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老身站在這裡,就是最有分量的證據!
華宜殿已在前方。
殿門大敞著,能看見御案後端坐的身影。
元和帝正低頭看著奏疏,筆尖懸停,久久未落一字,像是遇著了極難決斷的政務。
可榮老夫人知道,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在殿門外停下。
「陛下,」榮老夫人揚聲開口,聲音里浸著深秋寒風的肅殺與凜冽,「老身擅作主張,將太醫帶回來了。」
說話間,她略一躬身:「還請陛下恕老身僭越之罪。」
元和帝倏然回神,心口猛地一緊。
抬眼便見榮老夫人立在殿門口,一身陌生又熟悉的官服,霜白的鬢髮梳得一絲不苟,手中無拐,腰背挺直如松。
只這一眼,他便明白了。
老夫人今日入宮,並非為了與他嘮閒話家常。
而是為政事而來。
這身官服……他也有二十餘年,未曾見她穿過了。
只是不知這一次……
她這身官服,究竟是衝著誰來的。
「姨母快快請進。」元和帝斂起瞬間翻湧的思緒,忙不迭起身相迎。
榮老夫人側身,看了眼恨不得縮進磚縫裡降低存在感的兩位太醫,緩了緩聲音:「煩請二位在階下候著,莫要靠近殿門。若有需要,自會有人傳喚。」
太醫的命,也是命。
有些沒必要的風險,稍加叮囑便可避免的,便不能吝嗇那一句話。
這世上,人命最不值錢,也最珍貴。
太醫如蒙大赦,即刻躬身,遠遠退至石階之下,垂首侍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他們總覺得,榮老夫人這是要與陛下……鬥法了。
若能不做被殃及的小鬼,自是最好。
沒有人不惜命。
見太醫聽勸退遠,榮老夫人這才收回目光,踏進殿內。
一入大殿,她並未行禮,只是停在距御階三尺之地,目光平平望向元和帝。
這個距離……
足夠她這雙老眼昏花的眼睛,看清元和帝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元和帝的心,繃得更緊了。
姨母這是何意?
難道是……衝著他來的?
「姨母……」
元和帝忐忑不安地開口,聲音里透出幾分少見的惶然,仿佛此刻他不是大權在握的九五之尊,只是一個正被抽查課業的尋常學生。
元和帝在看著榮老夫人時,榮老夫人也在看著他。
她看著他鬢邊那幾近全白的發發,心下很是難受。
明明……他該喚她一聲姨母。
明明他是她看著長大的晚輩,幼時還會扯著她的衣袖討糖吃。
可如今,那張臉上溝壑縱橫的疲憊和滄桑,竟讓她恍惚覺得,他們已經是站在歲月同一端的、兩尊蒼老的舊物。
這是小姐的孩子。
是小姐冒著風險誕下的獨苗。
若不是萬不得已,若不是有人正試圖玷污小姐嘔心瀝血才換來的清明世道……
她怎捨得逼他。
怎捨得將他置於這般兩難絕境。
榮老夫人只覺鼻腔一陣發酸,眼眶也跟著發燙。微微撐了撐眼皮,才勉強將那幾乎要滾落的淚,硬生生忍了回去,將眼底那抹幾乎要溢出的痛惜,壓回了心底。
「陛下。」榮老夫人定了定神:「老身想問問陛下,可知昨夜發生了一樁大事。」
元和帝下意識以為,榮老夫人指的是秦王撞碑之事,脫口便道:「莫不是……姨母也知曉了秦王昨夜在皇陵撞碑,失血甚多,至今昏迷不醒?」
榮老夫人:「老身知道。」
「但至於是昨夜,還是今日,老身便不置喙了。」
「據說秦王還穿著溫靜皇后縫的衣裳,繫著溫靜皇后編的絛子,留了血書,戲做得足,是個人才,也著實辛苦。」
話音微頓,聲線陡然沉下:「可陛下,戲做得再足,也洗不淨手上的血。」
「撞碑自盡,傷重昏迷,這樣的說辭,陛下信嗎?」
「老身隨先帝、榮後理政多年,見過太多『撞碑』『跳河』『服毒』的把戲。真想死,有的是乾脆法子,何必選這種血流一地、動靜極大、卻偏偏死不了人的路數?」
「除非,本就不是真想死。」
元和帝眉心微動,終是問出了那句話:「姨母……這是何意?」
「何意?」榮老夫人嗤笑一聲,「自然是說,那所謂的撞碑自盡,不過是一場既能博取陛下心軟、又能掩人耳目的一石二鳥之戲。」
她目光掠過御案上那本硃批未落的奏疏,聲音更是嘲弄:「而且,看樣子……秦王的謀算似乎已經成了。」
「老身瞧著,陛下心疼得很。」
「一聽說秦王受傷昏迷,連真假都顧不得分辨,連奏疏都批覆得心不在焉。瞧瞧這……一筆未落的奏疏……」
「再瞧瞧那拎著藥箱匆匆出宮趕赴皇陵的太醫……」
「呵……」
元和帝心下一沉。
這麼多年了,他再清楚不過,榮老夫人用這般語氣說話,那定是動了真怒。
而惹得榮老夫人動怒的……
無一例外,皆無好下場。
「姨母,您消消氣。」元和帝斟酌著語氣,像尋常人家的晚輩哄勸長輩般,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若是朕惹了姨母不快,朕向您賠罪,朕改。若是旁人做錯了什麼事……也還請姨母明言告知,好讓朕為姨母討個公道。」
「如若姨母是因著秦王撞碑一事而動怒,還請姨母給朕一個解釋辯白的機會。」
「可好?」
榮老夫人瞥了元和帝一眼,並未接話。
元和帝順勢繼續道:「朕接到消息後,也思量過,秦王是否在做戲,是否在打苦情牌?並非如姨母所說,連真假都顧不得分辨。」
「但秦王受傷昏迷是真。」
「朕遣太醫前去,不單單是心疼他,也是想讓人好生查驗一番。」
「姨母,秦王從前是有錯,如今心思也算不得純粹,但到底……罪不至死。朕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皇陵……」
「尤其,還是以這般方式。」
榮老夫人冷哼一聲:「老身只問一句——陛下心裡,到底清不清楚,昨夜京畿衛趙指揮使府上那十幾口人,是怎麼死的?」
「賊人只留下了他,他眼盲的老母,他的髮妻,和年僅六歲的幼子。」
「剩下的人,全數一刀斃命!」
「殺人之後,又擄走了他的老母和幼子。」
「老身在進宮面聖途中,又收到最新消息,趙指揮使的髮妻,已拔簪戳穿了喉嚨,自盡於其夫懷中。」
「這是上京城,是大乾都城,是天子腳下!竟能發生如此駭人聽聞的滅門慘案……」
「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還有,可真是巧得很啊。」
「趙指揮使被滅滿門,遠在皇陵的秦王殿下……又好巧不巧的,『撞碑昏迷不醒』。」
「怎麼,是怕人懷疑到他頭上嗎?」
「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啊……」
元和帝聞言,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失聲道:「滿門……被屠?」
「姨母,朕……並不知此事。」
說話間,他猛地側頭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李德安:「德安公公,外頭可有此消息傳入宮來?」
李德安躬身搖頭:「回陛下,並未。」
「京兆府、大理寺……皆未有官員前來稟報。」
元和帝踉蹌後退兩步,一目十行地翻看案上堆積的奏疏……
沒有,一行關於趙指揮使府滅門的字都沒有。
他抬起頭,眼底儘是茫然與震駭:「姨母,朕……真的不知啊。」
是啊……
就像姨母所說,天子腳下,一夜之間,朝廷武官滿門被屠。
留下髮妻,擄走老母和幼子……
這算什麼?
是賊寇橫行?是律法崩壞?
落在天下百姓眼裡,便是他這皇帝……失德無為!
榮老夫人見他這般情狀,心口一疼,卻硬生生忍住沒有上前安慰,依舊冷硬著聲音:「方才不知,眼下……總該知道了。」
「所以,陛下現在能回答老身方才那個問題了嗎?」
一字一頓:「這天底下,可有如此湊巧的事?」
聯繫起榮老夫人前後的話語,元和帝悚然大驚。
「您……」
「您的意思是,這樁滅門慘案,是……」
「秦王……所為?」
四目相對。
一個眼底是沉痛與掙扎。
一個眼底是厭惡與決絕。
「朕……」
元和帝想過秦王野心未滅,想過他會繼續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卻從未想過,在他前腳剛明言斥責,溫靜皇后屍骨未寒之時,秦王就變本加厲,犯下這般……滅人滿門的血腥事來。
滅人滿門啊!
這是誰給他的膽子!
雖說自己對這個兒子談不上寵愛有加,可為他延請的夫子皆是名滿天下的大儒,連喬太師都曾為他傳道授業。
他也曾與溫靜皇后一起,帶著闔宮的皇子公主去田間地頭,親眼看過百姓春耕秋收的艱辛。
那一卷卷聖賢書……
那一頁頁治國策……
那一幕幕黎民的血汗……
怎麼就……積澱成了他今日滅人滿門的底蘊?
何其可笑。
何其可笑啊!
「秦王……」
元和帝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像是用盡了渾身力氣:「他……他怎麼會……」
話未說完,便哽在了喉間。
他深感羞愧,亦深感恥辱!
良久,元和帝抬起昏沉發脹的頭,啞聲問道:「姨母……您有確鑿的證據嗎?」
滅人滿門,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
這樣的罪孽,太重了。
話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問錯了。
榮老夫人沒有那種板上釘釘的、能直接定罪的鐵證。
她若有,今日就不是來宮中與他商議,而是直接提著劍去皇陵,親手清理門戶了。
或許……連劍都用不著。
元和帝苦中作樂地想著,以姨母那身天生神力,大概徒手就能將秦王的頭骨捏碎。
「探求他為何會如此,並不重要。」榮老夫人毫不留情地截斷元和帝的話:「老身這一生坦坦蕩蕩,實在沒有必要與一個滅人滿門的畜生共情,更不會花費心力去設身處地想他為何如此,替他編造什麼『或有苦衷』的理由。」
「至於確鑿的證據……」
「老身的確沒有。」
「老身的人昨夜攔下了擄走趙家老母幼子的黑衣蒙面人,對方拼死突圍,未能生擒。若說證據,老身手裡只有那幾具來路不明的屍首。」
「還有一樁更算不得證據的事,老身在皇陵護陵衛里安插了人手。昨夜人手傳來消息,秦王的暗衛傾巢而出,似有異動。一路追查,一路探查……」
「可惜,等老身的人趕到時,趙家……已經滿門皆被滅了。」
「但若陛下還信老身的為人,知老身的品性,便該清楚,老身實在不屑於親自出面,去誣陷一個已經廢了的秦王。」
「老身既親自站在了這裡,就該是最有分量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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