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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正途歧路,殊途同歸

  菊白聽著這番話,幾乎有些不敢置信。

  她見過無數人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開脫辯白,卻從未聽過……有人能將其粉飾得這般,近乎「慈悲」。

  倒不像殺人的惡徒,反像是……救苦救難的菩薩了。

  

  這一剎那,菊白心中僅存的那點愧疚,徹底煙消雲散。

  她不必愧疚。

  她所做的,是棄暗投明,是斬妖除魔。

  菊白微微垂首,無聲的笑了笑,再開口時,說出的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輕輕挑破了貞貴人那搖搖欲墜的遮羞布:「小主怕是有所不知……老爺與永寧侯這盲妓館中的女子,並非天生目盲。」

  「她們原都是家世清白、容貌姣好、身子康健的良家女子。」

  「是被生生刺瞎了眼,再……馴成供人狎玩的玩意兒。」

  貞貴人聞言,臉上霎時有些掛不住,冷冷一扯嘴角,語氣里浸著不陰不陽的譏諷:「這般私密之事,父親竟也肯說與你聽……看來,他倒是信你信得緊。」

  「你該不會……也在這藏污納垢的營生里,摻了一腳吧。」

  菊白神色微頓,半真半假地低聲道:「是奴婢無意間撞破了此事……這才連累的姐姐一家老小都被老爺捏在手裡,只為叫奴婢閉緊嘴、乖乖聽話。」

  貞貴人臉色森寒,聲音壓得低而重:「此事從今往後,你給我牢牢爛在肚子裡,不得再對外吐露半個字。」

  「我終究是父親的親生女兒。若他做的這些孽被掀出來,你以為我能討得了好?」

  「我若不好……」

  「你也別想好。你姐姐那一大家子的命,更別想保得住。」

  菊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抬手便朝自己臉上扇去,一下又一下。

  「是奴婢失言……是奴婢該死……求小主恕罪……」

  直到菊白臉頰紅腫、唇角隱隱滲出血絲,貞貴人才淡淡一抬手:

  「夠了,起來吧。」

  「念在你對我忠心耿耿的份兒上,這回便不與你計較了。」

  菊白如蒙大赦,深深一拜:「奴婢……謝小主寬仁。」

  隨後,又道:「奴婢這便去將那些香處理乾淨。」

  貞貴人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驀地開口:「新帶來的香……暫且留下吧。」

  「只將從前剩下的那些舊香處理了便是。」

  「總歸……是父親的一番『心意』。」

  萬一……

  萬一,它還能有些用處呢。

  她與父親之間縱然有再多齟齬,終究是血脈相連的父女。

  既是血脈相連,便註定休戚與共,命運一體。

  不是誰都有裴桑枝那般好運的。

  她不信,若不是裴桑枝身後站著德高望重的裴駙馬與鐘鳴鼎食的榮國公府,裴桑枝又怎會捨得敲響登聞鼓、狀告生父永寧侯?

  說到底,不過也是權衡利弊之後的取捨罷了。

  菊白垂首恭敬應下,心中卻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自我唾棄……

  她竟還曾想過要在新主子面前立功,為小主……求一條生路。

  從前她總覺得,小主畢竟年輕,許多事身不由己。

  可方才那番話,已讓她再清楚不過……

  即便小主知道這背後是怎樣的污穢,她也只會選擇與老爺……同流合污!

  菊白退下後,貞貴人從案上取過那盒已被重新收整好的香。

  她用帕子隔著手,將木匣輕輕捧至眼前,屏住呼吸,一寸一寸、仔細端詳起來。

  這香,到底有何蹊蹺之處……

  總不至於是要害她性命的。

  畢竟,從前的那些香,她也實實在在地點過不少。太醫每月請平安脈,從未提過她身子有何不妥,反倒說她比尋常人更康健幾分。

  難不成……父親動了些慈父之心?

  在那些步步為營、汲汲營營的間隙里,終於也分出一絲心神,擔憂起她的身子?

  想不通……

  想不通啊。

  ……

  皇陵。

  燭火幽微,在秦王臉上投下晃動的影,明暗交錯間,平白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陰鷙與詭譎。

  窗外正是春光爛漫的時節,皇陵里的草木也逢春而發,綻出一片奼紫嫣紅。

  可這間屋子,卻像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半分春意也透不進來,只餘下一片凝滯的、近乎死寂的沉冷。

  秦王手中攥著一封信箋,目光逐字掃過,臉色越來越沉,到最後幾乎扭曲得如同要吃人一般。

  這模樣,與月前那個溫文矜貴、從容不迫的秦王,判若兩人。

  「砰」的一聲,秦王將信箋重重拍在案上。

  他死死盯著跪在眼前的人影,咬牙切齒問道:「你究竟見沒見到本王的母后!」


  跪在地上的人將頭埋得更低:「屬下無能。」

  「皇后娘娘身邊的嬤嬤隔著宮門傳話,說娘娘正奉旨幽居思過,若無陛下親諭,任何人不得探視,亦不得踏出宮門半步……因此,未能允准屬下入內。」

  「王爺方才所閱的信箋,便是那位嬤嬤代皇后娘娘轉交的。嬤嬤言道……娘娘所有思量,皆在信中,懇請王爺……體恤娘娘苦心,務必遵從。」

  秦王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冷笑。

  體恤苦心?

  務必遵從?

  真是……荒唐可笑。

  不過月余之前,他還是大乾朝最尊貴的嫡皇子,是離東宮最近、最炙手可熱的人選,門庭若市,擁躉如雲。

  而如今呢?

  他是淒悽慘慘守著晃陵的可憐蟲!

  空頂著皇子名號,實則……與階下囚無異!

  他體恤母后的苦心,可又有誰來體恤他的不易!

  明明還有朝中官員、還有承恩公府的部分子弟未曾放棄,仍在為他攥住那一線曙光

  為何最該鼎力支持他的母后卻先一步鬆了手?

  竟還在信中勸他安分守陵,說什麼……待父皇冊立太子後,再為他求個恩典,離京做個閒散王爺……

  可笑!

  可笑至極!

  母后是父皇的髮妻,是朝野稱頌的賢后啊!

  只要她願意,定然可以為他籌謀布局,助他掙脫這困局。

  難道就因他一念之差,將成景淮攬入麾下,

  就因成老太爺血濺金殿死了……

  就因成景淮與裴桑枝有舊怨,此事牽涉到榮國公府……

  他便要認命,去做什麼……閒散王爺?

  他是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大錯了嗎?

  他沒有。

  他謹小慎微這麼多年,從未有過半分差池……

  憑什麼落得如此下場!

  「本王囑咐你的那些話……你可都一字不漏地帶給了母后?」秦王不死心道。

  他不信。

  不信母后當真如此絕情。

  跪地之人道:「屬下說了。」

  「可鳳儀宮的掌事姑姑回話說……娘娘讓轉告王爺……」

  「她說……她已是廢后之身。」

  秦王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起初只是幾聲短促的咳笑,而後越來越長、越來越響,久久未絕。

  正途走不通……

  那就莫怪他,去走那歧路了!

  只要殊途同歸,便是好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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