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只是這些年我過的不太體面
若是他早已生變,此刻派人持陛下手諭前去,豈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想到這裡,裴桑枝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往榮妄那邊掃了一眼。
榮妄立時會意,面上端著漫不經心的神色,仿佛隨口一提:「表叔父,淮南那位按察使……當真信得過嗎?」
「您手底下那些影衛,可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頂尖好手。若是因為某些不必要的疏漏折損幾個,別說您了,我瞧著都要心疼。」
「您小時候還常教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呢。」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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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顆小石子投進了深潭裡。
元和帝抬起眼,目光落在榮妄臉上。
只見榮妄眼神清亮亮的,迎著他的視線,沒有半分躲閃。
「你倒是記得清楚。」
榮妄一本正經道:「表叔父教過的話,我自然要先撿最要緊的記。」
元和帝:「不過,你們擔心的……也有道理。」
「那就暗中進行吧。」
「省得在這緊要關頭打草驚蛇,讓所有謀劃功虧一簣。」
你們……
裴桑枝垂下眼睫,心下一動。
她和榮妄方才那番「眉目傳情」,果然沒能瞞過陛下的眼睛。
「對了,明熙。」
「你方才將石主事、貞貴人之事稟於朕,是想讓朕處置這父女二人……還是想將計就計?」
「朕覺得,秦氏那些餘孽……未必只藏在這一處。與其處置了石主事和貞貴人,再費心提防暗處那些不知藏在哪兒的暗箭和算計,倒不如……」
「順著他們的謀划走。讓他們以為自己的計策成了,準備舉事之時,說不定……還能收些意料之外的效果。」
榮妄討巧賣乖道:「表叔父,這就叫英雄所見略同。」
正說話間,影衛已自皇陵返回,將秦王種種不堪的行徑一一詳陳。
包括他將趙指揮使稱作「狗」。
也包括他要用無辜護陵衛的性命,去試探趙指揮使的忠心。
元和帝越聽,臉上越是掛不住。
這兒子……誰若想要,只管領去吧。
他反正是丟不起這個人了!
「朕這些年,竟養出了這麼個東西!」
說話間,元和帝的餘光掠過榮妄,心底越發感慨。
這般神采飛揚、文武兼備。
行事既有章法又守得住底線。
偏偏不是他的兒子,不能順理成章地將這江山託付。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實在氣人。
榮老夫人察覺到了元和帝那複雜變幻的眼神,適時開口道:「陛下在皇陵的安排已然十分周全,倒是老身多慮了。」
這話將元和帝的注意力引了回來。
有些話雖不中聽,卻不得不提。
就算掰著手指頭數,這江山怎麼也輪不到妄哥兒。
除非……
除非新君年幼,陛下命妄哥兒攝政輔國。
可古往今來,攝政的權臣,待幼帝長成之後,又有幾個得了善終?
那些看似花團錦簇的權勢,終會化作一把把刀,扎得人遍體鱗傷、血肉模糊。
再然後……
便是闔族盡滅。
這是一樁樁前車之鑑,用血寫下的教訓。
她要榮妄立誓,絕不做那等謀朝篡位的亂臣賊子。
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妄哥兒,成了這大乾皇位更迭里的一塊墊腳石。
用完即棄,屍骨無存。
「妄哥兒,你且先帶桑枝出宮去吧。」榮老夫人斂起思緒,溫聲道:「老身想在宮裡留宿一日。」
她又轉向徐院判:「徐大人來回奔波也辛苦了,也先去歇息吧。」
待殿中只餘二人,榮老夫人才緩緩開口:「陛下,妄哥兒是榮家的孩子,榮家深受皇恩,該盡忠時絕不會退後半步。但有些位置……不是盡忠就能坐穩的。」
「您疼他,就別把他往火上架。」
「否則今日您對他的每一分好,來日都可能變成催命的符。」
元和帝怔了怔,隨即苦笑:「朕的一個眼神,都瞞不過姨母。」
「朕只是……偶爾會覺得可惜。」
「可惜這樣一塊良材美玉,卻不能為朕所用。」
「可惜朕自己的兒子,一個個都不成器。」
「可惜這江山萬里,竟找不到一個能放心託付的人。」
榮老夫人道:「待平息了秦氏餘孽這場禍亂,陛下還有大把時間,慢慢挑一個資質尚可的皇子,帶在身邊親自教導。日子久了,耳濡目染,總能沾染您幾分仁厚心性。」
「不求他能開疆拓土……但求做個守成之君,便已足夠。」
元和帝脫口而出:「秦王從前看著也是人模人樣,一副溫潤君子的模樣。」
「恆王更是一貫膽小謹慎,絕不像敢為非作歹的。」
「結果呢?」
「就連寧華……」元和帝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自嘲,「朕從前總覺她聰慧嬌俏,又有皇室的雍容氣度……」
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秦王和恆王在前,元和帝都快下意識覺得,自己生的這幾個,儘是驢糞蛋子,表面光。
榮老夫人一時語塞。
這麼一說……是挺讓人絕望的。
可再絕望,也不能搶榮家這棵獨苗啊。
「陛下,老身只求妄哥兒能一生順遂、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實在不願瞧見他落得個橫死的下場。」
「否則,老身沒法向榮家列祖列宗交代,更不配冠這『榮』姓。」
……
那廂。
馬車轆轆駛離宮門,裴桑枝斜倚在車壁上,撩開帘子一角,望著漸行漸遠的朱紅宮牆,輕聲道:「榮明熙,陛下剛才那一瞬……是不是在想,你怎麼就不是他的血脈?」
不怪她多想。
更不是她敏銳。
實在是陛下那眼神,太不加掩飾了。
榮妄瞥了裴桑枝一眼:「你這張嘴,真是越來越沒遮攔了。當著我的面,什麼都敢往外說。」
裴桑枝放下車簾,輕哼一聲:「我一向都敢說啊。你忘了?」
榮妄失笑。
「是是是,沒忘。」榮妄眼裡帶著幾分打趣,「畢竟你我相識不過數面,你就敢放言,三年之內嫁進榮國公府,可不是一向敢說嗎?」
裴桑枝眉梢微挑,帶著幾分春水般的瀲灩,語氣卻故意添了絲嬌蠻:「就說,我說的有沒有成真吧?」
「莫非……郎君心有悔意,不想娶了?」
話音如風拂柳,三分嗔,七分俏,儘是兩人間熟稔的纏綿意趣。
一句「郎君」,引得榮妄唇角止不住地上揚,笑意直漫到眼尾。
那雙好看的丹鳳眼裡,清清楚楚映著裴桑枝此刻愈發明媚的身影。
有些人啊,真就像是被塵泥暫時裹住的花苞。
待塵泥褪盡,綻開時,便是滿目風華,光艷照人。
裴桑枝眼波流轉,又添了一句:「若是郎君不想娶了,我倒不介意,招贅郎君進門。」
「我、娶、你。」
駕車的無涯聽得清清楚楚,握著韁繩的手都緊了緊,心裡直念叨:老天爺……這話誰頂得住啊!
國公爺,您還不趕緊繳械投降?
聽得他都心頭一熱,忍不住想是不是該尋個情投意合的姑娘,好好談一場甜津津的戀愛了?
「自然是要娶你的。」四目相對間,榮妄字字如金石相擊:「自心意分明那日起,此念便不曾有過半分移易。」
「這大乾,江山萬里,唯我與你,最是相契。」
「可,你倒是給我個日子啊……」
裴桑枝迎著榮妄的目光:「待塵埃落定之日,便是你我婚嫁之期。」
她想擁有選擇的權力。
無論是立於廟堂之高,還是隱於江湖之遠。
她想在前人踏出的路上,再留下幾痕清晰的腳印,好讓後來者……有跡可循。
她掙出了自己的命途,便也想讓這世間的其他女子,身處絕境時都有翻盤的可能。
先例一多,便再無人少見多怪。
待到那時,一切就成了尋常。
「那我便等著。」榮妄笑道:「等你給我娶你的機會。」
「等你,鳳冠霞帔,下嫁於我。」
馬車在永寧侯府門前停下。
榮妄伸手,替裴桑枝將微斜的髮簪輕輕扶正,溫聲道:「待會兒我要去見趙指揮使,便不陪你進去向駙馬爺請安了,代我向他老人家問聲好。」
裴桑枝眨了眨眼,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險些沒忍住笑出聲來:「榮明熙,你從前不是與駙馬爺同輩論交麼?按這輩分算起來,我是不是該喚你一聲……榮爺爺?」
「如今卻要娶我,這算不算是老牛吃嫩草?你呀,好生反思反思。」
榮妄:???
他?
老牛吃嫩草?
他哪裡老了!
哪裡老了!
他分明風華正茂!
無涯「憋著壞」在車外提醒:「小主子,馬凳已經擺好了,可要下車?」
榮妄:……
裴桑枝:……
榮妄一把撩開車簾:「我讓你『小主子』!」
他氣笑了,指著自己的臉:「本公子這張臉,哪裡像『老牛』了?無涯你說!」
……
裴桑枝下了車,站在門前石階上,看著馬車掉頭駛向另一條街巷,才轉身進府。
「姑娘,您可算回來了!」素華急急迎上來,臉色發白,「駙馬爺他……他暈倒了!」
裴桑枝心頭猛地一墜,腳步已匆匆往酌寒院趕去:「怎麼回事?請大夫了嗎?」
數月的相處,她早已將駙馬爺視為她的至親長輩。
素華強自穩著聲息,快速道:「奴婢只瞧見,駙馬爺午後收到一封從蘭陵來的信。拆開看了沒幾行,臉色就變了,接著……接著就咳出一口血,人直接暈了過去。」
「大夫急忙施針灌藥,人是醒轉過來了,可……可自那之後,駙馬爺便一直閉著眼,不肯睜,也不肯說一個字。奴婢們怎麼喚,他都不應。」
「連駙馬爺平日最喜歡的戲班子班主使盡渾身解數,都沒能讓駙馬爺開口。」
「姑娘,您快些去看看吧。大夫再三叮囑,駙馬爺這症候最忌憂思勞神,如今這般閉口不言、神思鬱結,實在是……實在是兇險啊。」
裴桑枝腳步未停,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隱約有了些許猜測。
蘭陵……
那是駙馬爺曾提過的故交所在之地嗎?
她記得駙馬爺說過,那位故人飄零數十載,杳無音訊,生死不知。
甚至早已猜測,或許人已不在世間了。
「祖父。」裴桑枝推門而入,聲音放得輕緩,「孫女兒回來了,從宮裡帶了您愛吃的幾樣點心,您要不要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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