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618【連環】
第618章 618【連環】
薛淮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針對王德財,而是如同暴風驟雨一般掃向其餘幾人。
「李成光,你萬通糧鋪存糧充足,卻掛出售罄牌子,暗中將糧食轉運他處,此乃典型的囤積居奇待價而沽,按律當枷號示眾,你可知罪?」
李成光不停磕頭道:「知罪!草民知罪!求大人饒命!」
「趙順,你讓人惡意散播謠言,稱欽差查封糧行,製造恐慌煽動搶購,以此牟取暴利,此乃惑亂民心擾亂治安之重罪,按律當杖八十徒三年,家產抄沒充公!」
趙順早已面無人色,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癱在那裡不住地顫抖。
「孫有福,永發號身為錢莊,本有調劑有無扶助農商之責。爾不思此道,反在春耕在即、百姓最需周轉之時,催逼舊債斷絕新貸,此等行徑比之囤糧抬價更為惡毒!按《大燕律·錢債》,惡意逼債斷絕民生者,主事者杖一百流三千里,錢莊罰沒所得,並處十倍罰金!此罪,你認是不認?」
孫有福登時嚇得魂飛魄散,自己那點微薄身家如何經得起十倍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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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全家賣了都不夠!
更不必說流放三千里,他能活著走到地方都算命大!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垮孫有福的心防,他涕淚橫流道:「大人,草民認罪,但是草民這樣做都是被逼的!」
聽聞此言,衛允眼前一黑,他最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薛淮沉聲道:「被逼的?你若再敢胡言亂語,本官必不饒你!」
孫有福悽然道:「大人,草民不敢胡說,是永豐泰派人傳話,說最近城中風聲不對,讓各家錢莊立刻收緊銀根,以防被牽連清算。草民只是聽命行事,求大人明鑑!求大人開恩啊!」
薛淮沉吟不語。
李成光仿佛被點醒,亦哭嚎道:「大人,草民庫里的糧食一大半都是廣聚源的貨,他們逼迫草民配合,該惜售的惜售,該抬價的抬價,還讓草民把一部分存糧悄悄運到廣聚源的貨棧去,說是避避風頭,草民不敢不聽啊!」
趙順更是激動地說道:「對對!謠言也是他們讓放的,說欽差大人要嚴查糧商封鋪抄家,這樣大家才會慌,才會搶著買糧,糧價才能漲上去,都是他們指使的!」
王德財眼見他們一個比一個積極,當下也顧不得許多,嘶聲叫道:「大人,常盛隆的一位管事派人傳話,說這幾日糧價必須動起來,要我們這些小店配合,把糧價抬上去。他還說誰若是不聽話,往後就別想在大同府地界上混了,草民小本經營,哪敢得罪常盛隆啊!」
一時間,場間喊冤聲響成一片。
王德財等人為了減輕罪責,將三大糧行如何脅迫他們這些中小商戶的具體細節如實交待,讓真相清晰地展現在所有百姓面前。
衛充聽得臉色發白,後背的冷汗早已濕透官服。
而那些圍觀的百姓,此刻更是群情激憤。
「原來是他們!是那三大糧行在背後搞鬼!」
「我就說嘛!這些小鋪子哪有那麼大膽子!」
「黑心爛肺的東西!為了賺錢,連我們老百姓的死活都不顧了!」
「欽差大人!您要為我們做主啊!不能放過那些大糧商!」
「對!不能放過他們!」
薛淮聽著商賈們聲淚俱下的招供,聽著周圍百姓憤怒的控訴,眼神深處一片冰寒。
「鄉親們的話,本官都聽到了。」
薛淮抬手虛按,待聲浪稍稍平息,他轉頭看向衛允問道:「衛知府,你可聽清楚了?」
在孫有福率先將永豐泰抖露出來的時候,衛允便已經意識到薛淮的手段之凌厲和心機之深沉。
毫無疑問,薛淮早就料到那些人會使出怎樣的手段,這幾日欽差行轅那般安靜也是他刻意為之—他要那些人主動跳出來,然後再順藤摸瓜一網打盡。
若非如此,他怎會及時拿出豐裕記的底檔一舉擊垮王德財?
事已至此,衛允明白自己沒得選,從他今日踏入欽差行轅那一刻起,他就註定會被薛淮綁上船。
眼下只能跟著薛淮一條道走到黑。
理清楚這些關節,衛允下定決心,正色道:「回大人,下官聽清楚了。
薛淮頷首道:「甚好。本官之意,審問王德財等人並落實證據之事,便交由衛知府負責,不知你是否願意?」
衛允立刻拱手道:「下官願效犬馬之勞!」
薛淮面露滿意之色,旋即朗聲道:「江勝,立刻持欽差關防前往總兵府,告知代總兵湯令山,即刻起,大同府城四門封閉,全城戒嚴!無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凡街面之上,除巡邏官兵及持有本官特許者外,閒雜人等一律歸家,違令者以亂民論處,格殺勿論!」
江勝轟然應諾道:「卑職遵令!」
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手段鎮住。
他們只是想討口飯吃,從未想過會捲入如此可怕的局面,恐懼瞬間壓過憤怒,許多人開始瑟瑟發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薛淮環視眾人,不容置疑地說道:「爾等指證奸商有功,本官承諾必還爾等一個公道!現在立刻歸家,緊閉門戶,靜待消息。若再滯留街頭,視為亂民同黨!」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百姓們立刻在禁軍的引領下快步離開。
衛允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全城戒嚴?
薛淮這是瘋了不成?
這已經不是查案,這是要掀桌子,是要把大同的天徹底捅破!
衛充一想到那三家大糧行背後的勢力,想到林懷恩可能的反應,想到朝中即將掀起的滔天巨浪,只覺得眼前發黑。
「薛大人!」
衛允再也無法坐視,勸諫道:「大人,使不得啊!那三家糧行牽一髮而動全身,城中商鋪皆以其馬首是瞻,若強行處置,恐激起更大變亂!下官願即刻召集各家糧行東主前來,責令他們平價售糧一」
「衛知府。」
薛淮打斷他的話頭,自光如電直刺衛充心底:「你到現在還想著息事寧人?百姓所指句句血淚,奸商所為人神共憤!他們敢在欽差駐蹕之地製造恐慌,敢在本官眼皮底下裹挾民意,此等行徑與謀逆何異?」
「謀逆」二字驚得衛允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薛淮不再理會他,轉身看向相繼趕來的石震和一眾屬官。
「石將軍,即刻調撥精銳分赴常盛隆、廣聚源、永豐泰總號,控制所有掌柜、管事、
帳房及庫房,有阻撓者就地拿下,若遇武力抵抗,格殺勿論!」
石震高聲道:「末將領命!」
「方既明、吳振之、葛存義!」
「下官在!」
三位能吏肅然出列。
「爾等各帶一隊吏員及護衛,隨禁軍進駐三家糧行總號,首要任務乃是封存所有帳冊文書,務必做到片紙不漏!本官要看到他們庫房裡到底有多少糧,帳面上又損耗了多少糧!」
三人齊聲道:「下官遵命!」
「陳觀岳!」
「下官在!」
「你以欽差行轅名義發出正式傳喚,命周德昌、祁萬年和谷裕豐等三人,一個時辰之內至欽差行轅回話。若敢延遲不至,以抗命論處!」
陳觀岳沉穩應道:「下官明白!」
衛充聽到這最後一條命令,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不可謂不果決,一連串的決定穩准狠,尤其是全城戒嚴的命令能將事態控制在一城之內,不會在晉北大地造成大規模的混亂。
可是他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為何不直接派兵將周德昌等人捉拿?
確切來說,難道不該是先去把那三人抓回來,再去搜查三家大糧行的總號並且全城戒嚴?
衛允滿心不解,卻又不敢直言相問。
薛淮扭頭看向他,似乎並未察覺他的心思,只淡淡道:「衛知府,王德財等人的供述和他們能夠提供多少證據,關係到那三家大糧行會否認罪伏法,希望你莫要讓本官失望。」
衛允心中一凜,恭謹道:「下官必定竭盡全力!」
湯令山的行動十分迅速,或者說薛淮早就囑咐過他,這幾日一直在暗中準備,因而在收到江勝傳達的欽差鈞令之後,他只用了小半個時辰便完成大同鎮城的戒嚴事宜。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預料到這一幕的發生。
早在王德財等人被帶往欽差行轅的時候,城內那處宅邸的氛圍就變得極其壓抑。
祁萬年來回渡步,谷裕丰神情陰沉。
周德昌則是站在窗邊,久久不發一言。
「德昌兄,你得趕緊拿個主意啊!」
祁萬年停步,望著周德昌的側影說道:「薛淮那廝肯定是瘋了,他現在見人就抓,王德財之流根本扛不住事,他們雖然攀咬不到我們身上,但是只要他們說出各家糧行的名字,薛淮一定會對我等下手!」
周德昌轉頭看了他一眼,而後緩步走到桌邊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沉聲道:「你待如何?」
「他是臭水溝里的石頭,我們充其量只能算雞蛋,硬碰硬是肯定不行的。」
——
祁萬年咬牙道:「原以為眾怒難犯會讓他投鼠忌器,誰知他會不管不顧。依我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反正我們始終沒有親自出面,都是下面的管事去辦的,不如趁薛淮還沒有動手,我們先離開大同回晉中,那裡才是我們真正的地盤!」
谷裕豐雖未說話,但也露出意動之色。
周德昌掃視二人,繼而冷笑道:「薛淮巴不得我們這樣做。」
祁萬年皺眉道:「此言何意?」
周德昌沉默片刻,喟然道:「這樣一來,他就有理由把手伸到晉中去。」
祁萬年悚然一驚,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是說,那廝從一開始就不止想著對付我們?
是想對付我們各自的本家?」
谷裕豐的神情也變得極其嚴肅。
周德昌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也是剛剛才想到的,看來我們都小瞧了這位欽差大人的野心。」
谷裕豐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件事牽扯到各自本家,必須要在我們這裡斬斷線索。」
周德昌眼中浮現一抹狠厲,一字一頓道:「這會禁軍多半在拿我們的路上了,我們便去欽差行轅走一遭,我就不信他薛淮真敢大開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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