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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623【負荊請罪】

  第623章 623【負荊請罪】

  太和二十四年,二月初五。

  雪粒子颳了一夜,天亮時終於攢成鵝毛大雪,簌簌地撲向大同城。

  長空沉雲漫捲,欽差行轅庭院裡的青石板覆了厚厚一層白。

  內堂,薛准靠在鋪了厚絨墊的圈椅里,手裡是剛從炭盆邊鐵架上取下的黃銅手爐。

  案上放著兩份文卷,左邊那份很厚,是薛准草擬的大同鎮弊案奏章,右邊那份則是大同總兵林懷恩的請罪摺子。

  「——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贖。然邊鎮積弊非一日之寒,官商勾結亦非大同獨有。臣之過,在於未能持身守正,漸為利慾所蔽,終至泥足深陷。臣今伏法,唯願後來者能引臣為戒,清心正本,則臣雖死,亦可稍慰。至於京中諸公,或有垂詢邊事者,臣往日奏對,或有疏漏不實之處,皆因臣識見淺薄,未能深察,實無他意,萬望陛下明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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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准拿起那份請罪摺子,看著林懷恩頗為講究的措辭,腦海中浮現幾天前兩人會面的過程。

  大同這樁窩案的調查已經逐漸接近尾聲,最終的線頭著落在林懷恩和周德昌兩人身上,一個是執掌大同十萬兵馬的主帥,另一個則是大同城內商家的執牛耳者。

  他們聯手自然能在此地肆無忌憚。

  除這兩人之外,谷裕豐、祁萬年和大同中衛指揮使吳世忠、前衛指揮使鄭林、游擊將軍李振武也都相繼落網待審。

  然而薛准心裡很清楚,此案遠遠還沒到終點,那些銀錢的流向看似已經在帳目上抹平,實則有著更加隱秘的去處。

  只不過從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很難再往下深查。

  「大人。」

  江勝的聲音在外間響起。

  得到薛準的允許後,他邁步走了進來,手裡捧著兩份公文。

  薛准放下林懷恩的請罪摺子,先拿起上面那份。

  展開一看,是都察院轉來的奏章抄本,署名是某位素以「剛直敢言」聞名的科道言官。

  這份奏章洋洋灑灑數千言,核心無外乎彈劾薛淮這位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知法犯法,擅權跋扈擾亂地方,懇請陛下下旨嚴查薛准在大同所為云云。

  薛准沒有細看,他軟禁林懷恩的舉動看似跋扈,實則有天子的允准,後續查到的證據也足以證明他有這樣做的必要。

  若不能直接拿下林懷恩,任由他將麾下心腹組織起來,這樁案子還怎麼查?

  第二份公文則是山西布政使司與按察使司聯名發來的正式咨文,蓋著兩司鮮紅的大印。


  這份咨文的措辭比彈章委婉恭敬許多,兩位山西地方大員關切案情進展,詢問處置方案,並請求薛淮的明確指示。

  言語之間暗藏機鋒,那便是他們對欽差大人在其轄地內掀起如此巨大波瀾的不滿和擔憂。

  眼前這兩份公文,一份來自廟堂的明槍,一份來自地方的暗箭,二者看似毫無關聯,可若是和林懷恩那日隱晦的暗示結合起來,又仿佛給薛准劃了一條線—這樁案子到此為止,莫要再橫生事端,否則等待他的就不是當下的風平浪靜,更不會只是幾個科道言官的小打小鬧。

  江勝站在一旁,望著薛准緊鎖的眉頭,關切道:「大人,炭火可還足?要不要再加些薛淮眼皮都沒抬,淡淡「嗯」了一聲。

  江勝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去,片刻後端了個小簸箕進來,裡面是新敲碎的銀霜炭。

  他小心添進那獸首銅盆里,炭火噼啪輕響,屋內的熱氣又升騰幾分。

  一片安靜之中,白驄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面色有些異樣,快步走近稟道:「大人,轅門外有人求見。」

  薛淮這才抬了抬眼:「誰?」

  「來人自稱喬松年,祁縣喬氏家主,言稱代表晉商各大家,特來向大人請罪。」

  白驄快速說完,又補充道:「此人身份緊要,卑職已查過,確是喬松年本人無疑。」

  薛准捻著手爐光滑圓潤的提梁,面色沒有任何變化,唯有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銳光。

  祁縣喬氏便是廣聚源真正的東家,也是晉商之中地位舉足輕重的豪族。

  「請吧。」

  「是,大人。」

  白驄應下,旋即轉身離去。

  片刻過後,一名約莫五十上下的男人跟著白驄走進東暖閣。

  其人身材頎長清瘦,穿一身半新不舊的深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棉衣,頭上只一根尋常的烏木簪子。

  他面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眼角皺紋深刻,眼神卻溫潤平和,毫無商賈常見的精明外露,倒像一位飽讀詩書卻久居鄉野的塾師。

  「草民喬松年,拜見欽差大人。」

  及至近前,他朝薛淮一揖到底,姿態恭謹卻不顯卑微。

  「喬東家不必多禮,請坐。」

  薛准語氣平淡,抬手虛扶了一下。

  「謝大人。」

  喬松年直起身,在下首一張圈椅上坐下,只沾了半邊椅子,腰背挺直如松。

  江勝端上一杯熱茶,放在喬松年手邊的小几上。


  堂內一時靜極。

  薛准打量著這位喬氏家主,淡淡道:「喬東家今日求見本官所為何事?」

  喬松年面上浮現沉痛之色,無比慚愧道:「回大人,草民此來是為我晉商之恥,特地向大人請罪!」

  他微微一頓,吸了口氣,臉上痛楚之色更濃,沉聲道:「周德昌、祁萬年、谷裕豐三人,身為各家委以重任、執掌一方產業之總管事,本該兢兢業業恪守本分,奈何利慾薰心背主忘義,竟勾結邊鎮蠹吏,行此貪墨軍資、操縱糧價、禍亂民生之滔天惡行。此等行徑非但將我晉商數百年「誠信為本、義利兼顧「的祖訓踐踏於腳下,更令我等愧對朝廷信任,愧對大人明察秋毫之辛勞!」

  他說得痛心疾首,薛淮卻一臉古井不波,只平靜地看著對方。

  喬松年見狀便站起身來,行禮道:「得知他們犯下如此大罪,草民及晉中各家家主如聞驚雷,家門不幸,竟出此等敗類,令大人勞心勞力,令大同百姓受苦,更令朝廷法度蒙塵,此皆我等馭下不嚴失察失教之過。草民今日代表祁縣喬氏、太古曹氏、代州周氏以及晉商行會各同仁,向大人叩首謝罪!」

  薛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旋即淡淡道:「不知晉商行會打算如何補救?」

  喬松年心中一松,從懷中取出一份素箋,雙手遞上:「大人,此乃晉商行會公議。涉事三人已被行會除名,其名下田產、商鋪、庫儲,凡涉不法所得者,皆已清點造冊,靜待大人查驗充公,絕無半分隱匿。」

  江勝上前接過,然後交到薛准手中。

  只見素箋上列著周德昌等三人在大同及周邊州縣的產業明細,粗略一算至少價值六七十萬兩,似乎從這個角度便能印證他們只為中飽私囊,一應惡行和各自本家無關。

  薛淮笑了笑,抬眼看向喬松年說道:「喬東家,本官有一事不解。」

  喬松年垂首道:「大人請問。」

  薛淮的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叩,不動聲色道:「大同糧價騰湧之時,爾等當真毫不知情麼?」

  暖意融融的閣子裡,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喬鶴年迎上薛準的目光,眼底澄澈依舊,並無半分閃躲,坦然道:「回大人,祁萬年和周德昌等人利令智昏,妄圖以市井濁浪撼動青天,此等狂悖之舉豈敢稟於本家?事發之前,廣聚源總號只收到大同分號關於「糧路阻滯,市價微浮「的尋常旬報。」

  他隨即輕輕嘆息,愧道:「然而喬某身為家主,於此事難辭其咎。故此,喬氏、周氏、曹氏和晉商行會願自罰白銀十萬兩,充作大同軍資之用,另出糧三萬石助官府平仰糧價,以贖此罪萬一。」

  薛准端起案上的茶盞飲了一口,悠悠道:「晉商之果決,本官今日算是見識了。」


  「大人過譽。」

  喬鶴年欠身,仿佛聽不懂薛準話中的刺,愈發謙恭道:「商道根基在於誠信二字,祁萬年等三人所為已自絕於晉商門牆,如何懲處但憑國法昭彰,行會絕無異議。晉中各家只求滌盪污濁,還我商道清名。」

  閣內再次陷入沉默。

  薛淮的目光落在窗外一隅。

  庭中積雪已被掃淨,露出青灰色的磚地,一株老梅虬枝盤曲,幾點紅萼在料峭寒風裡顫巍巍地開著,倔強又脆弱。

  他收回視線,看向面如平湖的喬松年,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

  「喬東家此來,想必不止為清理門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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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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