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刀刀捅向最脆弱的地方
漱玉的神情驀然一滯,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她未曾料到,在自己這般刻意的激怒,慶平侯夫人明明失態之下,還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過去那些年,她對慶平侯夫人的情感,猶如一團理不清的絲線,纏繞在心頭。
恨意與怨懟自是不必多說,卻偏偏又摻雜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畏懼與依賴。
這般複雜心緒,在她尚是稚子時最為濃烈。
那時的慶平侯夫人,既是壓在她頭頂的沉沉天幕,又是她窮盡一生都難以翻越的巍峨高山。
可隨著年歲漸長,她漸漸明白,慶平侯夫人的威勢不過爾爾。
那看似說一不二的威嚴,實則只能擺布寄人籬下的她,約束孝順又做作的楊二郎,再就是在這座深宅大院裡的下人們作威作福罷了。
面對精明的老夫人、位高權重的慶平侯,乃至那個涼薄陰毒的楊大郎,卻是束手無策。
即便如此,竟還痴心妄想為楊二郎謀奪世子之位,簡直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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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後,她只覺可笑、可悲。
她可笑、可悲。
慶平侯夫人亦可笑、可悲。
慶平侯夫人緊盯著漱玉的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追問道:「漱玉,你老實告訴我,可是大郎那孽障強迫了你?還是...…他使了什麼手段引誘於你?」
漱玉嗤嗤笑出聲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如姑母直接告訴漱玉,您想聽什麼答案?我定當字字句句都順著姑母的心意來說,好教姑母聽得舒心暢意。」
「還是說,姑母是想以我為突破口,藉機給大表哥扣上強迫弟媳或是引誘弟媳的罪名,好將他從世子之位上拉下來?」
「若真如此,姑母倒可省了這番心思,不必多此一舉了。」
說到這裡,漱玉的聲音戛然而止,不願再多言半句。
偏生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落在慶平侯夫人眼裡,就像是在刻意維護楊大郎,甚至是為了那楊大郎在暗中警告於她!
這下,慶平侯夫人再也繃不住了,強撐的理智與平靜驟然崩塌。
「漱玉!」慶平侯夫人雙目赤紅,咬牙切齒:「我精心栽培的二郎,品貌才學樣樣出眾,怎麼就比不上老夫人一手調教出來的大郎了!」
這麼多年,她爭的就是這口氣啊!
漱玉的所作所為,宛如是在她心氣匯集之處,生生的扎進了把刀子。
「姑母。」漱玉輕喚一聲,眼見慶平侯夫人失態癲狂的模樣,眼底不由掠過一絲快意,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嘴角,心下翻湧的惡意傾瀉而出。
「二郎如何能與大表哥相提並論?」
「大表哥可是慶平侯府嫡長子,堂堂世子爺,將來是要承襲侯爵的。二郎他...…有什麼呢?「
「大表哥龍精虎猛,英氣勃發,那精氣神看著就讓人羨慕。至於二郎...…」
「唉,二郎那隱疾,姑母你也是知道的,說出來都嫌晦氣。」
說話間,漱玉還以手作扇在面前輕輕晃動,輕蹙著眉頭,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嫌惡,仿佛一提及楊二郎的隱疾,面前就當真有什麼不堪忍受的穢氣。
不,其實,二郎在為人處世的品性上是遠遠強過大表哥的。
比較起來,一個像……
一個像庭前積雪,皚皚映月,清光自生;
一個似雪消泥濘,濁跡斑斑,不堪入目。
這口氣,慶平侯夫人到底還是爭回來了的。
但她就是想親眼看著慶平侯夫人歇斯底里、癲狂失態的模樣!
唯有如此,她心頭才暢快。
「早知今日,我當初便不該存那半分憐憫之心將你救回。倒不如冷眼旁觀,任你在那間陰冷破敗的屋子裡自生自滅,讓你成為你繼母、那對龍鳳胎的墊腳石。」
「我真是瞎了眼,救了你這麼個噁心的東西!」
「你就是個天煞孤星!生來就帶著晦氣,連你親娘都被你剋死了!」
「漱玉,你聽著,你必定不得好死!」
「你不得好死!我要親眼看著你遭報應!」
「你不得好死!」
此刻,慶平侯夫人活像個瘋婦,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句惡毒的詛咒。
近二十載朝夕相處,彼此早已洞悉對方最脆弱的地方,每一刀都精準剜在痛處,刀刃翻攪間血肉模糊,連筋帶骨。
漱玉面色微變,卻不願在慶平侯夫人面前示弱,輕撫鬢角,故作淡定的輕笑一聲:「我不得好死?」
「姑母難道不知,天煞孤星最是命硬?」
「即便大表哥與二郎墳塋荒草沒膝,我也定會活得...…比誰都長久。」
「說來奇怪,姑母與我爭執這許久,怎就不問問我將二郎,如何處置了?」
「二郎不是姑母的心肝兒,姑母的命嗎?」
慶平侯夫人驀然止住咒罵,眼底翻湧的癲狂之色如潮水般褪去,轉而凝成兩點幽冷的鬼火,在昏暗的暖閣里幽幽閃爍:「二郎自會福壽綿長,長命百歲。」
「本夫人既然敢與你撕破臉皮,自然早已為二郎鋪就萬全之路。你以為,單憑几句二郎在你手裡的鬼話妄語,就能讓我方寸大亂,任你擺布嗎?」
倘若榮老夫人應允了她的請託卻未能踐諾,榮老夫人就不是榮老夫人了。
鳳閣舍人的風采,她年少時曾有幸目睹。
她信榮老夫人。
她的二郎亦會在北疆落地生根,安然無恙。
「漱玉,我不是不在意二郎的生死,是我篤定你絕不可能知二郎的下落。」
「至於啟兒...…既然大郎已不認我這個母親,那他的血脈與我又有何干係?」慶平侯夫人聲音漸沉,帶著威脅的意味。
「漱玉,啟兒的命現在就在你手裡攥著。從今日起,你一日不吐實情,我便讓人剁他一根手指。」
「啟兒年幼,倘若他受不住這種疼死了,那也是你的選擇,怪你,怪不得我。」
「孩子還小,若經不住這般折磨死了,那也是你造的孽,可怨不得我。」
「當然......」慶平侯忽然夫人頓了頓,神情里似有將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無懼無畏而:「你大可以請動你背後那位貴人,讓他出手取我性命。不過……」
「我若有個三長兩短,你這輩子都休想再見到啟兒。」
「我猜,你與那人暗中勾結,必有所圖吧?」
「只是不知......若啟兒有個萬一,你這盤棋,還下得下去嗎?」
「屆時,你竹籃打水一場空也就罷了,說不定還會成為貴人的棄子,慶平侯府再也容不下你,娘家你更是回不去,天大地大,無你半分立足之地,你只有死路一條。」
「漱玉,我若是你,早就先自保了。」
漱玉不慌不忙:「有整個慶平侯府為我們母子陪葬,倒也不算虧了。」
「依姑母的聰慧,對沈三姑娘之死怕是早有猜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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