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趙指揮使求見
「本王不過是撞碑受了些外傷,怎會與頭風乃至猝死有關?」秦王難以置信地追問。
徐院判接口道:「頭為諸陽之會,腦為元神之府。外傷入顱,則陽氣外泄、髓海不充,元神失其所養。」
「此乃病機根本。」
「這般基礎醫理,王爺竟未曾聽聞?」
「王爺若願信老臣,從此靜心斂神、避勞節思,按時服藥調治,或可穩住病情。雖不敢言根治,至少……能令發作之期漸疏,痛楚之勢漸緩。」
「王爺,老臣該回宮向陛下復命了。」
「徐院判留步!」秦王見他要走,也顧不得細想頭風、猝死那些後患,急忙出聲挽留。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本王的傷勢……還請院判莫要向父皇如實稟報。」
秦王擺出一副孝子悲戚的模樣,眼底卻閃爍著精光。
「母后離去,父皇哀慟不亞於我。若知我傷了根本,只怕徒增憂慮。為人子者,不能侍奉在前已是愧疚,又怎忍再添他心頭牽掛?」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還望院判在御前周旋一二,只說皮外淺傷,靜養便可痊癒,不必掛心。」
徐院判侍奉陛下數十年,其忠耿不二、行醫數十載,所稟脈案,從未有一字不實。
這一點,朝野盡知。
他這番話,名為體恤君父,實則是要借徐院判之口,將自己這份「純孝」與「悔過」之心,穩穩遞入父皇耳中。
秦王正暗自思量間,卻聽徐院判語不驚人死不休道:「王爺所託,老臣不敢推辭。」
「回宮之後,自當在陛下面前為王爺周旋遮掩。」
「只是,若依王爺所言只報皮外輕傷,此後陛下便未必再遣老臣前來診治。王爺宜早作安排,或需從上京城中另請良醫,以應後續之需。」
說罷,徐院判躬身一禮:「望王爺珍重,老臣告辭。」
秦王瞳孔微張,怔怔盯著徐院判漸行漸遠的背影,那神情如同白日見鬼一般驚愕。
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該應的時候不應,不該應的時候反倒應得痛快。
此刻,他對徐院判的到來是一點兒也不受寵若驚了,還不如派一個醫術一般,卻圓滑世故,能聽懂人話的太醫前來,好歹是能精準地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給出他想要的反應。
哪像徐院判……
簡直就是太順風順水了,醫術高,又有父皇護著,一點兒人話都聽不懂!
什麼東西!
秦王胸中一陣氣涌,可怒意還未及發作,腦袋各處卻陡然刺痛起來。
那痛楚並非只聚在傷口處,倒似萬千細針順著經絡遊走,扎得他眼前倏地一白。
霎時間,心中那點火氣,散了個乾淨。
頭風、短壽、猝死……
徐院判那些話,此刻一字一字碾過心頭,懸在他的眼前。
他慢慢靠回榻上,抬起的手在半空頓了頓,才輕輕落到額前新換的紗布上。
指尖觸到一層微潮底下又滲出血來了,暈開一小片暗紅,隔著細麻,還能覺出那點溫熱的的黏膩。
此刻,他是真真切切地盼著,自己當真只是受了一點皮外傷。
「來人……」
秦王忍了又忍,腦袋裡針扎似的疼痛卻絲毫未減。
他索性不再忍耐,嘶啞著聲音喝道:「叫先生來。」
守在門外的暗衛應聲而去,腳步聲匆匆遠去。
不多時,謀士推門而入。
「王爺……」
謀士躬身行禮,話未說完,秦王已極其不耐煩地截斷:「你給本王解釋解釋。」
「為什麼徐院判說……本王這傷會傷及根本,易患頭風,損及壽數,甚至還有猝死的風險?」
「本王是要搏那個位子的,若真落下一具紙糊的身體,急不得、怒不得、喜不得、悲不得,就算搶來了,又怎麼坐得穩?」
「日日躺在龍榻上,靠著湯藥吊命嗎?」
秦王心底,陰暗的猜疑如毒藤般瘋長,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他甚至開始懷疑,謀士是不是……別有居心,故意為之!
謀士瞥見秦王那陰惻惻的眼神,心下一沉,暗道了一聲不妙。
秦王是越發的陰晴不定,不聽勸了。
「王爺,」謀士壓低聲音,「隔牆有耳。皇陵內外尚未徹底肅清,您言談舉止還需留意。」
「您這傷受得不易,血也流了不少,若因幾句話叫人揪住錯處……那這罪,可就白受了。」
他稍頓,斟酌著繼續:「至於徐院判所言……他身為太醫院院判,言語間習慣將病情往重里說。此乃醫家常見之事,總要先講明最壞的可能,以防……」
「以防本王死不了?」秦王瓮聲瓮氣地接過話頭。
謀士將腰彎得更低:「徐院判這不是咒您,是自保,也是給日後留餘地。」
「說得重了,若將來痊癒,便是他醫術高明、華佗再世。」
「即便好得不全,也怪不到他頭上,畢竟醜話早已說在了前頭。」
秦王脫口道:「徐院判的醫術還用『顯』?他本就是國手!」
「王爺息怒。」謀士無奈解釋道,「老朽仔細測算過,那角度、那力道,絕不至於傷及顱骨,更不會……」
「不過……」
「徐院判終究是陛下的人。」
「他嘴裡的話,幾分是真,幾分是敲打,幾分是奉命,老朽不敢妄斷。」
謀士極聰明地將秦王的注意力從「懷疑自己」上引開。
將內部的猜忌,轉化為對外的同仇敵愾,這向來是一種屢試不爽的手段。
正如謀士所料,秦王聞言,頓時偃旗息鼓。
整個人如同浸透水的棉絮,頹唐又倉皇,幾乎想緊緊抓著眼前為他出謀劃策的謀士,將那點剛冒頭的猜疑死死按回心底。
「先生……」
「你說……父皇讓徐院判來,是真的要他救本王,還是……要他……」
那句試探、查驗,沒有說出口,但在場的兩人皆是心照不宣。
謀士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
怕就好。
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不僅要殫精竭慮為秦王籌謀,還得提防秦王喜怒無常、翻臉無情;更要時時留意他的情緒起伏,以免他在猜忌橫生時,腦子一昏,先捅自己人一刀。
他這個做謀士的……
可真難啊。
真的……有必要為了彰顯那點智謀與才學,如此殫精竭慮嗎?
難道往後餘生,都要這般提心弔膽、筋疲力盡地過下去?
謀士心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怠。
他想,自己也不是非要求那揚名天下、青史留名,非要實現什麼抱負理想,位極人臣。
這把年紀了,歸隱……不好嗎?
罷了。
心底終究還是存著些不甘。
總想在這世上,多留些痕跡,再多一些。
他不怕秦王是扶不上牆的爛泥,也不怕他是不可雕的朽木。
他就怕……
秦王胡亂出招,平白給他添亂。
「王爺,依老朽之見,陛下對您究竟是真心軟,還是起意試探,並非最緊要。」
「要緊的是,陛下剛斥責過您,您轉頭就在皇后陵前『撞碑自盡』。若再『病逝』……天下人會怎麼看?」
「百姓念舊,更念恩。您若『病重』,若『垂危』,若『奄奄一息』……他們會想起誰?」
「會想起溫靜皇后。」
「他們會說,是陛下逼死了自己的兒子,逼死了皇后娘娘留下的唯一骨血。」
「這個名聲,陛下擔不起,也不想擔。」
「所以,無論如何,陛下都得對您好,都得顯出『聖心垂憐』。咱們要借的,也正是這份『聖心』。」
「至於裡頭有幾分真,幾分假……外人不知。有些事,有了這層『聖心』做幌子,辦起來……才方便。」
「王爺以為呢?」
秦王怔了怔,目光空茫茫的,像在消化謀士這番話,又像什麼都沒聽進去。
只覺得謀士這番話有理,可心底又隱隱覺著哪裡不對。
就好像……他這一頭撞得鮮血淋漓,其實並沒有換來真正想要的結果。
可若說全然無用,卻似乎……又並非如此。
這感覺奇奇怪怪的,偏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憋悶的難受。
秦王思忖斟酌了半晌,終究尋不出什麼話來反駁。
索性泄了氣。
罷了,不再自尋煩惱。
他與謀士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倒也……省事。
「先生說得在理。」秦王蔫蔫地應了一聲,「只是本王這身子……終究還是要另尋一些醫術高明、信得過且嘴嚴的大夫來瞧瞧,才能安心。也好確定徐院判那番話,究竟是危言聳聽,還是本王真的傷了根本。」
「此事,就勞煩先生了。」
另尋一些大夫?
謀士的眉心微微地顫了顫。
嘴嚴,信得過,醫術還要好……
落地的鳳凰不如雞,此等關頭,這三樣湊在一起,簡直比找三條腿的蛤蟆還難。
何況還不是找一個,是要尋「一些」……
可這話,他此刻絕不能明說。
秦王眼下就像只驚弓之鳥,一絲風吹草動都能炸起毛來。
若他此時推諉搪塞,只怕秦王那點剛壓下去的猜疑,立刻又會翻騰上來。
「王爺放心,」
「老朽……這就去辦。」
能辦得辦,不能辦也得辦。
「王爺。」
營房外忽然傳來聲音。
秦王:「何事?」
守在門外的暗衛恭聲道:「趙指揮使來了。」
秦王眼皮猛地一跳,整個人險些從榻上彈起來。
他來做什麼?
青天白日的,可曾做了偽裝?有沒有被回宮復命的徐院判撞見?
再說了……
趙指揮使的老母和幼子,如今也並不在他手中啊。
「他要見王爺,」暗衛繼續稟道,「還說……若王爺不肯見他,定是他哪裡做得還不夠妥當。他願長跪於皇陵之外,向王爺請罪,跪到王爺肯見他為止。」
秦王的臉都綠了。
他求救般地看向謀士:「先生,本王該如何應對?」
「見,還是不見?」
「若見了……又該怎麼說,怎麼招架?」
但凡趙指揮使的老母和幼子還在他手中,他也不至於如此慌亂沒底氣。
到底是哪個該死的勢力,將他精挑細選留下的人質,給半道截走了!
謀士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趙指揮使這時候來,簡直是往油鍋里潑水,炸得人措手不及。
可他心裡清楚,秦王這聲「先生」叫出來,就是把他往前推。
推出去擋刀,擋箭,擋一切明槍暗箭。
還能怎麼辦?
自然是……認命。
謀士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下滿城皆知,殿下昨夜撞碑,如今是『重傷垂危』之人。趙指揮使想必也是聽了消息的。而他來的是皇陵,並未直接去向陛下討公道……想來他未必能確定滅門兇手是誰,更不清楚其老母幼子的下落。」
「王爺不妨見見,聽聽他的來意。」
「老朽會侍奉在側,也好觀察他的反應與態度。」
「正好可以趁此機會,決定如何對待趙指揮使……」
「是斬草除根,還是禍水東引,亦或是……別的路數。」
秦王盯著謀士,看了很久。
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掙扎。
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那就……依先生所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