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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620【收網】

  第620章 620【收網】

  兩天後,行轅內堂。

  薛淮端坐案後,聽著衛允和方既明等人匯報這幾日的進展。

  以常盛隆為首的三家大糧行確實存在諸多問題,譬如大同左衛那樁糧餉虧空案,無論趙炳如何抵賴,鐵一般的證據都擺在那裡,其中外號錢老四的錢雄便是穿針引線的關鍵人物。

  又如唆使鼓動城內的小商戶囤積居奇操縱糧價。

  然而這些事無法和周德昌等三人形成強關聯,幾名管事主動認罪,並表明這是他們利慾薰心自作主張之舉。

  眾人的神情都有些複雜。

  眼下不能說沒有收穫,至少已經可以認定這三家糧號勾結軍中敗類貪墨軍資,以及在大同城肆意操控糧價牟取暴利,光是這兩條就足以殺一批人。

  即便周德昌等人推說不知情,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下面的管事身上,他們也有御下不嚴監管不力之罪,不說殺頭抄家,起碼是一個流放三千里的下場。

  

  問題在於薛淮起的調子太高,若最後只是治罪數人,必然會被朝中敵對官員大肆攻訐,對他的官聲和清譽產生負面的影響。

  方既明等人想到此處,不約而同地露出慚愧之色,薛淮已經為他們創造盡情發揮的空間,只是他們沒有從三家糧行的帳冊中發掘出更有力的證據。

  堂內氣氛略顯壓抑。

  薛淮環視眾人,微笑道:「諸位莫要有心理負擔,查案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們面對的是處心積慮的對手,而且這一路從遼東、薊鎮到宣府,被我們查辦的官員已經不少了,大同這邊的某些人肯定早有防備。」

  葛存義嘆了一聲,愧然道:「下官無能,讓大人失望了。」

  其他人亦是這般神色。

  薛淮笑著擺擺手道:「存義言重了。你們數日來廢寢忘食,薛某都看在眼裡,如今糧餉虧空案和囤積居奇案的證據已經完備,隨時都可以結案,今天便暫歇半日,大家回去好生歇一歇。」

  眾人感激又慚愧地應下。

  這時大同知府衛充鼓起勇氣說道:「欽差大人,既然案子暫時告一段落,是否可以取消戒嚴令?大同居民二十餘萬,這幾日封城已經出現不少騷動,下官擔心時間一長會出亂子,還請大人明鑑。」

  「言之有理。」

  薛淮微微頷首,旋即看向石震道:「石將軍,勞煩你親自去找湯總兵,讓他解除全城戒嚴,不過四面城防依舊要盯緊一些,城門處的搜檢不能輕忽。」

  石震立刻起身應下。

  薛淮環視場間,溫言道:「好了,就到這裡吧,大家回去歇著。」


  眾人齊聲應下,然後相繼告退。

  堂內安靜下來,薛淮靜靜看著面前的案卷,仿若隨口道:「那三人情形如何?」

  江勝應道:「回大人,昨日祁萬年獨自發過幾句牢騷,周德昌和谷裕豐看起來心事很重。」

  薛淮應了一聲。

  江勝見狀便低聲問道:「大人,他們真會狗咬狗嗎?」

  薛淮聞言放下案卷,轉頭望著這個最忠心的下屬,饒有興致地問道:「當初我讓你出去獨當一面,你非要留在我身邊,如今還是這樣想麼?」

  江勝微微一怔,隨即正色道:「大人的安全最重要。」

  「再過半年吧,我會給你安排一項職事。」

  薛淮笑了笑,淡然道:「至於你的疑問————不知你有沒有聽過舟中敵國的故事?」

  江勝老老實實地搖頭。

  薛淮便解釋道:「千餘年前吳越爭霸,越國被吳國大軍圍困,國破家亡之際,越人同舟共濟視死如歸,連仇敵都能並肩御外,這便是外力如山壓頂,反叫人擰成一股繩。可一旦風平浪靜,舟至富庶之地,那滿艙的金銀珠寶糧米鹽鐵,便成了割裂人心的利刃。昔日同袍轉眼反目,為爭一斛米一錠金,能拔刀相向血染船舷。」

  江勝似懂非懂地說道:「大人是說,那三人現在是被形勢所逼不得不報團取暖?」

  「可以這麼理解。」

  薛淮對他極有耐心,不疾不徐道:「常盛隆背後是代州周家,廣聚源背後是祁縣喬家,永豐泰背後是太古曹家,這三家可謂晉地實力最強的三大商家。他們之間本就存在利益衝突,只不過在面對外力時能夠擱置爭議齊心對外,一旦局勢風平浪靜,他們就會陷入內鬥。只不過這種內鬥並非我們想像中的刀光劍影,更多是生意場上的較量。」

  江勝恍然道:「原來如此,所以大人先給他們施壓,然後只單獨召見祁萬年和谷裕豐,卻對為首的周德昌置之不理,為的就是讓他們互相生疑。」

  薛淮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江勝大受鼓舞,順勢追問道:「大人,您覺得這三人當中誰會第一個跳出來?」

  薛淮反問道:「你覺得呢?」

  江勝想了想,試探道:「祁萬年?」

  「為何?」

  「卑職覺得此人心志軟弱,雖然他沒有坦白罪行,但卑職看得出來,他內心極為猶豫,似乎在等一個契機。至於永豐泰的谷裕豐,他看似比祁萬年更加謙恭,卻從未正面回應過大人的提問,一個勁地繞彎子,可見其心志較為堅定。」

  聽到這個回答,薛淮笑而不語。


  江勝還要再問,一名親衛邁步入內,近前稟道:「大人,周德昌求見。」

  薛淮雙眼微眯道:「把他帶過來。」

  「是!」

  親衛領命而去。

  片刻過後,代州周家的嫡系子弟、大同常盛隆的幕後大東家周德昌被帶來內堂。

  在欽差行轅被軟禁五天,周德昌早已不復過往的雍容氣度,神情頗為委頓,唯獨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學生周德昌,參見欽差大人!」

  周德昌躬身行禮,一揖到底,姿態極其恭敬。

  薛淮抬眼看向此人,片刻後說道:「周東家求見本官所為何事?」

  周德昌緩緩起身,輕吸一口氣道:「稟大人,學生此來只為求大人寬恕。」

  薛淮冷笑一聲道:「周東家這話倒是新鮮,你常盛隆勾連邊將侵吞軍資、又派人聯合中小糧商操縱糧價,這兩件事已然罪證確鑿,如今你一句話就想讓本官寬恕————周德昌,你是不是以為功名在身,本官就拿你沒有辦法?」

  周德昌神情鎮定,垂首道:「學生豈敢,大人身為奉旨欽差,便是當場革除學生的舉人身份也輕而易舉。」

  「還不算太蠢。」

  薛淮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氣定神閒地說道:「說說吧,本官為何要寬恕你?」

  周德昌仿若此刻才下定決心,緩緩道:「學生只求能夠戴罪立功。」

  「如何戴罪立功?」

  「學生願意向大人檢舉常盛隆、廣聚源、永豐泰三家不法事。」

  堂內氛圍驟然一變。

  薛淮若有所思地看著周德昌,臉上忽地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朝江勝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讓人將方既明和幾名書吏喊來。

  周德昌見狀沒有任何疑問,隨即在方既明的催促下,低著頭坦白三家糧號和大同鎮邊軍部分將領暗中勾結的事項。

  大同左衛的糧餉虧空案只是其中一例。

  隨著周德昌的聲音不斷響起,方既明的眉心逐漸擰成一個川字,這幫蛀蟲的所作所為簡直膽大包天,難怪朝廷這些年的軍費壓力越來越大,可是邊軍的待遇卻沒有根本性的改善。

  否則去年也不至於被韃靼人戲耍於股掌之間。

  周德昌的招供自然存在一定的偏向,他將大多數罪名推到祁萬年和谷裕豐兩人身上,其他實在推不掉的,則自己一力承擔,表明這都是他自作主張,和代州周家沒有任何關係。

  小半個時辰之後,周德昌才停了下來。


  薛淮望著他口乾舌燥的模樣,對江勝說道:「給周東家倒杯茶水。」

  江勝領命,周德昌則道謝道:「多謝欽差大人,還望大人看在學生如實交待的份上,能夠寬宥一二。」

  「這是自然,不過你莫要心急,本官得先確認你說的這些究竟是否屬實。」

  薛淮神情淡然,轉而看向方既明說道:「你帶著周東家的供狀去找祁萬年和谷裕豐,問他們是不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倘若他們繼續負隅頑抗,本官必定數罪併罰,從嚴從重!」

  方既明朗聲道:「下官領命!」

  兩人簡短的對答落入周德昌耳中,無異於一道晴天霹靂。

  前日他們三人被強行分隔,周德昌徹底失去信息來源,這兩天他腦海中無時無刻不跳出一幕場景,那便是祁萬年和谷裕豐在薛淮面前繪聲繪色胡亂攀咬,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周德昌身上。

  兩天時間看似不長,對於周德昌來說卻比度日如年還可怕。

  他只要一閉上眼,驚懼就會從心底爬上來。

  然而現在薛淮卻告訴他,那兩人從始至終守口如瓶?

  周德昌怔怔地看著不遠處的年輕欽差,對方肯定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說謊。

  那豈不是說————他是被自己嚇破了膽子?

  薛淮站起身來,淡淡道:「周東家,你可知道本官為何一直不見你?」

  周德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薛淮繞過桌案,望著這個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的中年男人,微笑道:「你確實是個聰明人,做事也極有章法,本官還沒到大同,你就把家裡打掃得很乾淨,連本官麾下的能吏們都沒能從你的帳冊里找到漏洞,只不過————」

  「聰明人什麼都好,就是容易想得太多,從而疑心漸起,以致慌不擇路。」

  「到最後,背叛必然是你唯一的選擇。」

  「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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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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