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619【裂隙】
第619章 619【裂隙】
大同城內,風雲突變。
薛淮的戒嚴令下達之後,方既明等人立刻帶著禁軍直撲城內三家大糧行的總號,控制各家管事和封存帳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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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行轅離去的數十名百姓則將王德財等人認罪的情形傳揚開來,讓所有人知道欽差大人這次要動真格,幾乎是在短短一個時辰之內,城內諸多商鋪的態度便來了一個大轉變。
他們終於認清一個事實,薛淮不是那位優柔寡斷的衛知府,他既敢直接查辦王德財之類的小商戶,也敢在拿到線索之後直接對三大糧行下手。
於是那些售的牌子不知去向,米麵糧油的價格也悄悄降了下來。
但是此事不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周德昌、祁萬年和谷裕豐三人收到欽差行轅的傳召,於申時末刻一同來到行轅的大門外。
其時天色陰沉,北疆的寒風猶如刀子一般冷冽。
三人在一名禁軍什長冷漠的引領下走進行轅,一路行來只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甲士們身姿挺立如標槍,稜角分明的面龐上殺氣凜然。
周德昌尚且能夠維持鎮定,另外兩人心裡已然泛起懼意,尤其是平時性情急躁的祁萬年,此刻亦步亦趨格外老實。
過了垂花門,來到行轅二進的核心區域,三人見到很多官吏腳步匆匆,雖然他們看起來無比忙碌,但這裡的氛圍顯得忙而不亂有條不紊。
禁軍什長將他們帶到東廂一處較為簡樸的房間,面無表情地說道:「欽差大人暫時沒空見你們,且等著吧。莫要亂走亂看,否則後果自負。」
周德昌連忙賠笑道:「這位兄弟,不知欽差大人何時能有空閒?」
「等著便是。」
那什長冷冷丟下四個字,旋即轉身大步離去。
祁萬年和谷裕豐面面相覷,後者先是走到門邊看了一眼,發現外面站著四名禁軍銳卒,遂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轉身來到周德昌跟前,壓低聲音道:「德昌兄,薛欽差這是何意?」
「聽說過熬鷹嗎?」
周德昌冷靜地環視屋內的陳設,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和三張床,輕聲道:「薛大人不怕我們逃,篤定我們會乖乖進這籠子,接下來便是受盡煎熬,任由他揉圓搓扁。」
祁萬年這會仿佛活了過來,走到桌邊坐下,拿起茶壺倒了三杯茶,冷哼一聲道:「欽差大人未免也太小瞧我們了。」
這三人能夠被各自本家選中,來大同打理最重要的生意,自然都非閱歷淺薄的毛頭小子。
「他這是一邊在外面查我們三家的問題,一邊讓我們承受不住壓力,從而主動交待問題。」
周德昌在祁萬年對面坐下,用眼神示意谷裕豐也過來,然後壓低聲音道:「以前的事情已經處理乾淨了,我們只需穩住就行。薛淮固然位高權重,但他也做不到一手遮天,朝中有人盯著他呢。這次他若查不出真憑實據,到時候自會有人對付他。」
另二人聞言放下心來。
早在薛淮還在宣府整飭軍中風氣的時候,周德昌等人便已盡力解決過往的遺留問題,而在林懷恩疑似被薛淮軟禁之時,他們更是盡一切可能掃除隱患。
至於大同左衛那樁糧餉虧空案子,本是林懷恩和周德昌給薛淮準備的禮物,以免這位年輕的欽差來大同一趟卻沒有收穫,難保不會大動干戈。
只是他們小瞧了薛淮的胃口,一個趙炳顯然無法讓其滿足。
「那就走著看吧,看誰能熬得過誰。」
祁萬年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然而這三人沒有料到,薛淮整整晾了他們三天。
這三天時間裡,他們吃住都在這個簡陋的房間裡,無故不得走出房門,即便是去茅房也會有至少兩名禁軍跟著,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與他們交流。
身處如斯環境,饒是三人久經風雨也有些撐不住。
周德昌的表情越來越陰沉,谷裕豐不停長吁短嘆,至於性子最為急躁的祁萬年,臉上的表情頗為猙獰。
直到第三天午後,外面終於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祁萬年!」
「在!」
祁萬年一個激靈,連忙起身朝門口望去。
江勝走進房間,目光落在祁萬年身上,面無表情地說道:「欽差大人要見你,隨我來吧。
「且慢。」
周德昌皺眉問道:「欽差大人只見他一人?」
「當然。」
江勝微微頷首,然後冷眼看向祁萬年道:「莫非祁東家還想讓薛大人親自來請?」
「不敢,不敢。」
祁萬年賠笑,不由自主地看了周德昌一眼,見他並未繼續開口,便跟著江勝離開這個宛如囚牢一般的房間。
待其離去之後,簡陋的廂房內只剩下周德昌和谷裕豐,空氣變得更加凝滯。
谷裕豐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深沉的嘆息,內心的憂慮顯露無疑。
周德昌依舊端坐,只是面色變得愈發陰沉。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刻鐘都像一個時辰般難熬。
谷裕豐起身踱步,又坐下,端起早已冰涼的粗茶抿了一口,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周德昌的目光落在牆壁一處細微的裂痕上,仿佛在研究什麼深奧的學問。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再次響起腳步聲。
門被推開,祁萬年走了進來。
他的呼吸略顯急促,眼神在接觸到周德昌和谷裕豐探究的目光時,下意識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
谷裕豐忍不住開口問道:「如何?」
祁萬年走到桌邊坐下,故作輕鬆地低聲道:「沒什麼,他就問了些糧價波動的事情,還有大同左衛採買的陳年舊帳。我都按咱們之前商量好的,一概推說不知情,要麼就是下面管事擅自做主,或者糧行之間正常競爭,市價波動實屬尋常。他手裡沒證據,問不出什麼名堂,臉色難看得很,最後讓我回來好好想想,哼,想什麼?老子行的正坐得直!」
周德昌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谷裕豐則仔細打量著祁萬年,試圖從他細微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中尋找破綻,緩緩道:「他當真只問了這些?」
「不然呢?」
祁萬年眉頭皺起,沉聲道:「谷老哥,你這是什麼意思?信不過我?我祁萬年是那種背信棄義的人嗎?咱們三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道理我懂!」
「萬年老弟言重了。」
周德昌終於開口,淡淡道:「裕豐兄也是關心則亂,你能頂住壓力,按我們議定的應對,這便很好。」
祁萬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開視線嘟囔道:「那是自然,他想離間我們,門都沒有!」
周德昌不再追問,只是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在閉目養神。
房內壓抑的氣氛並未因祁萬年的歸來而緩解,反而因這份難以言說的猜疑而變得更加沉重。
僅僅隔了不到半個時辰,江勝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門外。
「谷裕豐!」
聽到自己的名字,谷裕豐的身體微微一抖,隨即深吸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
「德昌兄。」
「去吧,莫要太緊張,正常應對即可。」
周德昌安撫了幾句,祁萬年則低頭盯著自己的茶杯。
谷裕豐只好點點頭,沉默地跟著江勝離開。
等待再次降臨。
祁萬年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幾次想開口和周德昌說點什麼,又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這一次,谷裕豐離開的時間似乎比祁萬年更長。
當他終於被帶回來時,嘴唇有些發乾,眼神里透著一種疲憊和茫然,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茶杯,手卻有些抖,茶水灑出幾滴。
周德昌定定地看著他。
谷裕豐張了張嘴,低聲道:「薛欽差問的也是大同左衛的糧餉帳目,還有永發錢莊催債的事。我按之前議定的說了,說錢莊生意是市場行為,永發號催債是按規矩辦事,我們永豐泰只是借貸,不干涉具體經營。至於左衛糧餉虧空一事,和我沒有半點干係。」
周德昌道:「就這些?」
谷裕豐遲疑道:「他還問了我一些別的事情,問我在老家的家眷,問我這些年在大同置辦了多少產業,我沒細說,只說都是些辛苦經營的微薄之資。」
周德昌凝望著他的雙眼,心緒越來越亂。
薛淮這些問題很像某種暗示,表明他對己方三人的情況非常了解,說不定他已經掌握一些重要的線索和證據,只等某個人戴罪立功。
周德昌知道這是薛淮分化瓦解的手段,問題在於薛准壓根不見他,讓他準備好的應對之策沒有用武之地。
更重要的是,祁萬年和谷裕豐顯然有所隱瞞。
谷裕豐自然知道周德昌的疑心很重,於是繼續說道:「德昌兄,你放心,我和萬年老弟始終以你為首。薛欽差的人這幾天並未查到什麼證據,我們的本家亦不會見死不救,只要熬過這一陣子,我們定能光明正大地離開欽差行轅。」
祁萬年連忙點頭道:「沒錯,只要我等齊心,就沒有熬不過去的坎兒!」
周德昌臉上終於浮現一抹笑意,欣慰地說道:「如此甚好。」
夜色降臨,房內一燈如豆。
三人簡單洗漱之後各自安歇,周德昌熄滅燭火,摸黑走到自己的床榻邊。
這一夜似乎無比漫長。
周德昌躺在床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直勾勾地望著黑乎乎的房頂。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旁邊卻始終沒有響起鼾聲。
周德昌心裡清楚,祁萬年和谷裕豐都不曾入睡,兩人這般輾轉難眠,毫無疑問和日間去見薛淮有關。
他們究竟談了什麼?又有多少隱瞞?
三家同氣連枝不假,但是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周德昌漸漸眯起雙眼,心中泛起一個讓他覺得很荒唐的念頭。
第二天清早,當江勝宣布三人要分開居住,周德昌敏銳地發現另外兩人竟然悄悄鬆了口氣。
至此,他心中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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