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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一眼萬年

  黃大姑娘呼吸一滯,方才那股近乎逼問的急切,此刻顯得有些虛張聲勢。

  然而四目相對,她知道避無可避。

  「不……」

  「我從未嫌惡過他。」

  「也從不覺得學醫便是沒出息、不上進。更不曾認為……他生母的聲名有半分玷染到他。」

  「在我心裡,他就像一株開得最好的梨樹。」

  「天氣晴好時,層層疊疊的梨花覆滿枝頭,從花蕊到花瓣,都是乾乾淨淨的淡白色。」

  「那就是……我當年與他初見時,留下的印象。」

  

  「他救下我幼弟,自始至終沒有一絲不耐或慌亂,言談舉止皆是君子風範。相貌清秀淡雅,品行端方,更有一手人人稱道的醫術……」

  「這樣的裴驚鶴,饒我是江夏黃氏的嫡長女,見過諸多非富即貴的子弟,也絕不敢、更不曾輕視他半分。」

  「只那匆匆一面,我便將他……記在了心裡。」

  「那時得知族中有意與永寧侯府結親,我心裡是歡喜的。日盼夜盼,等著長輩敲定我與裴驚鶴的婚事。」

  「我還想著,他年長我幾歲,婚期總不會拖得太晚。為了日後不至於相對無言,我甚至悄悄請教了族中的醫女,學著辨認藥草……想著成婚後,好歹能替他分憂,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我想過,若他願留在京城安穩行醫,我便相夫教子,讓他無後顧之憂。若他想懸壺濟世,走遍四方……我便隨他一起。」

  「他在哪裡,我便在哪裡。」

  說著說著,黃大姑娘的聲音哽咽得愈發厲害,字字句句仿佛都浸透了時光的分量,帶著年少時最乾淨也最無望的情愫。

  她那一場情竇初開,就如同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聲,便碎了,洇開一片濕痕,註定留不下任何痕跡。

  「族裡最終定下的人選,是裴謹澄,不是裴驚鶴。」黃大姑娘繼續道,聲音裡帶著麻木:「他們說,裴驚鶴生母不潔,在佛寺與知客僧的醜聞人盡皆知。說他本人醉心醫術,難有作為,非是良配。而裴謹澄雖是續弦之子,但其母莊氏在府中得勢,他本人亦在讀書上進,前程可期。還說永寧侯府的爵位遲早要落到裴謹澄頭上,江夏黃氏的嫡長女,萬萬沒有道理嫁給一個大夫做妻子,說如此低嫁,讓下面的弟弟妹妹們將來如何婚嫁?」

  「那時……我還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上沒有落款,言辭謹慎,只隱晦提醒我,裴謹澄品性有瑕,需多加留意。」

  「我以為終於有了轉機,便將此事告知了族中長輩。長輩們也查了一番,最終的結論卻是有宵小之徒見不得江夏黃氏與永寧侯府結親,故意暗中敗壞裴謹澄的名聲,意圖破壞這樁婚事。」


  「我心中猶豫,想再觀望些時日。可族中長輩說,我身為嫡長女,不能只顧自己,要懂得顧全大局。他們說,這麼多長輩親自相看過的,絕不會害我。」

  「裴謹澄也在長輩的安排下,特意來見我。他向我保證,大婚前絕不會有通房,會為我『守身如玉』。還說,若我放心不下幼弟,他甚至可以委屈自己,將婚期推遲……他的品行究竟如何,讓我『自己看』。」

  「那時候的我,太蠢,也太怯懦了。」

  「我信了族裡權衡利弊後的判斷,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信了那偽君子的表象……就這麼錯過了唯一可能改變一切的機會!」

  「我甚至……自欺欺人地騙自己,那封信或許真是有人嫉妒,存心破壞。」

  「我怕追查下去會惹來更多麻煩,怕忤逆長輩會讓自己處境更難……我選擇了閉上眼睛,捂上耳朵。」

  「最終落得那般下場,這就是我的報應!是我活該!」

  「是我自己……親手把夢裡的自己,推向了深淵!」

  裴桑枝看著黃大姑娘淚光盈盈卻強撐著說完的模樣,心下亦是唏噓。

  說到底,既是勢不如人,壓不過家族權衡。

  也是心存僥倖,信了那鏡花水月的好。

  說句或許不中聽的話,若裴謹澄真將偽善的面具戴得嚴絲合縫,黃大姑娘從未經歷夢中那些慘事,還會將當年對裴驚鶴那匆匆一瞥記得如此刻骨,還會一遍遍回味那份年少情愫嗎?

  怕是不會的。

  再驚艷的初見,也抵不過日後和煦如春的漫長光陰,終會被一點點稀釋成平淡的水。

  除非……是後來過得實在不如意,才會將那點早該散去的少女心思,年復一年,釀成馥郁又苦澀的酒,靠著這點虛妄的念想,撐著自己在塵世里走下去。

  不單是黃大姑娘如此。

  這是人之常情。

  但,她這席話倒也不必對黃大姑娘所說。

  裴桑枝斂起心中思緒,聲音放得輕緩了些:「你是江夏黃氏的嫡長女,自幼錦衣玉食、僕從如雲,皆受族中供養。你被教導要以家族為先,要為弟妹表率,必要時甚至要為江夏黃氏犧牲。」

  「在這樣的規訓下,你被說服,選擇閉眼捂耳,順從與裴謹澄的婚約,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面對家族的重壓、前程的誘惑,以及一個看似完美的表象,並非人人都有那份勇氣與智慧去質疑、去反抗。」

  「你當年的選擇,固然有錯,卻也是時勢與環境使然。」

  「如真師父,這不是一件需要你用餘生去自責的事。」

  一個出家人,本該比這紅塵俗世中人……更懂得如何放過自己。

  「還有,如真師父,不要因為某個人或者某件事,而在心裡日日夜夜豢養一條毒蛇。」

  黃大姑娘淚眼婆娑,聲音顫抖:「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問得沒頭沒尾,裴桑枝卻清楚她的意思。

  裴桑枝沒有回答。

  黃大姑娘苦笑一聲,那笑意里浸滿了疲憊與蒼涼:「若是裴女官也經歷過……如我一般真實的夢境,真實到讓我夜夜不敢闔眼,你還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說出這番話嗎?」

  裴桑枝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能。」

  「因為我不會讓自己夜夜驚醒,我會讓害我之人,夜夜不得安枕,直到他們齊齊整整下了地獄。」

  自責什麼?回味什麼?

  把屋子打掃乾淨,處處煥然一新,自然事事順心。

  再說了,上輩子的她還不夠可憐嗎?

  她根本捨不得責備她自己。

  她若是能見到上一世的自己……必然會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若她恨永寧侯府那些人,她就替她殺乾淨。若她還貪戀那從未得過的父母慈愛、兄妹和睦……

  那她就把那些人綁過去……

  演,也得給她演足了,演到她自己盡興為止。

  這才是她!

  黃大姑娘聽著裴桑枝話語裡那毫不掩飾的森然冷意,終是抿緊了唇,沒有再辯駁。

  是啊,比較一下夢境裡那個被送往月靜庵、無聲無息凋零的裴桑枝,與眼前這位炙手可熱、手段凌厲的裴女官,她就該明白,裴桑枝方才所言,字字不虛。

  永寧侯府的那些個畜生,可不就是齊齊整整地下去「團聚」了嗎?

  而在這過程中,裴桑枝不僅還了蕭氏清白,更徹查了當年淮南民亂的真相。

  裴桑枝做了很多。

  「我不如裴女官多矣。」黃大姑娘幽幽道,「事已至此,裴女官既已明白我心中所想……能否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了?」

  「裴驚鶴……是不是還活著?若他還活著,能否讓我……見他一面?」

  「哪怕是遠遠瞧上一眼,也可以。」

  「裴女官,我求您了。」

  裴桑枝直直看向她,語氣乾脆得不留餘地:

  「黃大姑娘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嗎?」


  「見或不見,又有何區別?」

  「不見如何?見了又如何?難不成黃大姑娘還想將這一腔求不得的念想,說與他聽?」

  「然後呢?」

  「是盼著他能給你什麼回應?補償你?然後你還俗,了卻多年夙願,歡歡喜喜嫁他為妻?」

  「若他拒絕呢?」

  「你心中豢養的那條毒蛇……會不會將那份無處安放的怨與恨,也蔓延到他身上?」

  這話一出口,連裴桑枝自己都覺得,語氣太過尖酸刻薄了些……

  黃大姑娘被裴桑枝這連珠炮般直刺心底的詰問,逼得臉色又白了幾分,踉蹌著後退半步,幾乎站立不穩。

  是啊,她這般迫切地想知道裴驚鶴是否活著,非要見他一面,究竟想得到什麼?

  到底是多年前那點未了的少女心事在作祟?還是在怨裴驚鶴當年救了她的幼弟,才讓江夏黃氏與永寧侯府扯上了關係?甚或……是在怪裴驚鶴,當年身為永寧侯府的嫡長子,為何不爭一爭?

  若是他爭了,那婚約本該是她與裴驚鶴的。

  她們……本該是一對羨煞旁人的神仙眷侶。

  裴桑枝看著黃大姑娘變幻不定的臉色,繼續道:「如真師父,我並非要逼你。」

  「只是情之一字,最易生執,執則易生魔。」

  「你身陷噩夢已久,心志本就飽受摧折,若再添一份求不得的執念,我怕你……真的會毀了自己,也拖累了旁人。」

  「對自己慈悲些,比什麼都強。」

  秦老道長自己便不是個豁達的性子,心裡始終放不下……

  那個被他從青布囊中小心翼翼取出、用素絹層層包裹的酒盞,便是他化不開的執念。

  如今他渡化的這位弟子雖皈依佛門,卻同樣六根未淨,執念怕也不遑多讓。

  但秦老道長行事,又比黃大姑娘清醒的多。

  至少,他分得清執念與現實,也絕不會讓自己的執念,去打擾他心心念念的故人。

  這便是差距。

  黃大姑娘聲音低啞,帶著一絲清醒,還有一縷不易察覺的陰鬱:「我怎還配奢求與他兩情相悅,廝守一生……」

  「那夢裡,我是盲妓啊……」

  「最低等、最下賤,也是最……骯髒的。」

  裴桑枝眉頭蹙緊:「何為下賤?何為骯髒?」

  「行事不端、心術不正,那是髒;燒殺擄掠、殘害無辜,那是髒;怙惡不悛、以惡為能,那是髒。」


  「唯獨女子的貞潔清白,從來就不該被拿來論髒論淨。」

  「在噩夢裡,你是自願去做盲妓的嗎?是你自甘墮落、貪圖享樂嗎?」

  「不是。」

  「你是被人所害,是遭了算計,是被推進了火坑。」

  「所以,你方才那番話,不是在陳述事實,而是在拿別人的罪孽,一遍遍凌遲你自己。」

  「這才是真正的自輕自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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