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842【善惡有報】
從內閣出來之後,薛淮又回到了西苑。
他將兩人的對話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複述一遍,天子聽完之後陷入漫長的沉思。
寧珩之最後的決定並未超出天子的意料,他知道這位老臣素來理智果決,一旦發現大勢已去,會毫不猶豫地捨棄一切累贅。
如果他不這麼做,或許靖安司會耗費更長的時間去搜集線索和證據,但是無論耗時多久,靖安司一定會將確鑿的證據呈遞御前。
等到那個時候,天子會毫不留情地處置所有相關人等。
而今寧珩之主動示弱,無論天子還是薛淮都能洞悉他最重要的目的。
那份名單說到底是斷臂求生,只為換一個體面的退場。
「你怎麼想?」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天子終於抬眼望向薛淮。
「陛下,若叩問臣之本心,自然希望寧首輔能付出應有的代價。」
薛淮坦然迎著天子的視線,如實道:「先父曾將寧首輔視作同道至交,甚至在臨終之前仍然對寧首輔毫無保留,而寧首輔因為一己私利,便對那些人謀害先父的舉動視而不見。如此作為,臣委實難以認同。」站在一旁的太子姜暄不禁心有戚戚。
天子知道薛淮還有下文,遂靜靜地看著他。
這時薛淮輕輕嘆了一聲,他極少會在御前表露這種情緒,可見經歷過那麼多事情之後,他能在天子跟前稍稍卸下心防。
無論薛淮心裡怎麼樣,至少在天子看來,總算能見到這個年輕臣子較為脆弱的那一面,因此他沒有催促。
片刻過後,薛淮繼續說道:「但是臣也知道,僅憑那些推測無法給內閣首輔定罪,寧首輔大可推說事後才知曉內情,後面為了朝堂穩定才將真相掩蓋,固然有錯,卻談不上大罪。陛下,臣並無貪念,亦無心攪得朝堂不得安寧,只要能將當年謀害先父的真兇繩之以法,臣心愿足矣。」
這番話並非刻意在天子面前賣乖討好,薛淮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大肆株連。
他只想讓有罪之人伏法,只想給薛明章討回一個公道,讓母親崔氏能夠排解心中積壓十餘年的痛苦。天子和太子都能看出薛淮的真誠,父子二人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也罷。」
天子喟然一嘆,說實話他也不想對寧珩之喊打喊殺,不止因為寧黨後續還有用,他和寧珩之也是相伴三十餘年的君臣,對方在首輔這個位置上幹得不錯,也沒有犯過不可饒恕的大錯。
至於私心,世間幾人沒有?
只不過在這件事上,天子很欣慰薛淮的顧全大局,因而溫言道:「你去吧,朕會給你一個交待。」「謝陛下恩典,臣告退。」
薛淮躬身一禮。
姜暄順勢行禮道:「父皇,兒臣告退。」
天子看著這兩個人,面色溫和地點了點頭。
走出敞軒,日頭已然偏西,清風從太液池上吹拂而來,令人心曠神怡。
兩人漫步池畔,姜暄走在前面,薛淮拖後半步。
「景澈。」
姜暄轉過頭來,感慨道:「這次薛公應能瞑目了。」
薛淮垂首道:「多謝殿下出手相助。」
曾敏已經將那日太子對天子說的話告訴了薛淮,不是要讓他記著恩情,只為讓他明白太子的立場。姜暄擺擺手,坦然道:「不完全是為了幫你。本宮素來敬佩令尊薛公,他為大燕傾盡熱血,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若是朝廷不能還他一個公道,將來世人會如何看待天家?當然,本宮也要多說一句,父皇有他的苦衷,薛公是父皇最器重的大臣之一,若非當年局勢不穩,父皇定然不會放過那些謀害薛公的兇手,此事還要景澈多多體諒。」
「殿下言重了。」
薛淮輕輕搖了搖頭,邊走邊說道:「臣能有今日,靠的是陛下的庇護和提攜,若非如此,臣也沒有機會去為先父爭取一個公道。世事難兩全,天子亦會身不由己,臣又怎會不理解君父之難?」
姜暄聞言微笑道:「本宮就知道你不是那種鑽牛角尖的性子。不說這個了,景澈,上次你對本宮說過隨著海貿的興盛,海務學堂的發展也已走上正軌,接下來你是不是想要創辦格物學堂了?」
薛淮應道:「是的,殿下。」
姜暄略顯振奮道:「等這件事塵埃落定,你和本宮好好說說。」
薛淮亦淺笑道:「臣領旨。」
太和二十九年,五月二十。
今日朝廷休沐,除少數留守衙門的官員之外,余者都可以享受一天難得的清閒時光。
但是今日京中不見半分閒適。
從十三日太醫院判王介被靖安司鎖拿,那種令人心悸的沉肅氛圍便一直如黑雲般盤旋在京城上空。沒人知道寧珩之和薛淮見了一面,也沒人知道天子已經掌握大量證據,他們只知空氣變得越來越濃稠,就連一場清爽的夏雨都無法沖淡。
安福坊,衛宅。
書房之內,衛錚臉色鐵青地來回踱步,兩名中年幕僚滿懷憂慮地捋須站著。
這七天對於衛錚來說不亞於度日如年。
他想過自救,然而根本找不到門路,寧珩之雖然見了他,言語間卻滿是敷衍,至於韓公宣乾脆是稱病閉門不見。
除此之外,衛錚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麼。
事情已經過去十七年,當初該處理的手尾和證據都已解決,這個時候倘若衛錚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無疑是主動給薛淮送去把柄,他只能把自己悶在家裡,祈禱靖安司什麼都查不到。
他甚至不敢去聯繫當年的同謀。
「部堂。」
一名幕僚看著衛錚六神無主的樣子,出言寬慰道:「依學生拙見,元輔肯定不會見死不救,他只是習慣不留話柄,想來會在暗中盯著靖安司,還請部堂寬心。」
衛錚停了下來,冷聲道:「他會有這麼好心?」
另一名幕僚擔憂地說道:「是啊,寧首輔若真想出手相助,總該和部堂通個氣,以免兩邊出了誤會,何至於讓部堂無處著力?怕就怕,首輔大人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衛錚猛地扭頭看向他,沉聲道:「此言何意?」
那幕僚面露忐忑,低聲道:「首輔大人慣會明哲保身,他會不會一」
「不可能!」
衛錚勃然大怒,咬牙道:「本官可不是蔣濟舟之流,他若不保我,就休怪我把寧黨這些年的爛帳捅破天‖」
話音未落,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衛府的大管家臉色慘白地衝進來,甚至來不及行禮,便驚慌失措地喊道:「老爺,不好了!外面來了靖安司的人,還有禁軍,他們把宅邸圍了起來,強行往裡面沖!」
屋內三人面色驟變,衛錚更是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靖安司和禁軍這等作風絕對不是問詢,而是抄家的節奏!
「好膽!本官可是禮部尚書!」
衛錚色厲內荏地吼著,然後大步朝外衝去。
當此時,整個衛宅已經亂成一團。
靖安司和禁軍先將宅子團團包圍,然後直接沖開大門,強行入內控制沿途所見的任何人。
從前宅到後院,雞飛狗跳,喊聲四起。
縱然有府中護衛想要抵擋,也迅速被禁軍精銳鎮壓,沒有掀起一絲風浪。
衛錚帶著人衝到垂花門,迎面便見一位高官帶著二三十名剽悍下屬大步行來。
「韓金!」
衛錚氣得七竅升煙,厲聲喝道:「你要造反嗎?」
韓金止步,目光冷峻地看著這位盤踞朝堂數十年的寧黨高官,抬起手臂肅然道:「拿下!」「是!」
靖安司的密探們齊聲響應,隨即上前不由分說地扭住衛錚的雙臂,其餘人等也紛紛束手就擒。衛錚拚命掙扎,然而他養尊處優已久,如何是這些虎狼探子的對手?
有人嫌他不老實,乾脆在他腰下來了一拳,登時疼得衛錚眼淚飛了出來,終於不敢再掙扎。韓金負手上前,望著衛錚說道:「奉聖諭,即刻鎖拿禮部尚書衛錚,查抄衛府。」
「本官無罪!」
衛錚面色漲紅,怒吼道:「韓金,你這是假傳聖旨,構陷朝堂重臣!」
韓金眼中閃過一抹厭憎,冷冷道:「衛錚,十七年前你串聯多人,謀害時任大理寺卿薛明章,現已查明一切案由,你莫要自取其辱了。」
衛錚一怔,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卻依舊強撐道:「本官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是污衊!是構陷!本官要見陛下,要見寧首輔!」
「陛下不會見你的。」
韓金語調發寒,又帶著一絲嘲弄說道:「至於寧首輔……本官現在便讓你死心,四天前,寧首輔親自上折請罪,並如實檢舉一眾謀害薛文肅公的欽犯,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得益於寧首輔的告發,靖安司這幾天已經落實證據,你已經插翅難逃。」
場內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衛錚的臉色從青轉白,又漸漸滲出血一般的顏色。
「寧、珩、之!」
他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繼而咆哮道:「你枉為首輔,怎能如此下作!你為了自保,居然要置我於死地!你禽獸不如!你不當人子!我要見陛下,我要向陛下檢舉寧珩之枉法事,我要告發韓公宣」話音戛然而止。
在韓金的示意下,一名靖安司的探子乾脆利落地卸掉衛錚的下巴,場間只剩下一陣嗚咽聲。「陛下不會聽你胡言亂語,更不會見你。」
韓金這句話讓衛錚瞳孔放大,他怎會想不明白,寧珩之那道奏章本質上便是和天子的交易,用一份名單來換他自己的全身而退,以及保住寧黨在朝中的根基。
這個時候無論衛錚抖露出怎樣的秘密,天子都不會採信。
可笑他還在幻想,寧珩之會保住他!
韓金接下來的一句話讓衛錚徹底陷入絕望。
「你就等著被千刀萬剮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