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841【俯仰有愧】
沒人知道那一日西苑之中,天子和薛淮談了什麼,在場的太子姜暄和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盡皆守口如瓶當日午後,靖安司都統韓金親自率隊前往太醫院,在眾目睽睽之下鎖拿太醫院判王介,同時對太醫院展開全方位的搜查。
半個時辰之後,靖安司密探將太醫院內的部分舊檔整理完畢,涵蓋太和十一年八月至十二年正月,關於醫治大理寺卿薛明章的全部脈案、藥方、問診記錄,以及當年所有與此事相關的太醫、藥童、侍從的言辭記錄。
與此同時,王介的宅邸被查封,所有親眷和產業都被控制。
這個消息很快在京城傳開。
雖然天子沒有下旨,但是京中權貴不乏消息靈通之人,尤其是靖安司在太醫院的舉動很難瞞住所有人,王介落網的真實緣由漸漸浮上水面。
競然是和十七年前的大理寺卿薛明章之死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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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滿城震動。
絕大多數人在驚詫之餘又覺得不可置信,當年薛明章病故之後,京中確實有一些流言,畢競一位正值壯年的大理寺卿在半年之內暴亡,難保不會有人懷疑其中存在蹊蹺。
只是天子在薛明章死後給予最大的哀榮,後來對薛淮也頗為照拂,最重要的是天子確實沒有傷害股肱之臣的理由,世人不信天子會自毀長城。
倘若薛明章是被人害死,天子又怎會坐視不理?
基於這些原因,流言漸漸平息,朝野上下都相信薛明章之死是上蒼薄情,命運弄人。
誰能想到十七年後,朝廷居然會重啟這件舊事的調查。
有人艷羨薛明章有個好兒子,若非天子實在器重薛淮,這件事絕對掀不起風浪。
有人為薛明章感到惋惜,倘若他能活到現在,怕是沈望都爭不過他,內閣次輔的人選只可能是他,甚至有可能提前取代寧珩之,不會讓他穩坐首輔寶座十五年之久。
有人暗暗覺得可怖,天子在十七年前已經掌握朝堂大權,薛明章又是他最信任的股肱之一,竟然有人能在天子眼皮底下謀害他,這是何等膽大包天之人?
洶湧的亂流之下,也有人惶惶不可終日。
他們太了解西苑那位至尊,當年不查不是沒有能力查,而是薛明章已經死了,站在帝王的角度來看,為一個死去的臣子鬧得朝堂大亂不值當。
如今要查則是因為薛淮的重要性不可忽視,若是能用幾顆人頭換薛淮對朝廷和太子的絕對效忠,這顯然是一筆極其划算的買賣。
即便如此,也沒人敢鋌而走險,他們只能寄望於當年的線索和證據早已湮滅,天子就算想幫薛淮復仇也查不到他們頭上。
和他們的想像不同,薛淮在拿到旨意之後,並未著急忙慌大索全城,而是將查案的任務交給靖安司,自身只是在一旁盯著所有的細節。
五月十五日,年近花甲的太醫院判王介終於熬不住靖安司的手段,將他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薛明章的死和他無關,當年他資歷最淺,只是給張惟中和劉時亨打下手,但他確實發現了一些古怪。他交待當年給薛明章開的諸多藥方之中,有一張是張惟中開的方子,其中有一味藥叫做附子。此藥大熱,用於回陽救逆,薛明章當時的病情是陰虛火旺積勞成熱,這味藥只能用極少量,且需配伍其他藥物制衡,否則會加速病情惡化。
王介記得當時看到藥方之後,他曾提出過疑惑,因為那張方子裡的附子份量似乎稍微多了一絲絲,正常情況下沒有問題,偏偏薛明章的病情很複雜,附子即便要多用一些,也應搭配足量的乾薑和炙甘草。彼時張惟中和劉時亨眾口一詞,他們的資歷和醫術都遠在王介之上,王介身為後輩和下屬自然不敢置喙,卻也偷偷留了一個心眼,將那道方子暗中記了下來。
有了這個重大突破,韓金迅速派人去張惟中和劉時亨的老家追查線索,同時擴大搜查範圍,進一步梳理十七年前太醫院的所有人際關係,並在這個基礎上向外延伸。
在這等高壓態勢之下,京城猶如一鍋將要沸騰的滾水,西苑卻始終維持著安寧和靜謐。
十六日上午,薛淮從靖安司總衙離開前往西苑。
途中在午門外稍作停留。
來到西苑之後,薛淮向天子稟明這幾日的進展,最後說道:「陛下,臣還有一事啟奏。」
天子平靜地說道:「講。」
薛淮緩緩道:「方才臣過來的途中,遇見文淵閣中書舍人廖同,他對臣說,寧首輔希望臣稍後抽空去一趟內閣。」
聽聞此言,肅立一旁的曾敏眼皮跳了跳。
天子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轉頭看向薛淮問道:「你不想見?」
薛淮如實道:「臣只是不明白首輔大人為何會有此舉。」
「既然不明白,那便去見一見。」
天子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件事,繼而道:「朕這兩天沒有見過除你之外的朝臣,寧珩之不來見朕卻要見你,你應該明白這是何故。」
薛淮垂首道:「臣明白了。」
「去吧。」
天子擺了擺手,語調不見半分波瀾:「他特意選在你來西苑的路上提及此事,便是知道朕不會阻攔。」「臣遵旨。」
薛淮拱手一禮,緩步後退。
約莫一刻鐘後,薛淮來到文淵閣,也就是位於皇城之內的內閣值房。
他被中書舍人引至首輔值房,途中並未見到其他閣臣,想來這都是寧珩之有意為之。
「景澈來了。」
寧珩之站在案後,起身迎接比他年輕三十多歲的晚輩,這是朝中極少數人才能享受的禮遇。薛淮神色如常,不卑不亢地行禮道:「下官見過元輔。」
房內再無旁人,舍人退出去的時候也將門輕輕關上。
「不必多禮。」
寧珩之面色溫和,指著對面微笑道:「坐。」
兩人落座,各有一杯清茶放在面前。
薛淮率先開口道:「不知元輔相召有何賜教?」
寧珩之看著對面那張年輕沉穩的面龐,不急不緩地說道:「景澈,案子查得如何了?」
薛淮沉默不語。
寧珩之見狀也不介懷,帶著幾分感傷說道:「當年老夫與令尊交情不淺,他去世之前,老夫曾經去看望過幾次,尤其是最後那次,他請求我照顧你和令堂,又叮囑我要以社稷為本,莫要讓黨爭傾軋毀了國本。如今想來,老夫委實愧對他臨終前的託付,既沒有照拂你,也沒有消弭黨爭。」
薛淮靜靜地看著他,從方才踏進這間值房開始,他就已經猜到寧珩之為何要見他。
這位執掌大燕內閣將近十五年的首輔大人也老了,只不過和天子的狀況不盡相同,天子是因為身體機能的流失,而寧珩之是內心積壓的負擔太重。
一念及此,薛淮不再遮掩,直白地問道:「元輔,其實你心裡也明白,當年先父去世之前,便已猜到他的病情不斷加重是有人惡意為之,且元輔對此也是心知肚明,對否?」
聽到這個極其鋒利的問題,寧珩之微微一窒,隨即喟然一嘆。
薛淮繼續說道:「元輔與先父相識於微末,是你親自向陛下舉薦先父,這才有了先父登堂入室的機遇。只是元輔也想不到,先父的堅韌和忠耿久經磨難卻不改,到最後甚至威脅到了元輔和寧黨的地位。正因如此,當先父染病抱恙,那些在先父手上吃過大虧的人再也按耐不住。他們怕先父痊癒,怕這柄神劍繼續懸在自己頭上,一為報復,二為杜絕後患,三為保住手中權柄,所以他們聯合起來,要置先父於死地。」寧珩之面上終於浮現一抹沉鬱。
薛淮強行克制著情緒,沉聲道:「元輔本有機會制止這件事,但是先父一死,寧黨獲益極大,而且朝中再也沒人能威脅到元輔的地位,所以你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置身事外旁觀這一切發生。我想,事後陛下並未大發雷霆,元輔也肯定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寧珩之輕聲道:「你確實應該恨老夫。」
「我說這些不是要表達怨恨。」
薛淮卻搖了搖頭,肅然道:「事已至此,何必繼續雲山霧罩?」
寧珩之自嘲一笑,話鋒一轉道:「那你可知我今日為何想見你?」
薛淮道:「元輔是希望我就此罷手?」
寧珩之沒有絲毫遲疑,點頭道:「是。」
薛淮並未出言譏諷,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因為他知道寧珩之不是那種天真愚蠢的人。
下一刻,寧珩之從案頭拿起一封奏章放在面前,並未打開,只是神情複雜地看著這份他花了數日才寫完的奏章。
「薛淮,老夫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你做什麼,但是老夫仍舊希望,莫要因為一樁往日的恩怨鬧得朝堂人人自危。陛下器重你,願意為了你重啟調查,老夫對此並無怨言,只是如今穩定有序的朝堂大局來之不易,一旦舊事引發黨爭,必然曠日持久難以平息。屆時不止陛下這兩年做的種種安排悉數推倒,你的開海大計和新政改革也會陷入延宕。」
寧珩之誠懇地看著薛淮,輕聲道:「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老夫這番話發自肺腑。」
薛淮當然明白,寧珩之真正擔心的是寧黨被這件事撞得四分五裂,再也沒有和清流抗衡的能力。寧黨確非冰清玉潔,但是貪腐之類的罪名,和串聯謀害朝廷重臣的影響截然不同。
薛淮看了一眼那封奏章,輕吸一口氣道:「不知元輔打算如何做?」
寧珩之最後環視了一眼這間值房,眼中泛起些許留戀,隨即被他強行壓下,緩緩道:「老夫會向陛下上奏乞骸骨並請罪,並且一」
「當年所有參與那件事的人,老夫會一個不漏地稟明陛下。」
言下之意,薛淮不必繼續查,這便是他給薛淮的交待。
作為交易,他不希望薛淮牽連太廣。
房內陷入長久的沉寂。
薛淮看著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慢慢說出兩個字:「為何?」
寧珩之輕嘆一聲,道:「一者,大局要緊。二者,老夫確有一些私心,不希望部分人犯的錯波及所有人。至於第=三………」
他頓了一頓,面上浮現一抹苦澀的笑意,望著薛淮說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是我犯下的錯,如今想要彌補確實晚了,只希望能聊表愧意。」
他還有一句話沒說。
其實這件事最關鍵的地方在於天子的態度,如果天子不同意,寧珩之自然有耐心和薛淮乃至清流周旋到底,但是薛淮說服了天子,這件事便是大勢所趨,任何人都無法阻擋。
所以他必須做出取捨,做出決斷。
薛淮緩緩站了起來。
他看著桌上的奏章,又看向寧珩之蒼老的面龐,沉聲說道:「我不能代表先父原諒任何人。」寧珩之默然,隨即輕輕點頭。
薛淮轉身之前,留下最後一句話:「不過先父教過我,冤有頭債有主,我不會遷怒無辜之人,所以元輔可以將奏章呈遞御前,一切交由陛下裁決。」
寧珩之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最終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
既釋然,又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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