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元和帝取捨之間
「姨母……」元和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濃濃的疲憊和厭棄,「秦王……是溫靜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
「她臨死前,還在求朕……」
元和帝的語氣里混雜著太多東西。
惋惜,痛心,挫敗,或許還有更深沉的、難以言說的掙扎。
太複雜了。
複雜到就連歷經一生波瀾的榮老夫人,都在這一時之間,難以辨清他真正的態度。
究竟是要就事論事……
還是要,保下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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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如何,這一次,她都要元和帝直面,而不是心軟。
「溫靜皇后留下的骨血,」榮老夫人直言不諱,「就該是個屠戮老弱婦孺、滅人滿門的畜生嗎?」
「陛下如此憐惜一個畜生,那不妨差人去打聽打聽,趙指揮使或許算不得純粹的好人,可他的妻妾,卻個個是難得的良善之人。」
「她們施粥,她們給養濟院縫製冬衣,她們捐炭捐糧……」
「這樣的人若死得不明不白,這天底下,還有公理可言嗎?」
說到此,榮老夫人挺直腰背,抬手直指殿外巍峨的宮牆,指向那遠處看不見的大街小巷,擲地有聲:「這江山,是小姐嘔心瀝血、盛年早逝才換來的清平,是無數像趙指揮使及其妻妾那樣的小人物,從微末里一點點掙上來的安穩。」
「您今日若護不住它……」
「將來到了地下,拿什麼臉去見小姐?」
「您想一想,小姐當年那般處境,為了討一個公道,走得有多難,多苦。」
「您今日若為了一點母子私情、父子舊念,放任秦王如此行事……」
「那老身只好捧著小姐的靈位,去太廟,去這皇城每一處有小姐和先皇看著的地方……」
「問問他們,這大乾的天下,是不是已經容得下皇子隨意滅門屠戮了?」
「陛下,您是要做明君,還是要做慈父?」
元和帝抬眼,目光落在殿側那幅溫靜皇后的畫像上。
畫中人眉眼溫婉,唇畔含笑。
耳邊是榮老夫人字字嘔心的提點,眼前是亡妻溫靜如昨的容顏……
他是要做明君,還是要做慈父?
可是,他從來都不算是什麼慈父啊。
榮老夫人見元和帝的視線長久地落在溫靜皇后畫像上,眉宇間難掩懷念之色,眉心不由得蹙緊。
溫靜皇后為後時,確實無可指摘,其服毒自盡也令人扼腕嘆息。
可,難道因為母親意難平,兒子就能理所當然地……做畜生了嗎?
帳……
可不是這麼算的!
「陛下,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您今日若輕飄飄揭過秦王滅人滿門的惡行,明日,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秦王』冒出來。他們會想,連滅門屠戮都能被放過,這天下,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反正,也不會有什麼懲罰。」
「若是如此,謝氏坐的天下,與當年貞隆帝所治的秦氏之天下,又有何區別?您的皇子,與他的皇子,又有何區別?到最後,您與他,又有何區別!」
「您可別忘了,貞隆帝殺了您父皇的祖父、父親,殺了您母后的母親!」
「你想讓後人說,小姐連自己的獨子都教不好,成了昏君嗎?」
「還有,溫靜皇后若在世,看見自己兒子成了這副模樣,陛下以為,以她的性情……」
「是會護著他,還是會親手清理門戶,帶著這個孽障一起去死,還有沒有臉,再靠著一條命,來求您憐惜秦王!」
元和帝的臉色倏然煞白如紙,低聲喃喃道:「母后在世時,常教導朕,為君者,最忌優柔。因為優柔害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國,是萬民。」
「朕如今……是不是就在優柔寡斷?若再不下決心,是不是還會有更多無辜百姓,因秦王的野心、因他的狠辣而喪命?」
元和帝忽然仰起頭,望向榮老夫人,「您說……朕該怎麼辦?」
「朕該怎麼辦啊……您教教朕。」
「為什麼秦王……就不能像恆王那樣,學乖呢。」
這聲詢問,無助得近乎卑微。
「陛下,」榮老夫人像多年前那樣,輕輕揉了揉元和帝的發頂,「您是一國之君。」
「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您心裡,其實早就有答案了。」
「老身今日來,只是把您心裡那個不敢面對的答案……」
「替您說出來罷了。」
「您是小姐的獨子,是她與先皇的血脈。他們二人都不是懦弱逃避之輩,更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您不會讓他們丟臉的。」
元和帝靜靜坐著,一動不動,任由榮老夫人輕揉著他的頭。
他繼續看著榮老夫人,看著那雙蒼老卻依舊清明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些歲月刻下的深深皺紋。
那些紋路里,藏著他母后的一生,也藏著他自己大半生的記憶。
榮老夫人陪伴了母后一生,不離不棄。
也教導著他長大,陪了他這麼多年。
他從未懷疑過榮老夫人。
就像她所說,她既親自站在了這裡,便是最有分量的證據。
很多年前,他初登大寶時,也曾闖過一次大禍。
那時他年少氣盛,聽信讒言,差點誤判了一樁牽連數百人的案子。
便是榮老夫人夜闖宮門,直入華宜殿,將他從龍榻上揪起,揚手便是一記耳光。
是的,多年前,他曾被姨母掌摑。
那一巴掌,打的他眼冒金星。
那還是姨母留手了,要不然他就會像寧華一樣,被扇得牙都掉下來。
「糊塗!」
當時榮老夫人氣得渾身發顫:「你知不知道,這一筆落下,幾百個家就散了?」
他捂著臉,又羞又愧。
後來,榮老夫人陪著他熬了整整三日,將案卷從頭到尾釐清,救下了那數百條性命。
臨去時,她拍著他的肩說:「坐在這個位置上,一筆一划,都是人命。」
他記住了。
記了整整三十年。
可現在……
他為何要猶豫?
他不能猶豫!
不能愧對父皇母后的期許,不能愧對榮老夫人的教導。
私情……
是最不該有的。
也是最不重要的!
「朕也不會讓姨母丟臉的。」元和帝終於是下定了決心,緩緩道。
榮老夫人鬆了一口氣。
她沒有再越俎代庖地細問陛下具體會如何做。
就像,她站在這裡,陛下便無條件相信她所說一般。
她也相信陛下當著他的面說得出每一句話。
「陛下,老身方才所言……有些咄咄逼人。」
元和帝擺擺手,神色懷念:「姨母不必解釋,朕知您是好意。」
「如今這世上,還能這般對朕的……也就只有姨母了。」
「忠言逆耳,這是朕自小便明白的道理。」
「所以,朕很珍惜。」
「反倒是朕不懂事,勞得姨母動怒,勞心傷神。」
……
皇陵。
營房。
秦王躺在榻上,看著眼前鬚髮皆白、正親手替他清理傷口、敷藥止血的太醫院院判徐老,眨了眨眼,忍不住生出幾分受寵若驚的恍惚。
徐院判……
竟是徐院判親自來了。
便是母后在世、他還未失寵於父皇時,也未曾有過這般待遇。
這一撞,真真是值了。
太值了。
父皇……果然還是記掛著母后的。
得不到的與已失去的,果然最是珍貴。
尤其是父皇與母后之間,這數十年來,幾乎從未有過齟齬。
「不曾想……父皇竟讓您老人家來了。」
「是我不孝,讓父皇操心,也讓徐院判奔波勞碌。」
「敢問徐院判……父皇他可還好?」
「母后與父皇相敬如賓了一輩子,母后驟然離世,父皇定然悲痛不已。可父皇不知因何誤會了我,不准我回城為母后守靈……我也不能趁此機會探望父皇,實在憂心難過。」
「還請徐院判……告知一二,也好讓我安心。」
徐院判沒抬頭。
正用銀剪仔細剪開秦王額上那塊被血浸透的紗布,動作不疾不徐,流暢至極。
「王爺,老臣奉旨而來,只為救治王爺。其餘諸事……不敢妄言。」
「還請王爺,莫要為難老臣。」
若有得選,他也是真不願跑這一趟。
但誰讓陛下最信任他。
誰讓他的醫術是太醫院裡最好的,能得出最精準的結論。
陛下說了,這叫,能者多勞。
故而,他來了。
秦王的神情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是本王冒昧了……徐院判莫怪。」
徐院判沒有應聲。
他仔細檢查著那道傷口。
在額角偏上,斜斜划過鬢邊,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血仍在汩汩外滲。傷口邊緣呈青紫色瘀腫,周圍有大塊兒的擦傷,滲著細密的血珠。
是真撞了。
且撞得不輕。
這做戲……
倒真是捨得下血本。
徐院判目光微沉,手指輕輕按壓傷口周圍的顱骨,感受骨面起伏。
秦王疼得倒吸一口冷氣,脫口道:「徐院判……您輕些。」
「王爺忍一忍,」徐院判聲音平穩,「老臣需查驗有無顱骨碎裂。」
按壓細緻,一寸一寸。
顱骨未碎。
但這一撞的力道,確確實實不輕。
若再偏上寸許……此刻躺在這兒的,怕就是一具屍首了。
徐院判收回手,用浸了藥酒的棉紗重新清理傷口。
藥酒刺激創處,秦王疼得渾身發顫。
「王爺,」徐院判忽然開口,「這傷……是何時撞的?」
秦王一怔,隨即答道:「昨夜……子時前後。當時悲痛難抑,神思恍惚,想起父皇那句『我有錯在先、卻死不悔改,乃至累及生母』……更是悔恨難當,便想著活著也無甚意思,死了……就當給母后賠罪吧。」
徐院判「嗯」了一聲:「人死不能復生。您便是真撞死在這兒,皇后娘娘……也回不來了。」
「您若真覺得愧對娘娘,就該好好活著。」他手上動作未停,雲淡風輕,「活著……才能贖罪。」
說話間,他已繼續清洗傷口,敷上藥粉,拈起穿好桑皮線的銀針。
針尖刺穿皮肉,發出極細微的「嗤嗤」聲。
秦王心下不悅,聲音也冷了幾分:「徐院判也覺得……本王有罪,需要贖罪?」
徐院判像是沒有察覺到這份冷意,茫然道:「不是王爺自己說的嗎?」
秦王一噎!
果然是鑽進醫書里拔不出來了,一把年紀,連真心話和場面話都分不清!
「王爺。」徐院判縫好最後一針,邊收拾藥箱邊開口,「這傷……得好好養著。」
「須靜養,忌動怒,忌思慮,忌見風。」
「否則,輕則破相留疤。」
「重則……傷及根本,日後易犯頭風。」
「頭風之症頑固難治,發作時痛苦難忍。」
「再重些,恐損及壽數。」
「當然,情緒過於激盪,亦有猝死的可能。」
「王爺……還是早做打算。」
秦王臉上的那點僥倖,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謀士不是替他精心計算過撞碑的角度和力道嗎?
不是說好了只會「看著真實」,絕不會有任何後患嗎?
為何……為何到了徐院判口中,竟變得如此嚴重?
徐院判心下淡然。
自然是他動了些手腳。
陛下有言在先:若確定秦王撒謊,便不必留情。
反正,秦王自己也說了,活著也無甚意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