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840【赤子之心】
內閣,首輔值房。
寧珩之獨坐案邊,雙臂攏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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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彈章被送往西苑之後,寧珩之依舊維持著內閣首輔的威儀,從容主持後續的議題,明面上看不出任何失態。
案上有一杯清茶,寧珩之伸手探去,茶已變涼。
他沒有叫來書吏換茶,只是略帶自嘲地笑了笑。
環顧這間值房,寧珩之面上浮現極為複雜的神情。
這些年對內約束寧黨官員,對外抗衡日益壯大的清流派系,還要時刻關注天子的心思變化,就像一個疲於奔命的裱糊匠,看似權傾朝野禮絕百僚,內里的艱辛和不易只有他自己清楚。
秉持著有始有終的原則,寧珩之現在只想走完數十年宦海沉浮的最後一段路,而且是穩穩噹噹地走完,總不能連一個榮歸故里青史留名的結局都沒有。
誰知突然之間風雲變幻,這點念想極有可能落空。
寧珩之暗想,或許這就是一飲一啄自有天定,當年他因為自身的利益取捨而坐視那一切的發生,所以才有今日之憂。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人聲,不一會兒,書吏入內稟道:「元輔,禮部衛尚書有要事求見,小人按照元輔的叮囑回絕,但是……」
衛錚的消息渠道倒是足夠靈敏。
寧珩之轉念一想,也有可能是旁人故意向他透風,就是為了看他驚慌失措然後暴露更多的破綻吧?一念及此,寧珩之淡淡道:「你告訴他,本閣有要事處理,今日無空見他,讓他回禮部衙門安生當值,有事明日再說。」
書吏領命而去。
不過是轉眼之間,值房的門又被人推開。
韓公宣走了進來,反手將門關上。
「元輔。」
韓公宣神情凝重地坐在寧珩之對面,低聲說道:「陛下召太子殿下去了西苑。」
寧珩之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緊,這道旨意已經可以看出天子的傾向。
之前因為沈望的存在,那封彈章不可能被強行留在內閣或者封還,如今的內閣已經不是當初寧黨隻手遮天的態勢,寧珩之對此心知肚明,所以只是確認了一下沈望是否知情。
另一方面,寧珩之並不認為天子會由著薛淮的性子來,畢竟那件事不止牽扯某一個人,真要徹底查一遍,朝中肯定會亂一陣,以寧珩之對天子的了解,他多半不願招惹這種麻煩。
然而如今看來,天子對薛淮的器重和寬容遠遠超過寧珩之的預料。
「元輔。」
韓公宣見寧珩之沉默不語,略顯焦急地說道:「事有不諧,需做決斷。」
「決斷?」
寧珩之端起那盞冷掉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繼而道:「如何決斷?」
饒是韓公宣智慧過人,此刻也感到束手無策,因為他們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主動權,只能被動地見招拆招,任何提前的應對都有可能被薛淮和沈望抓住蛛絲馬跡。
韓公宣不是衛錚,他很了解那對師徒的手段和能力。
寧珩之望著韓公宣緊鎖的眉頭,忽然淡淡一笑,輕聲道:「伯遠,此事與你無關,莫要再管了。」韓公宣一怔,他當然可以選擇袖手旁觀,但是寧珩之對他有知遇之恩提攜之情,而且將來寧黨要靠他維繫,這個時候他很難置身事外。
寧珩之知道他的想法,內心不免有些觸動,但仍舊溫和又強硬地說道:「去吧。從今日開始,你安心做自己的事情,莫要瞠這趟渾水。」
韓公宣聽出首輔大人語氣中的決然,不由得輕輕嘆息一聲,起身躬身一禮道:「是,元輔。」他離去後,值房再度變得很安靜,那是讓人心悸的靜。
寧珩之看了一眼書架上浩繁的卷宗文檔,緩緩呼出一口氣,然後取來一本空白的奏章。
他這一輩子不知寫過多少本奏章,其中一些甚至被朝臣奉為名篇反覆研究,於他而言,下筆萬言從來不是難事,然而此刻他望著面前的白紙,卻久久無法落筆。
直到一滴墨汁墜落,在紙上迅速咽開,好似那樁塵封十數載的舊案,於心底再度泛起,模糊了眼前方寸天地。
西苑,臨水敞軒。
薛淮跟著曾敏走了進來,一抬眼便見到靠在榻上的天子和垂手站在旁邊的太子姜暄。
他邁步上前,恭謹行禮。
「臣薛淮,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
天子轉頭靜靜地看著他,蒼老的雙眼中泛起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這個年輕的臣子給他帶來過太多的驚喜,也有不少棘手的麻煩,但是平心而論,如今他確實成熟了不少,沒有冒然掀起朝堂上的巨浪,而是將決定權交到天子手中。
「平身吧。」
天子語調淡然,繼而道:「你可知朕為何召你前來?」
薛淮緩緩直起身,抬頭坦然迎著天子的目光,開口說道:「回陛下,臣知道,應該是和都察院御史儲競彈劾太醫院判王介一事有關。」
此刻軒內只有四人,聽到薛淮這個坦蕩至極的回答,其餘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曾敏眼底掠過一抹敬佩,同時又帶著幾分憂慮。
太子姜暄則目光平和地望著薛淮,似乎是想給他提供一些支撐。
而天子靜靜聽完,只挑眉道:「你倒是坦蕩。」
「臣不敢欺瞞陛下。」
薛淮望著天子,冷靜地說道:「臣查先父之死已有數年,如今證據雖未齊備,但已足以讓臣懷疑,先父之死並非簡單的積勞成疾。臣不敢私自興獄,只能循朝廷法度,讓都察院御史依規彈劾,懇請陛下聖裁。」天子抬手輕輕敲著扶手。
薛淮足夠坦誠,同時也沒有越界,他本身就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發現問題讓麾下御史出面彈劾完全合規,而且這樣不會引起大範圍的震動,如果他本人上奏彈劾王介,造成的影響絕非儲競能比。只是天子心裡仍然有一事不解。
他選擇暫時按下心中的疑惑,不疾不徐地問道:「你有哪些證據?」
薛淮早已備好了說辭,只圍繞當年薛明章一病不起的疑點,將徐知微和太醫的接觸隱去,至於他這些年暗中查到的線索則是隻字不提。
天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糾結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又問道:「縱然你的懷疑有道理,可若是朕因為你的一面之詞便下旨徹查此事,你可知會有多少麻煩出現?」
薛淮微微躬身道:「陛下,臣身為人子,明知先父之病有蹊蹺,若不查明真相,此心難安。」天子這一刻不由得想起當年那個忠貞能臣。
薛明章返京在大理寺任職那幾年,正是天子的施政理念逐步轉變的階段,經歷了登基前十年的勵精圖治和迅猛發展,朝中存在諸多積弊,這些問題極其複雜,非神兵利劍不能解決,所以天子將薛明章放在大理寺,希望他能把好最後一道關卡。
尤其是一些需要三法司會審的大案要案,更離不開薛明章的忠心和手腕。
薛明章沒有讓天子失望,一件件案子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天子也藉此機會順利清掃積弊,完成朝堂上的布局。
只可惜薛明章不止因此得罪了太多人,還落下一身病根元氣大傷。
當薛明章病倒那一刻,天子發自內心地感到緊張和擔憂,特地派三名太醫待在薛府日夜照看,誰知那個被他視作未來首輔的臣子會一病不起。
當天子獲悉薛明章病逝的消息,他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尤其是事後從靖安司那邊得知有人出手謀害,他更是恨不得將那些亂臣賊子殺光。
奈何法不責眾。
更重要的是,天子就算殺再多人也不能讓薛明章活過來,反而會讓朝廷動盪不安。
此刻看著薛淮謙恭的姿態中流露出來的骨鯁之氣,天子不禁輕輕嘆了一聲,放緩語氣道:「薛淮,朕還有一事不明。」
薛淮道:「請陛下明示。」
天子抬手揉了揉眉心,緩緩道:「你今年不過二十九歲,論虛歲將將而立,便已是正三品高官。將來只要你自己不行差踏錯,入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等到那個時候,你在朝中的話語權更大,而朕已不在人世,你若想查明真相,阻力會遠比現在小,所以你為何不等到那個時候再請旨呢?
此言一出,姜暄和曾敏都愣了一下。
他們從未見過天子對一個大臣這般推心置腹。
天子定定地看著薛淮,這個問題不是試探,而是他內心最真實的不解。
薛淮想倒查當年舊事,最大的阻力不是那些兇手,而是沒有為薛明章討回公道的天子,他大可等下去,等到天子百年之後,等到他掌握朝堂權柄,屆時他的底氣和本錢會更充足。
如今他冒然出手,倘若天子將這件事壓下去,後續太子登基之後,不可能允許薛淮去打先帝的臉。面對這個直指核心的問題,薛淮沉默片刻,而後認真地回道:「因為臣始終堅信,陛下乃聖明天子,當年許是被人蒙蔽,亦或是囿於大局不得不暫時擱置,絕非對先父之死無動於衷。」
「陛下,臣不想等,也不敢等。臣怕等得太久,那些證據就會湮滅。臣怕等得太久,朝中就會有人忘了先父是怎麼死的。臣更怕等得太久,將來臣手握權柄再去翻案,反倒顯得像是挾私報復,而非為了公道。」「今日臣懇請陛下,便是因為臣相信陛下是明君,是願意為忠臣討回公道的聖君。臣若等到陛下百年之後再去翻案,那才是對陛下最大的不敬。」
說到此處,薛淮躬身一禮,肅然道:「此乃臣肺腑之言,請陛下聖裁。」
軒內一片寂靜。
曾敏心中那塊石頭終於落地,太子姜暄面露激賞之色。
天子則緩緩收回視線,蒼老的面龐上現出幾分感慨,輕聲說出一句話。
「曾敏,召韓金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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