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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839【人間正道】

  「你知不知道,如果要徹查一件將近二十年前的舊事,需要耗費多少人力,又會在朝中掀起怎樣的波瀾?」

  天子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並未立刻允准太子的奏請。

  姜暄沒有馬上回答,反而認真地想了想。

  薛明章離世那一年,他將將十九歲,雖然還很年輕,卻不是懵懂無知的年紀。

  他記得那個正月,父皇的情緒很差,甚至突然間變得喜怒無常,宮裡始終瀰漫著緊張又肅穆的氛圍。姜暄一直以為,父皇是因為一位忠耿能臣的英年早逝而無法釋懷,如今自然明白過來,父皇的躁鬱更多來自於權衡之後的無奈。

  雖然姜暄對內情的了解不及曾敏,這一刻卻有著高度相似的判斷,父皇必然和薛明章的死沒有直接關聯,否則以內閣首輔寧珩之揣摩上意的能力,這封彈章根本不會出現在西苑之內。

  這般一想,一些真相便自動浮現水面。

  如果當年害死薛明章的人是某一個單獨的人,天子不可能縱容對方,畢竟薛明章是心無旁騖的帝黨,也是天子親自培養和提攜的首輔人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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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答案不言自明,真兇遠不止一人,甚至是朝中幾大勢力聯手而為。

  倘若薛明章還活著,還能繼續發光發熱,為天子和朝廷鞠躬盡瘁,天子必然要給他一個交待,哪怕不將所有兇手一網打盡,也會抓出一些典型殺雞儆猴。

  問題在於薛明章的身體本就不好,又已一病嗚呼,天子就算殺再多人,薛明章也活不過來,而且這樣會導致朝局大亂,天子耗費十年之功構建的穩定局面化為烏有。

  兩相比較,最終天子默許了這件事的結果,薛明章病故蓋棺定論。

  時光控惚,轉眼過去了十七年。

  想到這裡,姜暄心裡思緒翻湧,他知道父皇是站在帝王的角度做出最合理的選擇,他借薛明章之死進一步調整朝堂派系,進一步穩固了權柄,事前沒有想過傷害自己的股肱大臣,事後也給予最大程度的哀榮,並且愛屋及烏照顧和庇護薛淮,否則光是薛淮入仕頭兩年那種愣頭青的表現,早就被朝中的風浪卷得粉身碎骨。

  天子盡力顧及到每一個層面,唯獨無法給薛明章一個交待。

  世情本就如此,縱是帝王也無法隨心所欲。

  姜暄輕嘆一聲,認真地回道:「父皇,兒臣知道這件事很棘手,過去那麼多年,線索和證據只怕早就湮沒,如果最終什麼都查不出來,不止會影響到薛文肅公的身後名,還會導致父皇做的一些布置出現變動。但是兒臣以為,這世上有些事不能光看結果,其實過程也很重要。」


  天子不置可否地聽著。

  片刻過後,他平靜地說道:「你做出這個建議,有多少考量是因為薛淮這個人?」

  「兒臣並不諱言,兒臣對薛淮寄予厚望,薛淮也已證明他的治世之才,而且他比兒臣年輕七歲,將來有足夠的時間為大燕效力。如果能得到這樣一個臣子的效忠,兒臣會有更大的信心去完成父皇的期許。」姜暄神態誠懇,緊接著話鋒一轉道:「不過就此事而言,兒臣進言徹查不是因為薛淮。」

  天子微微抬眼,似要看穿太子的內心,問道:「那是為何?」

  很長一段時間之內,姜暄在天子跟前都是謹小慎微亦步亦趨,即便是這幾年天子逐步放權,他也始終謹守本分蕭規曹隨,極少會主動袒露心跡。

  此刻迎著父親審視的目光,姜暄冷靜又真摯地說道:「父皇,兒臣年輕時最敬佩的大臣並非如今的寧首輔,而是薛文肅公。當年薛公南下揚州治水巡鹽,後來進入大理寺審理各種大案要案,兒臣敬佩他的能力和手腕,更敬佩他的品格和操守。放眼朝中諸公,有能力的人不少,但是從未有人能像薛公那般大公無私。」「當年父皇曾召見薛公深談,兒臣有幸旁聽過一兩次,那時兒臣便在想,父皇有薛公這樣的臣子是朝廷之幸,是大燕之幸。兒臣捫心自問,無法做到薛公毫無私心的程度,因此兒臣認為,如果朝廷連這樣的臣子都不能給予公道,這不是薛公本人的損失,而是大燕的損失。」

  「如今薛淮讓人呈上這份彈章,兒臣不覺得他是任性而為,更談不上逼迫父皇表態,他只是想為薛公討回一份遲到十七年之久的公道。」

  說到此處,姜暄躬身一禮,不復多言。

  「平身吧。」

  天子淡淡說著,這會是五月中旬,京城地處北方,盛夏還未抵臨,但是空氣中已然隱約有了燥熱之意。天子卻下意識地緊了緊衣袖,他望著太液池湖面上的漣漪,緩緩道:「暄兒,朕已經老了。」姜暄心中一震,這是天子很多年來第一次這般稱呼他,上一次他還是晉王。

  「父皇……」

  天子擺了擺手,打斷姜暄後面的話,輕聲道:「朕清楚自己的身體,原以為能夠安安穩穩地過完這兩年,幫你安排好一切,再將皇位傳給你,朕也算是對得起天家列祖列宗。這三十年來,朕做了很多大事,大多是正確的事情。朕當然也做過錯事,但若說起有所虧欠的人,其實寥寥無幾,朝臣們付出了心血,朕也給了他們足夠豐厚的回報,朕不覺得這是單方面的付出。」

  姜暄陷入沉默。

  天子繼續說道:「但你說得沒錯,朕始終欠薛明章一個公道,朕本想著百年之後,親自跟他說一句致歉,但是人都死了,說這些又有何用?」

  姜暄輕輕嘆息了一聲。


  天子則自嘲一笑,思忖片刻之後,緩緩說道:「讓曾敏親自去召薛淮入宮。」

  姜暄眼神微凝,心知父皇終於下了決斷,欣慰之餘又感到一絲緊張,連忙垂首道:「兒臣遵旨。」薛淮今天告了半日假。

  其實以他如今的權勢地位,以及在海衙內部高到可怕的威信,並不需要每天都在海衙當值,但他仍舊按照規矩告假半日。

  他沒有去私下走動會見官員,而是從海衙出來之後,便徑直回了薛府。

  後宅正房大院,這是崔氏居住的院落。

  從外到內鴉雀無聲一片肅然,偶爾有僕婦和丫鬟往來走動,腳步聲也放得極輕,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空氣中肅穆的氣氛。

  正堂外間,沈青鸞、姜璃、徐知微和墨韻各自端坐,沒人開口閒談,兒女們也都被各自的乳娘和大丫鬟帶去別的院落。

  裡間僅有兩人,崔氏坐在主位,薛淮坐在下首。

  薛淮在輕聲述說,從他當年得知薛明章的死存在蹊蹺,然後讓徐知微接近太醫暗中追索,以及他從都察院和靖安司的舊檔中找尋的蛛絲馬跡。

  他說得很詳細,語調也很平和,一直說到他已經大致釐清真相,最後讓儲竟上了那道彈章。崔氏怔怔地聽著,瘦削的雙手早已絞在一起。

  其實她知道薛淮在查這件事,但是幾年前梁王謀逆伏誅那一刻,她親眼見識到天子的手段,心中的恐懼和擔憂壓過對亡夫的思念,她寧肯將所有傷痛壓在自己心裡,也不想看到薛淮出事。

  「淮兒……」

  崔氏的聲音發顫,眼眶不知不覺泛紅。

  薛淮望著母親,心裡浮現一抹濃烈的感傷。

  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一年,起初並無母子親情,崔氏於他而言只是一個值得信任的陌生人,但是隨著歲月的流逝,隨著他一點點徹底融入這個世界,他當然能感受到崔氏心中積壓的苦楚,也能感受到那份真摯的母愛。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薛明章離世的時候才三十六歲,崔氏也不過三十歲出頭,她一邊要強忍丈夫離世的悲痛,一邊要用瘦削的肩膀撐起門楣,這其中的艱辛和困苦如何對人言?

  如今薛淮官運亨通家庭美滿,她如何會不去想,倘若丈夫還活著,一家人團團圓圓該是何等美好的場景更遑論薛明章是被人害死的,她心裡怎會不怨不恨?

  只是為了薛淮,她不想橫生枝節,這幾年也從來不曾表露絲毫。

  但是她沒有想到,兒子會在暗中做好一切準備,並在這個時候決心為他父親討回那個公道。她既欣慰又感動,更多的則是擔憂。


  「母親,請你相信我。」

  薛淮極為認真地說著,站起身行了一個大禮,一字字道:「兒子並非一時衝動,有些事情終究要恢復它原本的樣子。」

  崔氏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從雙頰滑落,輕聲道:「好,既然你想明白了,娘不會阻止你,只是……只是若事有不諧,淮兒你莫要硬撐呢。你不用顧慮娘,可是你得想一想自己的妻兒,記住了嗎?」薛淮叩首道:「兒子記下了。」

  便在這時,姜璃輕柔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夫君,曾公公來了,陛下召你覲見。」

  薛淮應了一聲,抬眼看向崔氏,微笑道:「母親寬心,兒子去去就來。」

  崔氏含淚點頭。

  薛淮站起身來,倒退數步,轉身邁著堅定的步伐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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