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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你可曾對我有過一絲一毫的動心

  黃大姑娘一怔。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裴驚鶴走了進來。

  他對著裴桑枝比劃道:「桑枝,我想與如真師父單獨談談。你幫我備些紙筆便好。」

  就像桑枝方才所說,情之一字,最易生執,執則易生魔。更何況桑枝也提過,黃大姑娘這些年過得不易,還有她口口聲聲提及的那個不同尋常的夢境……

  他不能事事都讓桑枝擋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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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黃大姑娘心中真有未解的不甘或怨懟,日後若因此生出什麼事端,那也該衝著他來,而非桑枝。

  他本以為與黃大姑娘之間,不過是萍水相逢,了無因果。當年那封匿名信,自認已盡到了心意。

  可如今看來,在黃大姑娘心裡,卻並非如此。

  無論是執念,還是心結,終究還是……化解了才好。

  裴桑枝聞言轉身去取了筆墨紙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後對著黃大姑娘微微頷首:「如真師父,你們談。我在外頭等候。」

  黃大姑娘在看到裴驚鶴的那一剎那,淚水決堤,洶湧而出。

  視線一點點模糊,仿佛漫天的星子,都落進了眼裡。

  裴驚鶴平靜地注視著黃大姑娘。

  黃大姑娘漸漸止住了哭泣,淚眼朦朧地回望著裴驚鶴。

  從他眼中,她看到了憐憫,看到了勸慰,卻也看到了清晰的、不容翻越的疏離。

  心中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如同被細針輕輕一刺的氣泡,無聲無息地碎了,只留下一絲苦澀。

  「裴……裴驚鶴,你……你真的還活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黃大姑娘語無倫次,翻來覆去只是念著「太好了」這幾個字,仿佛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言語,能表達她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喜悅和感慨。

  說話間,她用力止住淚意,用衣袖胡亂擦拭著臉,卻越擦越濕。

  旋即,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更難看幾分。

  可,視線到底是清晰了幾分,也終於看清了裴驚鶴臉上那些細密交錯的疤痕。

  陳年舊痕了,即便用再好的藥,醫術再高明,怕也難以徹底消除。

  再加上……

  黃大姑娘想起方才裴驚鶴走進來時,並未言語,只是抬手比劃了幾下。

  一個不祥的念頭如同冷水兜頭澆下,讓她瞬間打了個寒噤,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裴驚鶴……

  裴驚鶴從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沒有繡花,乾乾淨淨,伸手遞給了黃大姑娘。

  意思很明白。

  待黃大姑娘漸漸從重逢的震驚中平復些許,裴驚鶴才提筆蘸墨,在紙上緩緩寫下:「正如如真師父所見,驚鶴確實僥倖未死。其間種種,說來話長,無非是死裡逃生罷了。」

  「亦如師父方才所見所疑,我容貌已毀,面上疤痕難消,舌頭也被歹人囚禁的時所斷,再難言語。」

  「故只能以此種方式與師父交流。」

  「還望如真師父……勿怪。」

  黃大姑娘看著紙上的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了,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意,又一次洶湧而上。

  容貌盡毀,舌頭被割,多年囚禁……

  僅僅是這寥寥數語,背後是怎樣煉獄般的折磨?

  她不敢細想。

  她只是在那不同尋常的噩夢裡被刺瞎雙眼、受盡凌辱,便已痛徹心扉,恨意難平……

  可與裴驚鶴實實在在經歷過的相比,自己夢中的苦難,竟顯得……不那麼難以承受了。

  這一刻,除了排山倒海的心痛,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裴驚鶴的「殘缺」而突然湧起的、近乎卑劣的平等感。

  黃大姑娘有些唾棄自己這念頭。

  「裴驚鶴,你受苦了。」黃大姑娘哽咽道。

  裴驚鶴對此不置可否,只是繼續提筆寫道:「我也知非禮勿視、非禮勿動、非禮勿聽的道理。但方才實在不放心,便在廊下聽了如真師父與舍妹的交談。」

  「是驚鶴失禮,冒犯了。」

  「在此先行向如真師父賠罪。」

  裴驚鶴擱下筆,朝著黃大姑娘深深一揖。

  黃大姑娘有些受寵若驚,卻也被那字字句句的「如真師父」四字,刺得心口頓頓地疼。

  這是在提醒她,她已是出家人了嗎?

  出家人,本該清心寡欲,六根清淨。

  似她這般,沉溺於年少心事,糾纏於恨意苦難……

  真真是佛門清淨地的敗類啊。

  黃大姑娘斂起酸澀,連忙擺手:「不,不,裴……公子不必如此。是我……是我自己情緒失控,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擾了府上清淨,該賠罪的是我。」

  「那些話……讓先生見笑了。」

  他是聽到了她情竇初開的心意,聽到了她當年的怯懦與猶豫,也聽到了……她那個不堪回首的噩夢了嗎?


  她甚至都不敢直白的宣之於口。

  「如真師父,當年在江夏救治令弟,實是醫者本分。施救之時,想的只是不能眼睜睜看著一條性命在眼前逝去。」

  「這是但凡有些醫德的大夫,都會做的選擇。」

  「那些年,在我尚未在淮南民亂中失蹤前,經我之手救治的人,少說也有上百。若說全無私心,未免顯得虛偽。」

  「畢竟,那時我求名。」

  「名聲在外,我才能有更多資格讓我自以為的一母同胞的妹妹過得更好,也讓自己……變得更有價值。」

  「但我真的未曾料到,江夏黃氏會因我救治令弟,便起了與裴氏結親的心思。」

  「因我施救之故,間接令如真師父與那偽君子定下婚約……這其中,多多少少,總有些因果牽連。」

  「驚鶴……再次向如真師父賠罪。」

  裴驚鶴寫下這番話,再次對著黃大姑娘深深一揖。

  黃大姑娘看著裴驚鶴躬身行禮的樣子,只覺無地自容。

  若論當年施救一事,裴驚鶴是黃家上下的大恩人。如今他卻還在為一件並非由他本意造成、甚至從道義上講他毫無過錯的事,向她這個當年的「受益者」致歉。

  這樣的裴驚鶴,有種近乎迂腐的君子之風。

  她憑什麼受這一禮?

  「不……不是這樣的!」黃大姑娘側身急急避開,聲音有些發顫,「裴公子,你千萬別這麼說!你救我弟弟是救命大恩,黃家上下感激不盡,豈有因你施救而反生怪罪的道理?」

  裴驚鶴直起身,提筆寫道:「因果之說,或許牽強。但此事確因我施救而起,令如真師父人生軌跡因此偏離,驚鶴心中,終是難安。這一禮,是為這份『難安』,而非認錯。」

  黃大姑娘怔了怔,驀地明白,裴驚鶴的「賠罪」,並非迂腐,而是一種極為內斂和克制的擔當。

  光風霽月……

  真真是無愧於世人對裴驚鶴的評價啊。

  當年……

  當年若是她能再堅定些,再果決些,再主動些,會不會……

  會不會真的有那麼一絲渺茫的可能,與這個光風霽月的真君子,攜手共度餘生?

  這樣的念頭,已在心頭輾轉煎熬了許久。

  既是如此想著,黃大姑娘便也如此問出了口。

  「想必裴公子方才……也已聽到了我對你的一片心意。」

  「當年初見,一見公子,便已入心。」


  「我想問問公子……當年為我幼弟治病,你我同處一個檐下的那些時日,你可曾對我……有過一絲一毫的動心?」

  「我記得,那時公子對我也甚是溫和關切。」

  「我還想問……若我當年勇敢些,反抗族中決定,執意不同意將人選換成裴謹澄……公子可會……順從兩族之意,與我訂立婚約?」

  裴驚鶴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如何委婉回應,又似是在努力回想這樁他從未放在心上的舊事。

  他以所學救人,江夏黃氏按例奉上診金。如此簡單、本該兩清的事情,偏偏牽扯出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線。

  說實話,裴驚鶴心下是有幾分無奈的。

  「第一個問題。」

  「當年救治令弟,驚鶴眼中,只有病人與病情。如真師父當時擔憂幼弟,驚惶哭泣,驚鶴眼中,亦只是病患家屬之憂懼。我盡醫者本分,安撫家屬情緒,僅此而已。」

  「除此之外,並無他想。」

  「所謂動心,從未有過。」

  「若是我當時言行有不當之處,讓如真師父生了誤會……是驚鶴疏忽,在此賠罪。」

  「第二個問題。」

  「假設之事,本無意義。」

  「但既然師父問起,驚鶴便答:不會。」

  「原因有三。」

  「其一,當年驚鶴身世尷尬,生母之事懸而未決,自身前途未卜,絕非良配,亦無顏高攀江夏黃氏嫡長女,更無意牽連如真師父與族中長輩反目。」

  「其二,驚鶴志在醫道,心無旁騖,未曾考慮過早成家,更遑論涉及兩族利益的聯姻。」

  「此中之重,驚鶴承擔不起,亦不願背負。」

  「我之性情,確有幾分閒雲野鶴。」

  「其三……」

  裴驚鶴寫到這裡,筆尖微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些許。

  與此同時,他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柔和。

  「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於我而言,婚姻大事,當以兩情相悅、彼此知心為本。」

  「即便如真師父反抗成功,即便兩族皆有此意,驚鶴亦不會應允一樁始於恩情、迫於壓力、且我自身並無此意的婚事。」

  「這對師父不公,亦非驚鶴所求。」

  「不瞞如真師父,我少時……便已有意中人。自覺配不上她,從不敢宣之於口,亦不敢泄露半分心意。」

  「這些年……依舊如此。」


  「我傾慕之人只有她。」

  「山海可移,心志不改。」

  裴驚鶴將理由條分縷析,邏輯嚴謹,情理兼備,徹底堵死了所有「如果」的餘地。

  沒有一絲曖昧,也沒有半分出於憐憫的敷衍。

  黃如真看著那幾行字,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沒有對她有過一絲一毫的心動。

  沒有假設的必要。

  裴驚鶴……有意中人。

  原來……從來就沒有過可能。

  她的少女懷春,她的多年記掛,她的不甘追問……在裴驚鶴那裡,甚至不曾留下一點漣漪。

  原來,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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