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843【青山悠悠】
五月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如這場牽扯無數人心神的朝堂風波。
就在絕大多數人還在觀望和打聽的時候,一道驚雷猛然從天降下。
五月二十,靖安司都統韓金奉聖旨,率麾下密探和禁軍精銳一部直撲禮部尚書衛錚府邸,鎖拿衛錚並查抄衛府。
消息傳出,全城震動。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二十一日,戶部左侍郎劉崇年和都察院左金都御史程兆麟接連下獄,家宅被查抄。
二十二日,年過七旬的涼城侯秦恆和大理寺少卿張永被抓。
二十三日,京軍三千營都督、安遠侯郭勝被抓,這件事讓魏國公謝璟和鎮遠侯秦萬里大驚失色,兩人聯袂前往西苑面聖,不到半個時辰之後便退了出來。
據傳,這兩位軍方巨擘離開西苑的時候又驚又怒,還有幾分愧疚和忐忑。
至此,一場十七年前的驚天大案真相終於浮現在世人眼前。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起因是薛明章在擔任大理寺卿期間,接連查辦數樁大案,十餘名朝廷官員和武勛親貴相繼落網,而且他沒有就此止步,順著那幾件案子的線索繼續深挖,發現了刑部、大理寺、戶部和軍中的一些積弊。奈何他還沒有來得及釐清線索,一場大病突然襲來,使得他只能躺在病榻上。
安遠侯郭勝和涼城侯秦恆彼時已經感覺到危險,後者親自出面串聯當時的刑部侍郎衛錚和戶部浙江司郎中劉崇年,再聯合幾名恨薛明章不死的奸佞,定下一條趁他病要他命的毒計。
他們通過各自的手段買通和脅迫當時的太醫院判張惟中與太醫劉時亨,在給薛明章治病的時候暗中調整藥方,讓薛明章的病情快速惡化,讓原本還能多活幾年、療養得當甚至能活得更久的薛明章一病不起。事後,這群人又想方設法掩蓋真相毀滅證據。
靖安司固然察覺端倪,可是在上報天子之後,因為時任內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的寧珩之一番勸解,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直到今時今日,薛明章之子、海衙總理大臣薛淮歷經多年追索,在掌握證據之後稟明天子,得以重啟調查。
隨著時間的推移,更多的內幕流傳開來。
這樁案子之所以進展神速,是因為內閣首輔寧珩之痛定思痛大義滅親,他雖然不清楚全部內情,卻在事後猜到衛錚、劉崇年和程兆麟參與其中,所以在天子下旨倒查之後,寧珩之為了維護朝廷法度的尊嚴,為了還給當年的至交薛明章一個公道,主動向天子上奏請罪並如實稟明所知內情。
天子震怒,當即命人鎖拿衛錚等三人,經過連夜審訊和對比證據,靖安司又迅速鎖定涼城侯秦恆和大理寺少卿張永,等到二十三日,目前仍然執掌京軍大權的安遠侯郭勝罪行敗露。
這些消息傳開之後,絕大多數官員和百姓都不禁感嘆薛淮的孝道和天子的聖明,也有少數人暗中腹誹那位首輔大人不愧是大燕朝堂的不倒翁,轉變風向之快令人咂舌。
「陛下,老臣……有負聖恩。」
西苑精舍內,君臣二人相對而坐,窗外太液池的水聲隱隱傳來。
寧珩之將奏章輕輕放在案上,蒼老的手指微微顫抖,卻終究沒有收回。
天子沒有看那份乞骸骨的奏章,只是望著這位相伴三十餘年的老臣,緩緩道:「你有錯,朕也有錯。」寧珩之不由得輕輕嘆了一聲。
其實他一直知道,天子當年更看重薛明章,不止是因為他的能力,更欣賞他的品格和秉性。在推崇和光同塵的官場上,薛明章像是一股真正的清流,遠比今日的清流黨人更加忠耿。
天子當初曾經多次隱晦地表露過,等再過十年八載,便讓寧珩之榮歸故里,讓薛明章接任首輔之位。寧珩之嘴上什麼都不說,心裡卻有不甘,也有嫉妒。
他比薛明章年長十五歲,按理來說天子的安排非常合理,可是薛明章表現得太過光彩奪目,讓寧珩之無形中感受到極大的壓力。再加上當時寧黨的勢力才有一個雛形,寧珩之不願自己被對方逼得狼狽退出朝堂。所以當他發現有人想趁著薛明章病倒的時候下毒手,明明他可以輕而易舉地阻止這件事的發生,可他最終的選擇是置身事外,什麼都沒有做,眼睜睜地看著薛明章被那些人害死。
寧珩之一直覺得,他沒有做錯什麼。
是他親自向天子舉薦了薛明章,這不代表他要永遠護著對方,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害人之心,也從未真正做過害人的事情。
他只是默然旁觀,有何不可?
後來那些年午夜夢回,他也曾夢到過薛明章臨終前的神情,那抹畏懼和羞愧便如毒蛇一般,死死纏著這位內閣首輔的心。
此刻聽到天子簡短的話語,寧珩之搖了搖頭,低聲道:「陛下,老臣今日是來請辭的。」
天子沉默良久。
即便沒有這件事,他也會在死前促成寧珩之致仕,並讓首輔之位空懸,讓太子將來登基之後有施恩的機「元琢。」
天子稱呼寧珩之的表字,他望著對方緩緩說道:「這些年,你辛苦了。」
寧珩之嘴唇翕動,雙手輕輕顫抖。
他站起身來,深深叩首道:「老臣宦海沉浮數十年,做過一些錯事,也有一些微薄的成就,但是若沒有陛下提攜和器重,老臣必然會一事無成。如今朝局穩定,海貿興盛,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這都是陛下的恩德,老臣不求衣錦還鄉,只求陛下龍體康健,福壽綿長。」
天子閉目片刻,終於睜開眼,輕聲道:「朕知道了,你去吧。」
寧珩之再拜,起身時微有踉蹌,卻終究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退出精舍。
這是他在西苑的最後一次覲見。
六月初二,塵埃落定。
禮部尚書衛錚和涼城侯秦恆作為謀害薛明章的主謀,被判凌遲處死,親眷流放三千里,家產悉數罰沒。安遠侯郭勝、戶部左侍郎劉崇年、都察院左金都御史程兆麟和大理寺少卿張永作為從犯,被判處斬,家產罰沒七成,族人盡皆追奪出身以來文字,永世不得入仕。
與此同時,內閣首輔寧珩之遞上辭呈,乞骸骨告老歸鄉。
天子仍舊給了他應有的體面,一日內接連三次駁回辭呈,但是寧珩之去意已決,最終天子允准,加封寧珩之為太師,以正一品官銜致仕,並派一百禁軍護送寧珩之榮歸故里。
初四日,擔任大燕內閣首輔十五年之久的寧珩之離京,三十餘位官員在京郊相送。
雖然來得官員不算少,其中也有韓公宣和段璞這兩位閣臣,但是這等陣仗和一些人的預想截然不同。他們本以為,以寧珩之權傾朝野的地位,今日至少會有上百官員相送。
等到寧珩之的馬車緩緩離開,在場的寧黨官員才霍然驚覺,朝堂的天已經變了,不再是他們為所欲為的時候,往後必須要夾緊尾巴才能生存。
六月初七日,一眾案犯被押往菜市口行刑,京中幾乎萬人空巷。
在百姓們懷念薛明章的時候,幾輛馬車在數十名精銳護衛的簇擁中,駛出京城南門,隨即轉向西南郊外約莫一刻鐘後,馬車離開官道,轉而進入直道。
又過了一炷香左右,馬車在一處山清水秀之處停下。
薛淮率先下了馬車,扶著母親崔氏下車,緊接著沈青鸞、姜璃、徐知微和墨韻等人相繼下車。僕婦們提著各色祭祀用品。
薛淮扶著崔氏的手臂走在最前面。
一處墓園逐漸映入眾人的視線。
這裡便是薛明章的安眠之地。
眾人來到墓前,薛淮親自點燃紙錢,崔氏則怔怔地看著墓碑上雕刻的字跡,眼圈已然泛紅,淚水潸然而下。
「夫君,妾身帶著淮兒和兒媳們來看你了。」
只一言,她便哽咽不止。
後面站著的沈青鸞和姜璃等人盡皆眼中含淚。
「妾身過得很好,淮兒和兒媳們都孝順,他們生兒育女,薛家愈發興旺了,你在那邊不要擔心。」崔氏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扶著墓碑,含笑帶淚道:「淮兒有大出息,他為你報了仇,十七年了,你終於可以瞑目了………」
她終於控制不住,輕聲哭泣著,卻不是那種極盡悲傷的痛哭,而是既欣慰又傷感,同時帶著無盡的思念。
薛淮站起身來,靜靜地站在墓碑前。
裡面的人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他心裡很清楚,他能走到今天,有很大一部分是靠對方無聲的庇護。更何況,他打心底敬佩薛明章的為人和功績,所以他才會堅持討回一個公道。
如今奸佞伏誅,想來薛明章的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父親。」
薛淮緩緩開口,在崔氏和妻妾們的注視,望著墓碑說道:「兒子會以您為榜樣,盡一切可能讓大燕的百姓生活得更好。兒子也會牢記您的遺命,謀國亦謀身,不止為兒子自己,也為母親和妻兒們。請您放心,兒子會行穩致遠,不負初心。」
說罷,他一撩袍袖,鄭重地跪了下去。
沈青鸞、姜璃、徐知微和墨韻也都跟隨自己的夫君跪拜。
山風從遠處吹來,吹過這片青山綠水,輕柔地迴蕩著,仿佛在回應那個年輕人的誓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