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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此番首功,當屬你

  丟人。

  真真是丟人。

  那種臉上被人抹了屎,貼身的衣裳還被當街扒得一乾二淨,卻不得不光著身子,招搖過市,任人指指點點的丟人!

  從前只道與慶平侯府沆瀣一氣的恆王是孽子!

  誰曾想到,有朝一日,恆王竟也能算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他素來以仁治國,溫靜皇后亦是天下稱頌的賢德典範,為何到了秦王這裡,卻盡化作卑劣下作之性?

  莫非這世間事,真也有「正正得負」的道理?

  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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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真的不理解。

  低谷處,方見人品啊。

  元和帝望向榮老夫人,面露慚色,低聲道:「早知如此……當初真該將他送到您府上,托您悉心教導。或許經您調教,還能養出品性溫潤、行事端方的君子模樣。」

  榮老夫人聞言,眸光略略一抬,隨即連連擺手,神色里透著幾分敬謝不敏的無奈:「老身也不是什麼點石成金的神仙,教養之事,豈敢說萬無一失?」

  「說來慚愧,就連宴大統領,他自小在老身眼皮子底下長大,不也成了個表面正直,內里虛偽之徒,最終誤入歧途了嗎?」

  「陛下還是莫要為難老身了。」

  元和帝聽了,低低一嘆:「姨母說得是……是朕想得過於簡單了。」

  「人心如苗,哪怕沐的是同樣的風、同樣的光,到頭來……終究是各自生根,各自成材。」

  「朕只是覺得,他終究是辜負了溫靜皇后當年的一片苦心。」

  榮老夫人溫聲勸慰道:「陛下也無需太過自責。兒孫之途,便如在湍流中執篙而行,為人父母長輩者,能做的不過是盡力穩著方向、送上一程。」

  「若終究水勢偏移、舟行他岸……又何必苛責是自己不曾盡力呢?」

  言至此處,榮老夫人話音稍頓,再開口時,話鋒一轉:「既然陛下已斷定秦王所言不實,他手上既不乾淨,亦不清白,那麼眼下之勢,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元和帝目光轉向徐院判:「你來說。」

  徐院判躬身朝榮老夫人一禮,如實道:「回榮老夫人,下官奉命前往皇陵為秦王診治時,陛下已有口諭:若確認秦王欺君,便需在其傷勢上稍作安排。故而下官在為秦王按壓頭上穴位時,暗中使了巧勁,其後清洗創口、包紮用藥之際,亦在藥酒與傷藥中添入幾味不易察覺之物。」

  「如此施為之後,秦王傷勢內損已固,誘發頭風,於煩躁暴怒之際極易猝亡,幾乎已是必然。」


  徐院判話音落下,華宜殿內靜了一瞬。

  裴桑枝與榮妄對視一眼。

  如此死法,倒是便宜了秦王那畜生。

  對無辜老弱婦孺都能下得去手的東西,步永寧侯後塵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只是,當著陛下的面……

  秦王終究是陛下的親生骨肉。

  陛下今日能違背對溫靜皇后的承諾,決意對秦王施以懲戒,已是下了莫大的決心。

  他們若再進言,反倒顯得步步緊逼,不識君心了。

  然而榮老夫人雖為臣子,卻也是長輩至親,言語間便少了許多顧忌。

  「陛下,老身心中有二事不明,還望陛下解惑。」

  「其一,秦王若真以『頭風猝死』作結,史書之上,至多一句『因病薨逝』。後世之人,誰還會記得趙指揮使滿門血案?這份沉冤,難道要叫趙指揮使白白咽下嗎?莫非還要人去告訴趙指揮使,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這般結局,已算天家給予的公道,他若忠心,便該知足?」

  「其二,倘若秦王在『病發』之前,再度肆無忌憚、行那殘暴嗜殺之舉,陛下是攔,還是不攔?若攔,該如何攔?又如何能保證每一次都萬無一失?」

  「老虎尚有打盹之時。但凡派去監視之人有一刻疏忽,或許……便是又一樁滅門慘禍。」

  元和帝臉上的窘迫之色愈加深重,仿佛一件珍貴的薄胎瓷器,正從內部緩緩蔓延開細密的裂紋。

  沉默。

  依舊是沉默。

  榮老夫人並未催促,只是靜靜望著御座上的元和帝。

  良久,元和帝終於道:「姨母且稍安。」

  「若朕所料不差……影衛應當就快回來了,帶著皇陵那邊最新的消息。」

  榮老夫人終究是心下一軟,聲音溫和下來:「難為你了。」

  元和帝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苦笑,搖了搖頭:「是朕膝下養出這般不肖之子……怨不得姨母。」

  「陛下,臣有事稟奏。」

  眼看華宜殿內又將陷入一片沉默,榮妄適時出聲。

  元和帝面色稍緩,擺了擺手:「明熙,此處沒有外人,不必拘禮,仍喚朕表叔父便是。」

  「你想說什麼,但說無妨。」

  榮妄:「表叔父,此事牽涉前朝與後宮勾連,干係甚大。懇請表叔父暫且息怒,容侄兒細細稟明。」

  言罷,他便將石主事如何暗中運作、貞貴人怎樣裡應外合,連同那一批批被悄然攜入宮禁的「香」之來龍去脈,條理清晰、無一疏漏地呈報於御前。


  提到貞貴人,元和帝微微蹙眉,凝神細思了片刻,也記不清當初殿選是誰做主將她留下的。

  榮老夫人在旁緩聲提醒:「陛下,那日是溫靜皇后與楊淑妃一同點的頭,說此女溫婉沉靜,宜伴君側。」

  一個薨逝了。

  一個成為冷宮廢妃。

  再追究此事,倒也沒有意義。

  榮妄接著回稟:「關於那些香,臣私下已請徐長瀾驗看過。他說,單看其中任何一味原料或成分,皆屬無害,甚至略有溫養之效。」

  「可若是將數種香逐一薰染,再遇上特定的『引子』……便能令人氣血漸虧,虛弱無力。」

  「而若是換一種更為烈性的『引子』……」

  「則足以摧人心智,令人神智錯亂,突發失心瘋,狀若受激癲狂,內里暴虐兇殘之性,嗜殺成癮……」

  「其心可誅!」

  元和帝臉色沉了沉,卻仍維持著理智,冷聲判斷:「是秦氏餘孽的手筆?」

  榮妄道:「是。」

  元和帝默然半晌,才長長嘆了口氣:「秦氏這些年在朝中的滲透,比朕預想的還要深、還要遠!禁軍大統領是他們的人,六品主事也是他們的人……」

  裴桑枝沒有作聲,心裡卻想著,中間還夾著一個可世襲三代的永寧侯呢。

  她至今記得,當初為永寧侯收拾盲妓館那爛攤子時,心裡是怎樣一種絕望。

  那些年少貌美的女子,本該在最好的年紀如夏花般絢爛綻放,卻早早被奪去了光明,再也看不見這世間的半分顏色。

  她們活著的唯一用處,似乎就只剩下取悅男人、被迫出賣身子,連生死都不能自己做主,像浮萍般苟且偷生。

  要她說,那瑞郡王留下的所謂「遺孤」,既肯靠著這般腌臢勾當斂財,怎不自己去開個南風館,真刀真槍的「迎客接客」!

  「表叔父,這些人,終會一網打盡。」

  「而且,指日可待。」

  「另有一事,亦與秦氏餘孽作亂脫不開干係。」

  「淮南。」

  榮妄遂將淮南水患之後,瘟疫橫行、民亂四起,官府藉機重造民冊一事存在的漏洞,連同他與裴桑枝的推測,一一稟於元和帝。

  末了,又特意補道:「此事最初是桑枝覺察有異。我與她商議後,愈覺蹊蹺,便遣人快馬疾馳,星夜趕赴淮南暗查,果然探出一些漏洞。」

  「至此,方敢呈報表叔父。」

  「桑枝與我皆疑,淮南……恐才是秦氏餘孽真正盤踞之地。」


  「這些日子,秦老道長與無花音訊全無,想來早已離了上京,身處淮南。只是眼下安危不明,又不便通傳消息。」

  「淮南……」元和帝垂眸低語,復又抬眼看向裴桑枝,目光裡帶著審視與讚許:「你確實機敏過人。若最終查證你所料不虛,朕必為你記一大功。」

  「不,除卻親身入局、深入虎穴的秦老道長師徒,此番首功,當屬你。」

  裴桑枝面色沉靜,並未顯露出半分驕矜,只依著規矩恭聲應道:「臣不敢居功。」

  「秦老道長與無花道長以身涉險,方為破局關鍵。臣不過偶察蹊蹺,若非陛下聖斷、榮國公行事果決,此線索亦難深掘。」

  她坦然地承下了這份功勞,心中並無半分虛怯。

  永寧侯欠她的何其多,今日收些利息,又算得了什麼?

  元和帝聞言,不知想起了什麼,眉目間竟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語氣裡帶上了些許調侃:「朕讓你入朝堂,可不是為了多一位只會說漂亮話的『佞臣』。

  「不過,你與榮妄既已著手淮南之事,朕便再派一隊影衛,持朕手諭密赴淮南,交予按察使,命其暗中覆核新造民冊。凡有疑者,一律暗作標註,絕不可打草驚蛇。」

  「此外……若有機會,務必盡力配合秦老道長的行動。」

  裴桑枝眉頭微蹙。

  若她推測不差,瑞郡王那所謂的「遺孤」在淮南經營多年,怕是根基已深。

  這麼多年,京中未聽到半點風聲,究竟是秦氏餘孽行事滴水不漏,還是淮南各級官員早被多多少少地滲透,有意無意地成了他們的掩護?

  要拿捏一個人,從來不是難事。

  對重義氣的,便施恩設計,以情義慢慢裹脅。

  對讀聖賢書出身、自詡清流的,便擺出憂國憂民的姿態,一遍遍讓他們看見「該看見」的民生疾苦,自然容易煽動。

  至於那些自身不乾淨的,更是簡單。

  就算真有人潔身自好、毫無破綻,可誰沒有親眷故舊?

  總有軟肋可尋。

  一點一點,哪些人能拉攏、哪些人要挾制、哪些人該除掉……便都清楚了。

  那麼,正三品的淮南按察使,真正的封疆大吏,職在糾察百官、肅清奸惡、平反冤獄、整頓吏治,在淮南這麼多年,當真還是陛下的忠臣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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