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是髒了些,可到底也算給了她們一條生路
宮城。
菊白恭恭敬敬地將香呈給貞貴人,輕聲說道:「小主,這是老爺命奴婢帶給您的。夫人特意為您調配了這香,囑咐小主日日熏用,便如母女日日相見一般。」
貞貴人看著那一盒香,眉頭微微蹙起:「父親……沒有責怪我辦事不力嗎?」
「你這趟出宮,可曾見到我母親?她看起來可還好?」
接著又向前傾了傾身,憂心忡忡地追問道:「你可打聽了……父親近來,可曾新納妾室或收了通房,來讓母親難過?」
「菊白,你既說過要一心效忠於我,往後便不可再將宮外的事瞞著我分毫。我身處深宮,若耳目閉塞,便與父親手中的提線木偶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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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明鑑,」菊白神色從容,不慌不忙地應道,「奴婢深知朝秦暮楚之人從無好下場,又怎會做那搖擺不定的牆頭草呢?」
「不敢欺瞞小主,奴婢此次出宮,並未得見夫人。只是……老爺瞧著氣色不大好,眼下泛著青黑,臉頰也清減了些,整個人透著幾分憔悴。」
「奴婢私下留了心,特地向老爺身邊伺候的小廝打探了幾句。聽說……老爺近來食不下咽、夜難安寢,像是……遇著了什麼難處。」
貞貴人聞言,臉上不見半分憂色,只輕輕嗤笑一聲:「莫說他只是憔悴清減,就是死在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野女人榻上,我也不會為他掉一滴淚。」
「難處?」
「他能有什麼難處?」
「他最大的『難處』,無非是日日夜夜琢磨著如何往上爬,甚至不惜毀了我與外祖家表哥的親事,硬生生將我塞入選秀,又暗中打點皇后身邊的掌事姑姑和淑妃,不顧我半分意願,也要逼我進宮,好替他鋪就那條仕途青雲路。」
她越說,神色越是嫌惡,胸中那股不平之氣翻湧而上,揚手便將那盒香重重摔在地上。
一根根深褐色的香散落一地,宛如父女之間那一道道盤根錯節的裂痕。
「你既打聽了他的近況,」貞貴人緩了口氣,聲音里透著沉沉的煩躁,「那……我母親的近況呢?你可曾打聽過?」
菊白頷首:「回小主,聽府中下人說,夫人近日養了一隻狸奴,天晴時便帶它在院裡曬太陽。瞧著那毛茸茸的小傢伙翻著肚皮呼嚕嚕的模樣,夫人像是被它分去了不少心神,去老爺跟前的時候……也少了。」
「就連老爺新將書房一個灑掃婢女收了房,夫人也未如從前那般大吵大鬧,更不曾……再取出那條麻繩來。」
貞貴人聞言,倒是真真切切地怔了一怔,眼中浮起幾分狐疑:「母親她……終於想通了?不再只盯著父親這棵歪脖子樹上吊了?」
也怪不得她言語難聽,實在是母親從前對父親痴纏太過,執迷得近乎荒唐。
就像倦鳥明知枝朽仍不肯離巢,父親隨口幾句虛情假意的溫言軟語,便能哄得母親神魂顛倒,忘卻所有委屈。
菊白低眉應道:「許是年歲漸長,許多事……便不再像從前那般執著了。」
貞貴人緩緩搖了搖頭:「旁人或許會看淡情愛,可我母親絕無可能。」
「菊白,你還是不夠了解她。在我母親心裡,可以不要權、不要財,卻絕不能沒有父親那點虛情假意。若真叫她斷了這份念想,怕是比要她的命還難受。」
「依我看……多半是父親又給她畫了什麼望梅止渴的餅,哄得她暫且安靜罷了。」
「不過,」貞貴人語氣稍緩,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鬆動,「她能不再尋死覓活……終究是件好事。」
菊白望了望散落一地的香,輕聲試探道:「小主的心意,奴婢都明白。」
「這香……既是夫人一番心意,可要奴婢為您點上?」
貞貴人翻了個白眼:「你還真信父親的鬼話?」
「母親若真有制香的工夫,怕早用在為父親裁衣做鞋上了,哪捨得勻半分心思給我。這香……指不定是父親從何處尋來的東西。」
菊白適時露出些許訝色:「可小主從前……為何還吩咐奴婢日日為您熏點此香?」
貞貴人脫口道:「從前還不是防著你往那頭遞話?」
「如今你我既已拴在一處,這香,誰愛點誰點去,我橫豎是不願聞了。」
「從前剩下的那些,也都收拾乾淨,一根都不許留在我宮裡。若是叫人抓住把柄,查出這香有什麼不乾淨的來歷……屆時我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菊白心中念頭飛轉。
這些香,她肯定是要送到宮外去……
說來,小主行事倒也仁義,自己正愁著該如何在新主子跟前表忠心、立個功,小主便將這處理舊香的差事一併交給了她。
這可不正是,剛想瞌睡,就有人遞了枕頭來。
「小主放心。」
「奴婢定會處理得乾乾淨淨,絕不給您留下一絲麻煩。」
貞貴人微微頷首,沉默片刻後,又抬眼看向菊白:「你從前畢竟是父親身邊的人……可曾知曉,父親與永寧侯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交情?竟能讓他那樣一個趨利避害、明哲保身之人,在永寧侯被判了凌遲之後……還想著替他說話?」
菊白微微抬眼,輕聲反問:「小主……不曾聽老爺提過?」
貞貴人眸光幾不可察地顫了顫,語氣里摻進一絲含糊:「倒也聽過一些風聲……只是想來,定不如你知曉得清楚詳細。我只隱約聽說,父親與永寧侯私下合開過一間鋪子,進帳極是暴利。至於究竟是做什麼營生的……」
「我……我倒真不太清楚了……」
菊白靜靜望著貞貴人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目光掠過她發間華貴的珠翠,又瞥了眼殿裡博古架上被摔碎、卻總能有新物及時填補的瓷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當真……不知嗎?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底卻泛起一絲嘆息。
雖說,老爺小姐送進宮的手段強硬的近乎無情,可這些年來,在銀錢用度上卻從未虧待過分毫。
更何況,當初正是小主在與表少爺私奔、嘗過幾日被斷了銀錢,身無分文的艱辛後,主動鬆口,捨棄了那段情緣,依從老爺的安排進宮參選。
而入宮之後,打點高位妃嬪、拉攏低位嬪御、賞賜收買宮人內侍……哪一樁不要流水般的銀子?
小主用起這些錢財時,可曾有過半分猶豫?
難道就從未想過,區區一個兵部主事,哪裡來這般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銀兩?
小主口口聲聲說著恨老爺,可這石府上下,最像老爺的,偏偏就是小主自己。
「盲妓館。」菊白收斂起所有心緒,一字一頓:「老爺與被判了凌遲的永寧侯……合開的鋪子,是盲妓館。」
貞貴人眼神虛晃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原、原來是盲妓館啊……」
旋即,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語氣裡帶著幾分生硬的辯解:「眼盲的女子……生計艱難,窮苦人家的,多半早早就沒了活路。父親這館子收容她們,雖說……雖說是要她們出賣皮肉,是……是髒了些,可、可到底也算……給了她們一條生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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