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保羅

  人頭攢動的一層旅館在這夏日的夜晚格外悶熱。

  些許酒精根本不能帶給陳舟微醺感，他的視線從每個人的臉上掠過，看著那一張張黑色的、白色的或是褐色的面龐，聽著他們不同的口音，捕捉著他期待聽到的詞彙。

  然而安布羅斯的確像是被人世遺忘的地方，嘈雜的聲音中根本找不到任何與之有關係的語句，就連失蹤或是殺人這些詞彙都沒有出現。

  聽了一會兒，因為在短時間內接收處理了太多信息，陳舟覺得思緒有些混亂，便轉過頭朝窗外望去，以暫時歇息。

  別看已經很晚，但往來於這段路的車輛依舊頻繁。

  雖說鎮子小，可這裡位於三個縣的交界處，又是前往阿肯色州首府小石城的必經路段之一，無論是送貨的司機還是前往大城市的過路人大都途徑此處。

  燈光照耀下，各類機車停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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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大會兒，一輛略顯破舊的轎車從公路駛下來，直奔旅店。

  開車的是個年輕人，似乎很想炫耀自己的車技，下路的時候就展示了一手漂移，待揚起一片沙土弄得門前烏煙瘴氣後才將車停在門口。

  旅店門前的駐車地幾乎已經停滿，好巧不巧，這人把車停在了陳舟的雪佛蘭旁。

  1947年，戰後的美國民用汽車製造業剛剛恢復沒多久，在大城市中，這樣的新款轎車還算常見，但在這偏僻鄉鎮，卻是很難見到這種造型頗為前衛的車輛。

  那破舊轎車停下後，從車上走下兩男兩女四個年輕人，看他們的模樣像是學生，似乎也要在這個旅店休息。

  不想下了車，其中最高最壯的那個年輕人卻被一旁的雪佛蘭吸引了注意力，他繞著雪佛蘭走了兩圈，跟身旁的夥伴說著話。

  陳舟老早就看到了這幾個新來到此地的年輕人，本以為他們也就是年輕人喜歡新鮮事物，想參觀議論一番。

  不想那高大年輕人的行為卻越來越過份，起初只是看看，後來卻開始伸手撫摸車身，甚至去掰門把手，要不是車門鎖著，估計他已經坐進去了。

  他的三個同伴明顯認為他的行為不妥，在一旁嘗試過勸阻，但畢竟是一同外出的友人，即使勸阻也不好太過激，所以根本無法制止此人的行為。

  ……

  「保羅，你才剛出獄多久？」

  蘇菲雙手抱胸，無奈地看著正準備對這輛車下手的哥哥。

  她拽了拽哥哥的手，然而根本無濟於事。

  哪怕在監獄裡待了兩個月，保羅依舊沒改變為所欲為的性子，只要是他喜歡的東西，他總是會不擇手段地得到，而且絕不容許片刻等待。

  一旁，蘇菲的男朋友科恩輕輕戳了戳蘇菲，示意她向旅店看。

  蘇菲望過去時，只看見一個格外高大壯碩的男人正筆直地朝著他們走來。

  「保羅！」

  感覺那人像是車主，蘇菲又高聲喊了他哥哥的名字。

  保羅正專心致志地研究怎樣在不損害車玻璃的前提下打開車門，根本沒空搭理妹妹。

  在他身後，他新認識的身材火辣的女友戴麗娜對他正在進行的犯罪行為視若不見，甚至還一臉崇拜地看著保羅，仿佛這是什麼很值得炫耀的光彩的事。

  ……

  「就快好了。」

  蹲在車門前，保羅取出了一根長鐵絲，頭也不回地跟身後的女友說。

  話音落下，他並沒有聽到妹妹或是女友的回應，反而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嘿，小子，那是我的車。」

  停下手頭動作，保羅緩緩站起身。

  他的身高足有一米八五，剃了個光頭，皮膚白皙，面部和雙臂帶有紋身，面相雖稱不上凶神惡煞，但不悅時也能看出不是什麼善類。

  在監獄服刑時，很少有人敢招惹保羅。

  這一方面是因為保羅的確身材高大，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練過格鬥，還具備許多實戰經驗，普通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自幼父母離異，在學校時就是聞名的惡霸混混，多年以來，保羅做事向來囂張。

  若是尋常小偷，得知車主人發現自己早就撒腿開溜了，保羅卻沒有絲毫畏懼。

  轉過身，看了陳舟一眼，他雖震驚此人的身材，但還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馬上就是我的了。」

  保羅伸出一隻手。

  「把鑰匙給我。」

  陳舟轉過頭，看了眼這人的三個同伴，對此人的表現頗為疑惑——

  「他一直這麼囂張嗎？」

  不想過於高調，以免引起安布羅斯殺人魔家族的注意，陳舟沒有回應保羅，只是伸手輕輕扒拉了一下這個愣頭青，想把車挪到旁邊。

  不想被輕而易舉地推到一旁的保羅卻覺得陳舟這種行為是對他的一種侮辱，二話不說就揮起拳頭打了過去。

  陳舟根本沒在意這個普通人的攻擊，隨意伸出一隻手便接住了保羅的拳頭。

  保羅的手落在陳舟掌中，像是嵌進了水泥牆中，再不能挪動分毫，哪怕他使出全身力氣往後拽，陳舟的手掌都紋絲不動，甚至連輕微的晃動都看不到。

  嘗試了兩次，保羅簡直覺得自己是被這個人用枷鎖鎖住了。

  他逐漸意識到這個黃種人根本不是他能任意欺凌的敵人，便放低了姿態。

  「夥計，我只是開個玩笑，可不可以放開我。」

  和在學校中讀書的妹妹相比，保羅算是在社會摸爬滾打過的人，輟學以後沒少跟幫派成員打過交道，他很清楚見勢不妙立即服軟的重要性。

  硬骨頭往往沒什麼好下場，畢竟骨頭再硬也硬不過子彈。

  雖然保羅不知道怎麼混成幫派大佬，也不知道上哪去找大買賣的門路，但見風使舵的本事他還是有一些的。

  臉上掛著略有些僵硬的笑，保羅注視著高大的車主人。

  終於，陳舟鬆開了手，保羅收回自己的拳頭，連句「對不起」或是「抱歉」都沒說，轉身就想離開。

  幫派衝突中，失敗的一方能不付出任何代價就離開已是最好的結果。

  保羅並不覺得自己服軟有什麼丟人。

  美國自然沒有「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俚語，但這個道理只要有腦子總會懂。

  然而陳舟卻沒有這麼輕易地放他離開。

  保羅轉過身，還沒走出一步便被陳舟抓住後脖領又拽了回來。

  見此情景，蘇菲和戴麗娜都很緊張，同時往前邁了一步，生怕車主不依不饒。

  只有蘇菲的男友科恩沒有表達任何情緒——

  三人之中他最討厭保羅，此次外出的車是他的，原本他只想跟女友共同度過一個甜蜜的假期，沒想到該死的保羅總能找藉口摻和進來。

  科恩恨不得車主能把保羅再次送入監獄，留他和蘇菲戴麗娜共同繼續旅程，因此對陳舟的行為毫無反應。

  如果不是因為保羅是蘇菲的哥哥，他甚至有可能笑出聲來。

  ……

  「你想偷我的車，不能就這麼算了。

  既然不想道歉，不如請我喝杯酒，吃頓飯怎麼樣？」

  出乎保羅和蘇菲的意料，車主所要求的「賠償」竟然如此簡單。

  見他沒有報警，更不想把自己痛扁一頓，保羅自然滿口答應，生怕車主反悔。

  片刻，五人來到旅店，在一張靠窗的桌位落座，要了幾杯酒和幾樣食物。

  面對陌生的陳舟，無論是蘇菲還是科恩都有些拘束，只有保羅性情外向，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熱情地跟陳舟交談。

  陳舟見保羅的打扮行為像是個幫派分子，本想從他這裡打聽一些關於失蹤或是殺人案的消息。

  長夜漫漫，他起初只是想找件事打發一下時間。

  畢竟現在還不知道安布羅斯究竟在何處，只從購買的報刊書籍上了解了幾座礦場的大概位置，瀏覽了些許資料。

  至於到底能不能根據書籍上的信息找到安布羅斯還是個未知數，光靠一個單詞在這陌生國度尋找隱藏起來的地區的確頗具難度。

  在此前提下，能多一條渠道獲取新信息也是好事。

  當初如果不是跟商店老闆交流過幾句，他也不可能找到羅納德，也就無法獲取安布羅斯和殺人魔家族的情報，說不定現在還在當無頭蒼蠅在普雷斯科特亂躥。

  與小地方的商店老闆比，幫派分子似乎更容易掌握這些較為黑暗的信息。

  跟保羅談了幾句，聽到他出獄以後已經跟幫派沒什麼交流，對於近一兩個月發生的大事不太了解後，陳舟本來還有些失望。

  不想保羅卻為他提供了一個新的線索——

  保羅服刑期間，曾聽獄友講過，在首府小石城西南部，珀拉斯凱縣郊外，有一座全阿肯色州最大的監獄。

  那個監獄裡關押著許多臭名昭著的連環殺人犯，其中有些早就被判處死刑，按理說早就該遭受應有的懲處了。

  但他獄友卻曾親眼見到一個以手段殘忍著稱的殺人魔還在監獄中活躍。

  那人不僅跟獄警關係不錯，不必戴手銬腳鐐，甚至還有屬於個人的單間，有時候還能從監獄外找來酒吧女郎陪他睡覺，可以說是視阿肯色州的律法如無物。

  監獄裡的人給那殺人魔起了個外號，名為「披皮熊」。

  披皮指的是這傢伙喜歡剝掉受害者的皮縫製成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熊則是指他的體型像熊一樣。

  披皮熊的特殊待遇引來了許多羨慕嫉妒的目光。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獄友們扒出了他的來歷。

  據說披皮熊來自阿肯色州南部的一個礦場小鎮，那是一個曾經產出過鑽石礦的地方，幾十年前短暫地繁榮過一陣，但很快就衰敗了。

  不過那礦場雖然衰敗，早些年在礦場發掘鑽石並有所斬獲的人卻因此發了一筆橫財。

  有傳言稱披皮熊的家族就是在鑽石礦場獲利的一員，正因為他的家族有錢有勢，上下打點，披皮熊才得以獲得優待，不僅免去死刑，還可以悠哉悠哉地在監獄裡享受生活。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聳人聽聞的傳言——

  監獄中被免除死刑的殺人魔其實不只是披皮熊，還有幾人。

  不過另外幾人的行為沒有披皮熊那麼高調，他們住在監獄另一個區域，不僅享受著特殊優待，有時甚至還會被特許外出。

  這個傳言看似荒誕，卻有人用命根子擔保，他曾經在報紙、監獄和小石城的酒吧看到過同一個人，那絕不是什麼雙胞胎或是長相相似的人，而是同一個人出現在不同地方。

  ……

  保羅以為陳舟只是想聽一些關於監獄和幫派的有趣故事，卻沒想到他說出口的每句話對陳舟而言都無比珍貴。

  犯罪總會留下痕跡，而在整個阿肯色州的範圍內，當所有犯罪痕跡指向一處，那多半就是安布羅斯的所在，惡魔之巢的終點了。

  出乎意料地在保羅這裡獲得了太多有用的線索，陳舟又順便問了問幾個年輕人知不知道阿肯色州都有哪些因為礦產衰落的城鎮。

  但這幾人都實在太年輕，要是讓他們說哪支橄欖球隊風頭最盛，哪個明星的歌最好聽最流行他們倒是能說的頭頭是道，關於礦產，陳舟實在問不出什麼。

  當然，知道在小石城的監獄附近偶爾能看到疑似殺人魔家族成員出沒已是個難得的好消息。

  陳舟本打算前往另一個正興盛的礦業城鎮，希望能從中找到些線索。

  聽保羅說完，他想先去那個傳聞中衰敗的鑽石礦所在。

  既然「披皮熊」的老家在那裡，那安布羅斯很有可能就是衰敗的鑽石礦。

  當然，就算不是也沒關係，他還可以前往小石城，逮住外出玩樂的死刑犯，看能不能從他們口中榨出什麼信息。

  免受死刑且扎堆在同一個監獄的連環殺人犯，這樣的人就算不是殺人魔家族成員也可以毫無負擔的殺掉，更何況從種種反常來看，他們不是殺人魔家族成員的可能微乎其微。

  而且羅納德帶著女兒也是往小石城去，他原以為不同路，就早早跟羅納德分道揚鑣。

  現在看，如果能跟羅納德重逢，說不定身份證明，槍械裝備也能儘早有著落。

  孤身闖入安布羅斯，除了謹慎細心，裝備也是重中之重，怎麼說也是以一敵百，說什麼都不能大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