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621【不甘】
第621章 621【不甘】
翌日,大同總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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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數日未見,林懷恩的精氣神明顯差了許多。
其實薛淮對他談不上苛待,除了不能離開總兵府、不能和外人有交流之外,林懷恩在府中的生活與往日並無不同,不像周德昌等人在欽差行轅的待遇,看似很寬鬆,實則每一處都是薛淮精心設計的監牢。
只要林懷恩不亂來,薛淮願意給他一定的體面,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對外界的說法依然是林懷恩染病需要靜養,大同軍務由湯令山暫代。
但是林懷恩心裡清楚,那把屠刀早已高高舉起,只不知何時會落下。
這種滋味肯定不好受。
只不過他不願意在薛淮當面露怯,神情冷峻地看向坐在對面的年輕欽差,淡淡道:「薛大人今天是來找末將算帳的?」
薛淮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平靜地說道:「好教林總兵知曉,昨日周德昌、祁萬年和谷裕豐三人已經相繼交代,他們這些年勾結邊將中飽私囊的種種罪行。」
林懷恩同樣鎮定地說道:「既如此,大人下令抓人便可,如今湯副總兵唯大人馬首是瞻,整個大同鎮上下誰敢不服?」
言下之意,這些事和他沒有關係,就算真有其事,那也是下面的將官貪心不足。
這句話倒也不算虛張聲勢,雖然薛淮通過設計囚徒困境打開突破口,成功讓周德昌等人狗咬狗,但是這三人終究不至於太蠢,他們知道哪些事不能碰,哪些人不能提。
比如他們各自的本家,也如這位紮根大同近二十年的總兵林懷恩。
見薛淮沉吟不語,林懷恩索性直白地說道:「欽差大人,關於本鎮軍務之亂象,末將確有御下不嚴監管不力的責任,按照大燕律及往年舊例斷,末將該受罰俸降職之責。」
薛淮搖頭道:「沒有這麼輕便吧?」
「那依大人之見該當如何?」
林懷恩的嗓音透出幾分蒼涼粗糲,緩緩道:「末將戍邊二十載,縱無功勞亦有苦勞,總不至於因為沒有管好下屬,便要殺頭抄家吧?」
「二十年————」
薛淮抬眼望著對方,似有不解地說道:「林總兵,這二十年來,朝廷待你不薄吧?」
林懷恩皺眉道:「大人此言何意?」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臣子的本分。」
薛淮輕咳一聲,肅然道:「可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的所作所為是否擔得起這八個字?」
林懷恩神情陰冷,一言不發。
「本官今日來見你,並非是要在你面前耀武揚威,本官只是不明白,你為何會一步步變成如今這個模樣。」
薛淮凝望著對方的雙眼,沉聲道:「本官這大半年來踏遍我朝邊疆,從遼東、薊鎮到宣府,不是沒有見過貪官污吏,也親手查辦了不少人,但是唯有大同這一處,連空氣中都瀰漫著腐朽醜陋的味道。只可惜你林總兵久居鮑市不聞其臭,亦或是根本不曾去下面親眼看看。」
林懷恩冷冷道:「大人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聳聽。」
「是嗎?」
薛淮目光銳利,直白地說道:「大同左衛那樁糧餉虧空的案子,想來是你林總兵精心準備的禮物,用來打發本官這個棘手的麻煩。在你想來,薛淮應該識趣一些,應該見好就收,如此一來彼此都方便,我拿著功勞回京復命,你繼續在這片地界逍遙自在,將來說不定還能把酒言歡,對否?」
林懷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有些緩慢地啜飲了一口,似乎在感受濃茶的澀意。
「趙炳到現在都沒有醒悟,他還以為你會搭救他,依舊在死撐著。」
薛淮冷笑一聲,意味深長地說道:「從這一點來說,林總兵稱得上御下有道。」
區區一個趙炳自然不算什麼,林懷恩根本不擔心他胡亂攀咬,因為對方只是繁複線條中的一個點,心裡藏著的秘密威脅不到他這位大同總兵。
「薛大人,末將自問已經十分配合你。」
林懷恩終於開口,語調依舊不急不躁:「趙炳雖是右衛指揮簽事,但他和糧商勾結貪墨軍資的行徑並非末將指使,大人因為此事便將末將軟禁,末將為大局計,心甘情願困居此地。至於周德昌等人所言,這些奸商為了脫罪什麼髒水都敢潑,他們攀咬上官不過是想減輕自己的罪責。薛大人英明神武,難道看不出這是他們臨死前的胡亂攀扯?」
薛淮神色如常,淡淡道:「林總兵是想說,大同鎮這些亂象乃是軍中固有積,非你一人能夠杜絕?」
「大人可以這樣理解。」
林懷恩忽地輕嘆一聲,眼中透出幾分悵惘,緩緩道:「方才大人提到九邊各鎮,遼東暫且不提,光是薊鎮一地,大人敢拍著胸脯說只有你查出來的那些問題?劉威是什麼人,末將應該比大人更了解,他屁股下面更不乾淨,否則趙懷禮怎會投敵叛國,古北口怎會一夜被破?」
薛淮平靜地說道:「幾個月前趙懷禮一案便已完結,他因貪財好色被韃靼人的細作拖下水,後續無法回頭。他本想著在韃靼人撤兵之時舉家逃往漠北,只不過他沒想到我軍能奪回古北口,這便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善惡到頭終有報。」
林懷恩似乎沒有聽出薛淮最後那句話暗含的諷刺,徐徐道:「薛大人此功堪比匡扶社稷,末將自然滿心敬佩,不過————大人真信趙懷禮投敵叛國是他一個人的決定?背後再也沒有旁人了?」
薛淮坦蕩道:「本官只信證據,既然沒有查到證據,便不能巧立莫須有之罪名。」
聽聞此言,林懷恩忽地笑了起來。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神情複雜地望著薛淮,幽幽道:「薛大人,末將信你大公無私,信你和這世上絕大多數官員不同,但是並非每個人都具備你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
「令尊薛公乃是天子最器重和信賴的重臣,他英年早逝更讓天子心裡永遠有他一個位置,所以薛大人在科舉場上一帆風順,僅僅一年時間就走完無數讀書人數十年的路程,年僅十六便金榜題名高中一甲。」
「更不必說沈閣老是你的座師,河東薛氏亦是累世大族,你從踏入仕途那一刻開始,不缺父蔭,不缺銀錢,不缺人脈,根本看不上那些黃白之物,更不會受到各方掣肘寸步難行。」
說到這兒,林懷恩輕輕嘆了一聲,仿若自嘲道:「你根本不知道做官有多難,於你而言唾手可得之物,旁人窮盡一生都未必能靠近。」
這番長篇大論似乎來得有些突兀,但也不是很難理解,畢竟從一方土皇帝變成眼下的身陷囹圄,任何人心裡都會憋著鬱卒之氣。
林懷恩仍舊沒有盡興,再度開口道:「不說薛大人,就說劉威吧,倘若他不是謝老公爺的心腹,他能那般優哉游哉地離開薊鎮?倘若不是天子為了調整軍中格局,他能大搖大擺地回京去三千營任職?薛大人既然是朝中少有的清官,為何不敢徹查薊鎮?為何不敢深挖劉威的問題?」
薛淮望著林懷恩面上的煞氣,道:「看來林總兵心中的怨氣壓了很多年。」
「末將當然有怨氣。」
林懷恩冷哼一聲,寒聲道:「廟堂諸公動輒言稱九邊重鎮,可是大同將士的冬襖里填的是蘆絮!末將在大同待了二十年,未有一年領過全餉,到手最多也只有六成!連將官們的待遇都是如此,更遑論下面那些苦哈哈的軍漢!」
「同樣都是投身行伍,為何京軍的少爺兵就能錦衣玉食吃喝玩樂,而我們邊軍兒郎只能在白毛風裡吃沙子?難道我們天生就低人一等?」
「即便不提京軍,就說遼東、薊鎮和宣府,大人難道真的只查出了那點事兒?說到底,不過是因為遼東霍安有秦萬里做靠山,薊鎮王培公和薛大人關係親近,而宣府楊洪慣於裝模作樣,薛大人怎麼不問問他一把年紀為何還要養十幾房姬妾?!」
「林某出身貧寒,靠著軍功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如今被薛大人盯著不放,難道不能有怨氣?」
一席話猶如疾風驟雨,林懷恩面龐漲紅,憤懣之情顯露無疑。
他猛地站起身來。
肅立薛淮身後的江勝和白驄神色肅穆,已然各自伸手按住刀柄。
林懷恩卻沒有看他們,而是抬手扯開衣襟,露出胸口數道已經有了年月的傷疤,盯著薛淮說道:「薛大人,你說不明白林某為何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可是林某當初在為大燕拋灑熱血之時,也沒有想過滿身軍功卻養不活自己的妻兒老小!」
薛淮抬頭望著此人,緩緩道:「林總兵想知道答案?」
林懷恩咬牙道:「當然!」
薛淮稍稍沉默,而後一字一頓道:「因為你和你痛恨的那類人並無不同,你們本質上是一樣的人,即便沒有外力的壓迫,你也會成為你口中痛斥的那種人。」
林懷恩死死盯著薛淮,顯然不服。
「既然你想聽,本官現在便一條一條和你掰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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