮了街道,照亮了被汽車碾成肉餅的安布羅斯,照亮了教堂,照亮了哥特風的尖頂……

  十字架上,耶穌注視著這一切。

  人們吵鬧著走出房間,匆忙地救火。

  然而那烈焰仿佛來自地獄,再多的水淋上去都澆不滅。

  待到太陽升起,濃煙之下僅剩一棟焦黑的房屋。

  ……

  雪佛蘭修好了保險槓和進氣格柵,更換了擋風玻璃和被砸壞的車窗,加滿了油。

  剛過中午,陳舟帶著安蒂娜順利與羅納德匯合。

  在見到羅納德之前,陳舟跟小丫頭打了個商量,希望她不要將自己砸碎車玻璃,到車裡吃東西的事說出去。

  安蒂娜自然是答應了,不過看這個小丫頭鬼靈精的樣子,陳舟不敢保證她會隱瞞太久。

  父女重逢自然是無盡的喜悅。

  儘管安蒂娜此前一直對陳舟是否能帶她找到父親抱有懷疑,始終繃著小臉,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但真見到父親,這個飽經挫折,險些命喪布萊恩之手的不滿十歲的小女孩還是忍不住衝進羅納德懷裡,放聲大哭了起來。

  陳舟站在一旁,給父女二人留足了空間和時間敘說思念之苦,自己則將從布萊恩家裡搜集到的錢財和槍枝彈藥丟進了車后座上。

  片刻,重獲女兒的羅納德緊緊抱著安蒂娜,跟陳舟走進一家餐廳吃了頓午飯。

  ……

  陳舟對羅納德有救命之恩,又履行承諾救了他女兒,兩份恩情迭加在一起,簡直讓羅納德不知道該怎樣報答。

  他只說自己丟失了錢包,一時半會兒拿不出承諾中的錢財,希望陳舟能跟他共同前往小石城,待他在銀行取錢後,一定會讓陳舟拿到所有報酬,並償還他向陳舟借的錢。


  5000美元雖然讓羅納德肉疼,但還不至於多到讓他反悔,更何況他根本不敢反悔。

  近幾日的種種見聞都已證明這個神秘高大的東方男人不是等閒之輩,哪怕他不給錢,對方也有的是手段要回來。

  說讓陳舟跟自己去取錢這話,羅納德的確是真心實意。

  包括幫助陳舟取得身份,以及拿到更先進更昂貴的槍械,羅納德也會盡力而為。

  他幾乎可以肯定,陳舟一定會跟他一起前往小石城——

  這種人物絕不會甘心縮在一個偏僻小鎮,毫無疑問,陳舟是個做大事的人。

  無論是當殺手,還是當保鑣亦或是私家偵探,他都配的上最頂級的價碼。

  然而這一次,陳舟的回應又一次出乎羅納德的意料。

  他並不打算跟隨羅納德一起前往小石城,也沒要那5000美元以及之前借給羅納德的錢。

  陳舟只是跟羅納德要了他那輛雪佛蘭,這輛價值2000美元的車在這裡抵了5000美元,只需口頭承諾,便歸陳舟所有。

  除了車之外,身份和槍枝的事倒沒有作廢,不過這事一時半會兒無法搞定。

  羅納德必須回到他熟悉的地方,獲得他個人人脈的支持才可以搞定這事。

  ……

  沒了車,帶著安蒂娜前往小石城難度頓時提高了不止一籌。

  作為補償,陳舟慷慨地丟給了羅納德400美元充當盤纏,讓羅納德自己找辦法離開這裡。

  至於他。

  得到安布羅斯的確切消息,他自然是要先湊近一些,看能不能掌握更多線索。

  眼下安布羅斯並未舉辦慶典,其中防守力量最為空虛,正是踩點的好機會。

  ……

  吃完午飯,跟羅納德商討完此後如何找到他以及辦好的身份證件該去哪裡取。

  下午三點半,在加油站旁,陳舟將灌滿油的兩個鐵油桶和羅納德剛剛幫他購買的幾支新槍放進車後備箱,正式與羅納德作別。

  離開之前,他又開著車子回到了鎮裡,在商店老闆的小店門口停了一會兒。

  他本想告訴商店老闆,或許自己已經幫他報了仇,找到了殺害他兒子的兇手。

  但思前想後,陳舟還是沒下車。

  或許對於活著的人來說,不知道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如果不告訴老闆,他也許還會抱著兒子還活著的幻想,繼續生活下去,期待某一天兒子會返回這個小鎮。


  假如將這個消息講給他,真相更令人窒息。

  再說布萊恩一家僅僅是安布羅斯殺人魔家族中的一小部分,想要真正完成契約,誅殺所有手染罪行的人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車靜靜停在商店門口,引來了店老闆的注意。

  正當他探頭去看那輛車時,車卻響了響喇叭,然後伴著引擎的轟鳴駛向前方,離開了小鎮。

  沿著66號公路一直向前,沒過多久,道路兩側的建築物就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農田。

  農民在田地中忙碌著,不時有破舊的皮卡或是運貨的卡車從一旁駛過。

  太陽漸漸下山,金黃色的光輝灑滿了大地。

  樹影婆娑,有農夫佇立在田中,望著駛過的汽車,望著天邊絢麗的雲層,不知道在想什麼。

  或許他在想今晚吃什麼飯,或是未來自己有沒有可能也擁有這樣一輛車,但他絕不會意識到阿肯色州究竟存在著怎樣的罪惡。

  活著的人還在為生活奔波,而死去的人已經永遠無法發聲,他們只會漸漸被人遺忘。

  ……

  天完全黑下去之前,陳舟來到了一個比普雷斯科特更小的鎮子。

  這個小鎮的街道可以一眼從一頭望到另一頭,靠公路邊只有一個加油站和兩層的汽車旅店。

  幸運的是,這個汽車旅店並不歧視有色人種,接納所有人。

  在1947年的阿肯色州,這是極為罕見的。

  可能是基因改造還未結束,陳舟最近總是特別容易餓。

  想著休息一下,順便在這裡打探一下關於安布羅斯的情報,他將車停在了汽車旅店門前——

  與普雷斯科特那家旅店相比,這家旅店生意更加紅火,停在這裡的車輛也更加密集。

  十幾輛摩托、破舊的卡車、皮卡車、轎車,塞滿了旅店前方的空地。

  明亮的燈光中,旅店一層人群喧鬧,酒精味兒、煙味兒、汗臭味兒填滿了這個擁擠狹小的空間。

  有長途司機在這裡停駐,有前往小石城的旅人在這裡住宿,也有來自各地的機車黨或是因各種目的途徑此處的男男女女。

  他們沉浸在酒精帶來的歡愉或是熱鬧的氛圍中,很少有人注意到剛剛走進旅店的陌生面孔。

  陳舟腰間仍插著兩把手槍,他買了個皮帽,用於遮擋自己有些醒目的長相,儘量貼著邊,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走進了旅店,來到前台。

  從懷中取出一個破布口袋,倒出幾枚硬幣,好不容易湊夠今晚住宿的錢,他點了杯酒,找了個靠窗的角落,站在那裡靜靜觀察著往來於這裡的形形色色的旅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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