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角怪物

  山間搖曳的細雨打在火把上發出刺啦作響。

  阿德亞村後山的山道上，眾人踩著泥濘的山路費力的前行。

  想要通往後山密林，只有這麼一條相對平緩的小道，這是之前獵戶們進山的路。

  途徑半山腰時，霍爾的目光被路旁一座歪斜倒塌的木屋吸引，

  屋子由粗糙的木板和石塊搭建，由於長期被山間的水霧侵蝕，木板早已斑駁不堪，石塊間也長滿了青苔。

  「這裡廢棄很久了吧。」下一刻他才反應過來，轉頭向身邊舉著火把的黑瘦青年問道：「是因為黑角怪物嗎？」

  聽到黑角怪物一詞，幾名獵戶均是呼吸一滯，瞬間的安靜讓霍爾都覺得有些氣氛壓抑。

  但愣了一下的他很快反應過來，搓了搓手背。

  

  我慌個雞毛啊！

  我，2000小時塞爾達玩家，海拉魯真正的災厄，左手風彈右手飛雷神，什麼場面我沒見過。

  三言兩語寬慰完自己，霍爾又重新看向身旁的青年。

  「大約是半年前，大家正和往常一樣在後山打獵，但跑了一上午就連平時常見的山雀都沒有。就在我們布下陷阱的間隙，隊長卻突然發現密林中有什麼東西正盯著我們。」

  青年頓了頓，似乎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仍有些心有餘悸，聲音也逐漸變得沙啞低沉。

  「原本大家只當是野豬、山賊狼、食蜂熊之類的，但真正對視後才發現，那玩意兒大概有屋子那麼高，上身比熊還寬大，頭上還長著一對尖刀一樣的巨角。

  我還清楚記得當時那怪物突然開始大吼，我只能隱約聽到隊長大喊，讓大家趴下，接著就是什麼東西從頭頂飛過。」

  「這就是當時被飛濺的碎石劃傷的。」說到這裡，青年捲起衣袖露出幾條白線般的傷疤，隨後向霍爾解釋道：「等大家回過神，那怪物早就不見了蹤影。這時我才發現，之前飛過去的居然是一棵樹。」

  青年有些落寞，「在那之後的半個月，經常會聽到山裡傳來那個怪物的嘶吼。大家都害怕的不敢出門，甚至瑪卡村長還提議讓大家都先去附近驛站避避。」

  霍爾只能安慰的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同時問道：「沒想過找附近的士兵幫忙嗎？」

  「當然有！」青年立刻激動的反駁：「瑪卡村長當時帶著村里僅剩的物資，先找了附近的葛摩駐軍營地求助，之後又趕去它北邊的海拉魯駐軍演練場，但都被他們以不能妨礙軍務為由趕了出來。」

  「砰」青年有些發泄式的捶了下身旁的樹幹，

  「實在沒有辦法的我們想著去海拉魯城堡碰碰運氣，但被守門士兵告知那幾天城堡里有大貴族在舉行宴會，要等宴會結束後城門才會重新開放。最後，我們只能在城邑買了些弓箭皮甲趕回來。」

  青年終於說出了心裡壓抑許久的憤懣，長長的呼出口氣：

  「這些該死的……」

  「巴特！」

  在一旁聽了良久的年長獵戶突然一聲呵斥打斷了青年的話，也知道自己差點說錯話的巴特低著頭不情不願的獨自退到隊伍後面。

  年長獵戶則對霍爾歉意的一笑：「巴特經常跟著隊伍出去採買物資，平時口才不錯，但是也容易被外人影響。」

  霍爾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略帶無奈的看了眼隊伍前方似乎一無所覺的班澤塔，撇了撇嘴說道：

  「我只是個旅行者，恰巧和澤塔大叔順路而已。」

  「那就好，後面的事情就由我來說明吧。」

  年長獵戶也不糾結霍爾說的是真是假，接過之前的話題就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原本一無所獲的我們也擔心怪物會不會沖入村莊，但好在海利亞女神保佑。大約半個月之後，後山似乎就平靜了下來，就連先前偶爾逃進村子的狐狸兔子都很少能看到了。」

  「再之後我們留下一部分人在村里戒備，其他人則開始陸陸續續前往附近的莫爾賽湖打獵。日子一天天過去，大家也逐漸適應現在的生活。」

  「這次如果不是小納托，估計之後很長的時間大家都不會選擇來後山。」

  霍爾心下清楚，對於獵戶來說不是捕殺的動物體型越大越好，大部分獵戶的主要目標還是狐狸野兔等小型動物。

  利用弓箭和陷阱就可以相對輕易的完成狩獵，而像野豬、熊之類的，先不說打不打得過的問題。

  就算準備充足，但這類生物生活的地方往往存在其他食肉動物，捕獵過程容易發生各種意外。

  而且一旦在捕獵中受傷，那輕則接下來一個月以上的休養期無法捕獵，重則就殘疾甚至死亡。

  所以在沒有被逼到絕境的情況下，獵人一般會選擇相對輕鬆的捕獵行為。

  但小納托顯然不會考慮到這些，他只是希望大家能回到之前的生活罷了。

  ……

  想到這，霍爾握了握手中的短刀，開始有意識的放鬆全身的肌肉。

  從昨晚開始就是連續的奔跑戰鬥，中間沒有片刻休息不說，到現在連口飯都沒吃上。

  再加上這具身體本就相當虛弱，他甚至都已經感覺手上有些提不起力了。

  想到這裡，他看著一馬當先在隊伍最前面開路的班澤塔，突然眼前一亮。

  「哆啦……不是，澤塔大叔，你那有啥吃的嗎？」

  「？」

  班澤塔聽到喊聲一回頭，就看到霍爾正滿臉期待的盯著他腰間的口袋。

  「……」

  在略微恢復些體能後，霍爾抬頭看了眼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這山可比遊戲裡高太多了，一行人從中午出發，直到接近傍晚才勉強抵達山巔的巨木之下。

  在周圍火光的映襯下，霍爾更覺得眼前這棵盤根複雜的大樹有多麼震撼，覆滿青苔的裸露根莖掀開山石，筆直的樹幹就如同一座矗立於大地之上的綠色高塔。

  實在難以想像在大災厄時期，究竟是怎樣的戰鬥才能把這樣的植物攔腰折斷。

  看著那不斷向夜空伸展的枝椏，霍爾感慨萬千，『用樹木去接觸星辰，是大地的渴望。』明明還是在著急找人的階段，他也不知道為何突然會想到梵谷的這句話。

  「大家都停一下！」領頭的獵人此刻站在斜坡上方，高聲分配著任務：「之後就是密林，如果沒人需要休整，那我們就在這裡分開行動。」

  「勞爾，你帶一隊人往神祠方向搜索。」

  之前的那名年長獵戶應和一聲，便招呼身後連同巴特在內的幾個青年向西進發。

  接著領頭獵人又順勢看向一旁蹲坐著的班澤塔，「班澤塔大哥，麻煩你和這位小哥前往東面的阿迪亞湖方向，那裡地形相對開闊。」

  隨後他又遞過一張木弓和一個箭袋，「這裡面有兩支火箭，如果發現目標或者遇到麻煩就射向天空，我們會立刻趕來的。」

  班澤塔接過弓箭，順手將它掛在霍爾背上，然後朝頭領點了點頭。

  頭領確認後便帶著剩下的幾人直直的前往密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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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別玩你那弓了。這就是張捕獵小型動物的木製弓，要靠它和怪物戰鬥的話就別想了。」

  班澤塔有些頭痛的看著一邊張弓，一邊「咻咻咻」配音的霍爾。

  「你懂啥，這叫知世故而不世故，歷圓滑而彌天真。」霍爾反駁道。

  班澤塔雖然搞不懂這句話的奇怪語法，但根據『世故』和『天真』也大概能猜出意思。

  而霍爾把玩著手裡的弓箭，嘴裡不經意的問道：

  「對了，澤塔大叔，之前巴特說的那些事情你應該聽到了吧？」

  「……」

  班澤塔聞言腳步微頓，但沒有等他回答，霍爾已經自顧自的接著說道：

  「一萬年的王國能延續至今確實是個奇蹟，但整體的繁榮卻要小部分的犧牲。」

  「阿德亞村最初遇到怪物時選擇向軍隊、向國王求救，但之前瑪卡村長下意識的反應卻是讓人去找附近驛站。」

  這個世上確實沒人可以對他人的傷痛感同身受，但同樣的處境卻可能有相似的親身經歷，底層的抱團取暖不過是因為唇亡齒寒。

  但就像那棵阿德亞巨木，如果根都斷了，也許不需要多強的風暴就會輕易將它折斷。

  「澤塔大叔，你說所謂的大災厄真的只是某個具體對象嗎？」

  迎著霍爾平靜如湖水般的眼神，班澤塔此時的心裡卻是波濤洶湧。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接觸越久，他越沒法從外表上分辨出這個少年的真實年齡。

  大多數時候只覺得和自家那渾小子差不多，甚至單論好奇心的話霍爾還要更甚。

  但偶爾流露出的思考，以及對事物的觀察力，讓他覺得更像是一個成熟的靈魂占據了少年的身體。

  哪怕這個靈魂經常不太著調。『華爾士師傅，你這是哪找來的怪物啊！』

  如果霍爾知道此刻他的想法，肯定要讚嘆一句：嘿，你看人真准～

  「額……這個。」班澤塔剛要給國王找補兩句，但被眼前霍爾瞬間凝重的表情打斷。

  「不對勁！」霍爾低聲提醒。

  班澤塔立馬屏住呼吸伏地貼地，但聽了半天卻沒有發現任何動靜，正準備再次詢問卻突然意識到：

  沒有任何動靜？

  海拉魯大陸因為本身奇特的地理結構，導致四季變換帶來的影響極低。而不同位置的變化，又存在不同的雪地、沙漠、火山等地貌。

  四季如春的中央平原地區的山林里，怎麼可能什麼動物的聲音都聽不到。

  哪怕如之前獵戶們所說，因為怪物的存在動物都逃跑了，但蚱蜢、青蛙等總該是有的。

  但眼下的情況卻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在對岸！」

  順著霍爾手指的方向，班澤塔看向阿迪亞湖更東面的山崖上。

  在三面高聳的山體中心，是一塊突出的平台，此時一道高大的黑影正赫然佇立在崖邊。

  但因為月色被烏雲籠罩，他並不能看清黑影的樣貌。

  「嘭」，隨著耳邊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一道紅色的弧線擦過班澤塔的耳邊划過夜空，在接近山崖的地方炸出一團火焰，正是霍爾射出的一發火箭。

  沒時間教育霍爾不要刺激怪物，借著迅速黯淡火光，班澤塔這才看清了對岸怪物的樣貌。

  一頭肆意飛揚的紅色毛髮，兩隻彎曲的白色巨角，如同山岩般結實的體型，以及那半人半馬的恐怖姿態。

  「那個是……萊尼爾！」班澤塔看著遠處那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下意識的說道。

  「吼！！！」而被火光吸引的萊尼爾，幽綠的雙眼看向手持弓箭的霍爾，同時裂開獅子狀的大嘴，恐怖的嘶吼甚至在空中震盪起一圈聲浪。

  但霍爾又怎麼可能慣著它，沿著右側的山脊就向對岸飛奔而去，同時嘴裡像是和怪物較勁一般，大聲叫囂著：「大殘！」

  而剛剛反應過來的班澤塔，這才急忙抓起武器跟著跑了起來，同時衝著霍爾的方向大喊：

  「霍爾！別衝動，我們的目的是納托。」

  霍爾當然不是熱血上頭的衝動。因為在火箭射出的同時，他並沒有把注意集中在萊尼爾身上，而是看到了它附近樹上那個蜷縮著的小小身影，這才挑釁似的大叫吸引怪物注意。

  同樣在陡峭的山脊上飛速穿梭，霍爾相對『嬌小』的體型很快就和追來的班澤塔拉開距離。

  等他微微喘氣的趕到對面崖上時，班澤塔還在谷底撐著雙腿無奈的看向面前的陡坡。

  停下的霍爾稍作平復，緊了緊手中的短弓後，便低頭看向山石下那個像是等候許久的身影。

  如同獅子般的威武面龐，飄揚的赤紅色鬃毛，刀刃般銳利的彎曲尖角。

  並且下半身的肌肉量遠超普通馬匹就已經很誇張了，但從正面看去，那交錯著無數傷疤的上半身居然更是能占到整個體型的三分之二！

  對比之下甚至會讓人覺得馬身都略顯矮小，不愧是這片土地上最危險和強大的生物之一。

  但很快霍爾就發現了不對，對方的體型似乎並沒有印象中那麼大，另外作為一隻紅髮的萊尼爾，為什麼你拿的武器會是獸王大劍啊！

  萊尼爾右手提著一柄柱狀的大劍，與其說是大劍，倒不如說是四角開鋒的巨大矛錘。

  一人一獸對視片刻，似乎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投襲！」

  霍爾不講武德，率先一箭射出，但萊尼爾見此情形卻只是不閃不避的用胸口接下了這一箭。

  在霍爾的眼中，木箭的尾羽在接觸對方皮膚的瞬間就扭曲顫動，接著連同箭杆箭頭一起像脫水的魚一樣掙扎著跳開，這一箭甚至沒能在怪物身上留下痕跡。

  他微微抽了抽嘴角，又是這種情況！這一刻，他再次感受到這個世界充滿了惡意，怪物的強度一個比一個離譜，像他這樣的普通人只能靠『天賦』苦苦掙扎。

  但俗話說的好輸人不輸陣，他依舊略帶挑釁的向對方挑了下眉。

  萊尼爾果然也是毫不客氣，抄起背後半月狀的金屬巨弓就向霍爾射來，「刷刷刷」三連弓！

  霍爾心下一驚，右手握刀護在面前。

  電光石火間，他用刀面崩開第一箭，順著力道又用刀柄磕飛第二箭。

  他接著用牙咬住刀身，騰出右手，同時目光緊隨第三支箭飛來的方向。

  「啪」隨著箭矢被他緊緊的抓在手中，極動到極靜，由慣性帶起的風掀開兜帽，長發飛揚。

  沒有片刻停頓，霍爾反手將抓來的箭矢搭弓射出，但這一箭卻只是擦著萊尼爾的大角飛過，釘在它身後的樹幹上。

  怪物似乎有些意外的看著眼前的矮子。

  但在它目光看不到的地方，霍爾藏在身後的右手微微顫抖。

  此時的他嘴裡有些發苦，沒有希卡之石，也沒有『盾反』、『完美閃避』或是『林克時間』這些技能來提供容錯。

  身上能稱得上的武器只有一把破舊的獵人短刀和破不了防的木弓。

  防具就更是別提了，只能說他現在的防禦力堪比紙對摺。

  面對力量懸殊的對手，拉開距離打游擊才是正道，但就這樣退走的話，樹上的孩子怎麼辦。

  霍爾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不向那個方向看去，以免引起萊尼爾的警覺，但對手可不會安靜的等待他拖延時間，

  只見萊尼爾一聲大吼，將手中的形似大錘的雙手劍背在身後，同時俯下身子張開雙臂，帶著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就向霍爾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