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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那時年少啊,心中自有股俠氣豪情

  燈火搖曳。

  「妾身周氏,給五姑娘請安了。」

  

  只見一位身著雲水藍衣裙的婦人福身一禮,低眉順眼間自有一番溫婉沉靜。

  裴桑枝斂去眸中訝色,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周姨娘。

  在她的記憶里,周姨娘在永寧侯府始終如同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府中上下都說她木訥寡言,性子沉悶,連永寧侯都不願多看她一眼。

  前世,直到她被送去月靜庵那日,周姨娘仍守著那方偏僻小院,幾乎不與任何人往來。

  而今生,即便莊氏禁足後,永寧侯破例抬舉周姨娘協理家務,周姨娘也依舊鮮少露面。除非她明確交代下庶務,否則周姨娘斷不會主動插手。

  事成之後,周姨娘也從不親自來聽梧院回話,只遣侍女匆匆稟明,疏離得不像侯府中人,倒似方外隱士。

  如今,卻深夜冒著薄雪前來,實在是稀罕。

  「真真是稀客臨門。」裴桑枝由衷道:「周姨娘,外頭風雪正緊,不妨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周姨娘緩緩直起身來,低眉斂目地道了聲謝,雙手捧著茶盞卻不曾飲,只望著盞中氤氳的熱氣出神。

  片刻後,她終是抬眸輕聲道:「妾身近日聽得一樁閒話,說是五姑娘要記在蕭夫人名下,不知此事可真?」

  裴桑枝挑挑眉,眼底掠過一絲玩味:「周姨娘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這般洞若觀火,倒叫人看不出是深居簡出、兩耳不聞窗外事之人。」

  周姨娘輕嘆一聲,將茶盞緩緩擱在案几上,眉眼間透著幾分自厭的疏淡,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半分波瀾:「五姑娘既問起,妾身也不便隱瞞。前些日子侯府風波不斷,侯爺心中煩悶,竟破天荒地來了妾身這偏僻院落,說是要尋個清淨去處。」

  「那日侯爺多飲了幾杯,酒意上頭便再管不住舌根,絮絮叨叨地訴起苦發起牢騷來。先是抱怨家宅不寧,繼而又嘆仕途不得志,說到子嗣單薄時更是捶胸頓足。其間偶然提及五姑娘,只道您心比天高,本事也不小,成日裡盤算著要記在蕭夫人名下。」

  「妾身在一旁伺候,將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中,暗自記在心頭。」

  「妾身聽在耳中,便記在心中。」

  「敢問姑娘,可是如此?」

  裴桑枝眸光一凝,單刀直入道:「確是如此。只是不知此事與周姨娘有何干係?」

  「莫非周姨娘覺得此舉不妥,這才趁著風雪夜掩人耳目,特地來此勸說我?」

  周姨娘緩緩搖頭,唇邊浮起一抹悽然苦笑:「妾身不過是一葉浮萍,無根無依,又兼資質駑鈍,有何資格置喙五姑娘的決斷?」


  「妾身貿然造訪聽梧院,為的是親眼來瞧瞧五姑娘的風采。」

  「五姑娘可知,妾身因何成為侯爺的妾室?」

  裴桑枝的言辭很是謹慎:「我聽府里的老人們說,姨娘是蒙先夫人蕭氏賞識,親自做主納你做了侯爺的妾室。」

  周姨娘面露懷念之色:「是也不是。」

  周姨娘眸光微黯,唇邊浮起一絲追憶的淺笑,聲音漸漸飄遠,「說是,卻也不盡然。」

  「妾身原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機緣巧合下救……救了蕭夫人性命。那時夫人尚在閨中,見我孤苦伶仃,便執意認作義妹。」

  「那時,蕭家老太爺尚在,府里處處透著書香門第的氣派。妾身雖是義妹,可綾羅綢緞、詩書教養,樣樣都比照著正經小姐的份例來。」

  「直到……」

  「直到侯爺被正式過繼為駙馬爺的嗣子……」

  「直到夫人臨盆生產……」

  「直到蕭老大人溘然長逝,蕭家失勢……」

  「我與嫂嫂前來永寧侯府探望產後的夫人,眼見夫人形銷骨立,面色慘白如紙,整個人仿佛一具行走的枯骨。而,侯爺對夫人不聞不問。」

  「在我與再三追問下,夫人才哽咽道出實情,自她產後,侯爺不僅極盡羞辱之能事,也稍有不如意便對夫人拳打腳踢,更在她未出小月之時,就強行……」

  說到此,周姨娘抿了抿唇,將那句不適合未出閣女子聽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眼睛裡卻控制不住的蓄滿淚水。

  「我憂心夫人每況愈下的身體,又自恃粗通岐黃之術,便斗膽請纓留在侯府。一來可朝夕侍奉湯藥,保夫人百日平安;二來也能讓侯爺稍稍有些顧忌,好歹容夫人將養些時日,待元氣漸復......」

  「那時年少啊……」周姨娘別過臉去,捻著帕子輕輕拭去淚水,聲音里的顫意卻難再遮掩:「那時年少,心中自有股俠氣豪情,天不怕地不怕。只是也沒料到最是該講究體面和規矩的勳爵,會醜陋猙獰至此!」

  「有一日,侯爺醉醺醺地從宴席歸來,滿身酒氣熏天。他粗暴地揮退了院裡所有丫鬟婆子,不顧夫人百般推拒,硬要......要行那周公之禮。我宿在廂房,聽得夫人悽厲的哀嚎一聲慘過一聲,實在不忍,便斗膽闖了進去。」

  「第二日,侯府便多了一位周姨娘。」

  「那一年,我尚未及笄。」

  「什麼夫人的是賞識我、親自替侯爺納我為妾,實則都是為了替我擋下那些流言蜚語,護我平安周全。」

  裴桑枝:永寧侯真真是徹頭徹尾的爛人。


  堂堂蕭氏女嫁給一個前程尚不明朗的侯府旁支子弟,說破天地也是低嫁。

  彼時,永寧侯太夫人為駙馬擇嗣一事尚未定奪,這門親事自然算不得門當戶對。

  按理說,永寧侯應該如獲至寶才對。

  裴桑枝在心中將永寧侯罵得體無完膚、狗血淋頭,面上卻恰到好處地浮現出幾分猶疑與困惑。

  「敢問姨娘,為何要將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之事告知於我?莫非,這會影響到妾身記名在蕭夫人名下的事宜?」

  周姨娘回眸:「五姑娘,妾身看到了。」

  「在侯爺生母壽宴那日……」

  「妾身看到了……」

  「妾身看到五姑娘在古槐下掘著腐土,在鐵器旁刮拭鏽跡。」

  「妾身也看到了祠堂的那把火,是五姑娘親手放的。」

  裴桑枝面不改色,不疾不徐道:「周姨娘以為父親他猜不到嗎?如若姨娘執意要以此事相挾,只怕最終落得個作繭自縛的下場。」

  「在這偌大的侯府冷眼旁觀這麼多年,姨娘還看不透嗎?」

  周姨娘:「不是要挾。」

  「妾身方才已然說過,今夜來此只是親眼瞧瞧五姑娘的風采。」

  「妾身,放心了。」

  是真的放心了。

  周姨娘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抬眼痴痴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那雪花真像被扯碎的棉絮,又似故人的眼淚,簌簌地落個不停。

  忽地,笑出了聲。

  「人在做,天在看。」

  「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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