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616【亂】
第616章 616【亂】
林懷恩突然需要靜養的消息很快傳開,緊接著便是在欽差大臣薛淮的支持下,副總兵湯令山暫行總兵之權。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大同是林懷恩紮根二十載的地盤,即便禁軍將士把總兵府從裡到外控制住,他也有辦法讓真相傳出去。
一時之間,軍中人心浮動暗流洶湧。
林懷恩多年經營,心腹黨羽遍布大同鎮各衛所和營頭。
譬如中衛指揮使吳世忠、前衛指揮使鄭林、游擊將軍李振武等人,一經得知林懷恩被欽差軟禁,迅速通過各種隱秘渠道串聯起來。
他們既擔憂自身利益受損,更恐懼林懷恩一旦徹底倒台,薛淮的刀鋒遲早會落在自己頭上。
在這些將領的唆使和擅動下,軍中不斷有聲音質疑薛淮軟禁一鎮節帥的合法性,同時生出對湯令山趁火打劫的不滿情緒,一些中下層軍官更是蠢蠢欲動,試圖製造事端,給新上任的湯令山和他背後的薛淮製造麻煩,甚至幻想能逼迫欽差放人。
薛淮並未親自出手整治亂象,而是極有耐心地旁觀湯令山的應對,後者亦沒有讓他失望。
此人蟄伏七年,對大同軍中的積弊和林黨勢力分布洞若觀火,薛淮授予他的臨機專斷之權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尚方寶劍。
甫一上任,湯令山便以整飭軍紀穩定防務為名,雷厲風行地採取一系列措施。
他先是將這些年暗中考察並認可的將官安插到總兵府要害崗位,以及城防、武庫、糧倉等關鍵位置,直接取代部分只忠於林懷恩的心腹。
此舉雖引起一些人的不滿,但在薛淮的支持和禁軍的威懾下,無人敢公開反抗。
湯令山又令各營嚴查崗哨,對無故缺勤、私下串聯、散播謠言者嚴懲不貸。
數名試圖煽動士卒鬧事的中級軍官被當場拿下,以動搖軍心之罪重責軍棍,並暫時剝奪職權,余者無不悚然。
而對於那些並非林懷恩死忠、只是依附於其權勢的將領,湯令山則施以懷柔,挨個同那些人談話,表明只要他們認真做事,過往與林懷恩的從屬關係決不追究,其職位待遇保持不變。
此舉有效分化了林黨外圍勢力,進一步孤立吳世忠和鄭林等核心骨幹。
這般雙管齊下,軍中浮躁之氣很快為之一靜。
除此之外,湯令山還親自巡視各營,並增派可靠部隊加強大同城內外及周邊關隘的巡防力度,明面上是防備北虜異動,實則是對內彈壓不穩因素,對外展示掌控力。
軍中的基本盤迅速穩定,雖然林懷恩的嫡繫心腹們仍在暗中活動,但公開的騷動和串聯已被強力壓制下去。
大部分士卒和底層軍官在經歷最初的驚疑後,見那位代總兵行事頗有章法,並未大肆清洗,便也漸漸安心一畢竟以往他們在林懷恩手底下過得很貧苦,若非擔心僅有的那點餉銀都因為高層風波拿不到手,他們才懶得理會林懷恩和那些將領們的死活。
然而一波方平一波又起,軍中雖然沒有亂起來,坊間卻是亂成一團。
幾乎在林懷恩被軟禁消息傳開的同時,大同府及周邊州縣的糧價開始異常飆升。
常盛隆、廣聚源、永豐泰三大糧行雖未直接出面,但其控制的眾多中小糧行和糧販仿佛約好一般,或藉口「欽差嚴查,糧路受阻」,或散布「邊關不穩,商旅斷絕」的謠言,紛紛惜售抬價。
與此同時,由永豐泰主導的民間借貸市場驟然收緊,不僅新借貸幾乎悉數停止,對舊債的催收力度也陡然加大。
市井坊間,各種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聽說了嗎?欽差大人查案,把那幾家糧行都盯死了!說他們勾結邊軍貪墨糧餉,馬上就要查封抄家!」
「可不是嘛!我二舅在府衙當差,說欽差行轅那邊調了兵,糧行的庫房都有人看著了!這要是真封了,咱們老百姓上哪兒買糧去?」
「哎呀,那可糟了!快,趕緊多囤點!聽說南邊運糧的路也被卡了,欽差要查走私,商隊都不敢走了!這糧價怕是要飛漲啊!」
謠言越傳越驚人,恐慌的情緒飛快蔓延,原本只是零星有人囤糧,很快便演變成全城的搶購風潮。
糧行掌柜們起初還假意安撫,一口一個貨源充足,但是架不住聞訊趕來的糧販子們在一旁煽風點火。
「掌柜的,還有多少陳糧?我全要了!現銀結算!欽差查得緊,誰知道明天還有沒有糧賣?」
「新麥?新麥也給我裝車!價錢好說!這光景,有糧就是爺!」
短短兩三日之內,糧價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前日還八錢一石的新麥,昨日漲到九錢,今日開市便直接跳到一兩二錢!
而且許多糧鋪乾脆掛出「售罄」的牌子,很多人拿著銀子都買不到糧食,局勢變得愈發混亂且危險。
在一些有心人的挑撥和暗示之下,越來越多的百姓將自光投向城內的欽差行轅。
若非那位欽差大人胡來,他們怎會連糧食都買不到?
這種情緒不斷發酵,然而欽差行轅始終風平浪靜,薛淮對外面的動靜似乎全然不知。
直到正月二十六日的上午,數十名衣衫檻褸的男女老少來到欽差行轅的大門外。
他們剛剛停下腳步,便整齊地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青天大老爺啊!活不下去了!」
「欽差大人行行好,給條活路吧!」
「糧價飛漲,借不到錢,家裡孩子都快餓死了!」
「都是查案查的,斷了我們的生路啊!」
哭喊聲瞬間打破行轅前的肅靜,引來無數路人圍觀。
人群越聚越多,議論聲嗡嗡作響,幾個混在人群中的漢子更是趁機煽風點火,高聲叫嚷著「欽差擾民」、「還我糧價」之類的口號。
行轅門前的禁軍將士手按刀柄神情冷峻,組成人牆攔住激動的人群,但並未強行驅趕0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仿佛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這個消息傳回城內某處宅邸,祁萬年興奮地搓著手說道:「終於鬧起來了,這下看薛淮如何收場!」
周德昌臉上卻無喜色,反而眉頭緊鎖道:「薛淮的人只是阻攔,竟無一人出來安撫或解釋?這不合常理。」
「是有些古怪。」
坐在周德昌對面的谷裕豐點頭道:「這幾天欽差行轅那邊實在太安靜了。」
「你們何必杞人憂天呢?」
祁萬年冷笑一聲,看著兩人說道:「像薛淮這種年少顯貴的官兒,從入仕開始便被捧著敬著,何曾經歷過這種場面?那些百姓和軍中漢子可不一樣,薛淮若是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百姓下手,就算天子再怎麼寵信他,朝中百官的唾沫都能把他淹了!」
周德昌和谷裕豐對視一眼,都能看見對方眼底的不安。
然而他們雖不認同祁萬年的看法,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眼下只能寄望於薛淮知難而退,面對洶湧的民意能夠後退一步。
同一時間的欽差行轅之內,一位身寬體胖的中年官員坐在下首,不斷抬手擦著額頭上的汗滴。
他便是大同知府衛允。
這段時間整個山西官場呈現一種詭異的沉寂,山西布政使司的官員們選擇明哲保身,他們既不敢得罪手握重權風頭正勁的薛淮,也不願輕易站隊去觸怒盤根錯節的本地勢力。
其他人可以找藉口躲開,衛允卻是想躲都躲不了。
他自然算不上清如許,但是因為履任時間還不長,他和三大糧行以及幕後的晉商勢力勾連不深,頂多在有些事情上賣官場上的同僚一個人情,亦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若非如此,他根本就不敢來欽差行轅,連林懷恩都被薛淮軟禁起來,他一個四品知府又算什麼?
只是他沒有想到,外面已經鬧得沸反盈天,府衙官吏人心惶惶,薛大欽差居然還有閒心品茗下棋。
「將軍。」
薛淮落下一子,從容地看向坐在對面的陳觀岳。
「大人棋藝精湛,下官佩服。」
陳觀岳爽快地投子認負。
「承讓。」
薛淮笑了笑,然後轉頭看向衛允說道:「衛知府,來下一盤?」
「大人恕罪,下官不通棋道。」
衛允心想火都快燒到眉毛了,城內若是真亂起來,您身份尊貴大可拍拍屁股走人,到時候我要怎麼才能收拾爛攤子?
他實在坐不住了,外面隱約傳來的哭嚎聲像針一樣扎著他的神經,無比焦慮地說道:「大人,外面群情洶洶,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恐生大變啊!糧價一日數漲,民怨沸騰,若再有人煽風點火,一旦激起民變,或是釀成群起衝擊行轅的譁變,下官萬死難辭其咎,更恐有損大人清譽,危及邊城穩定!懇請大人速速示下,如何才能平息民怨?」
薛淮仿佛沒聽見外面的喧囂,慢條斯理地開始重新擺放棋子,頭也不抬地問道:「衛知府,依你之見,這糧價為何突然暴漲至此?」
衛允一愣,沒想到薛淮問這個,只得硬著頭皮道:「回大人,皆因市井流言四起,說大人嚴查糧行斷了糧路,兼之商旅不通,百姓恐慌搶購所致————」
「哦?」
薛淮目光微凝,語調陡然冷了幾分:「流言從何而起?恐慌因何而生?那些謠言是憑空生出來的,還是有人故意散播?帶頭哄抬糧價囤積居奇的糧商又是哪些?衛知府身為大同父母官,難道對此一無所知?」
衛允只覺得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哪裡是真不知道?
他只是不敢管也不願管,因為三大糧行對於大同府太過重要,而且他們背後的晉商實力無比雄厚,壓根不是他一個四品知府能夠抗衡的對象。
此刻面對薛淮冷峻的質問,衛允只能起身惶恐道:「大人恕罪!下官這就去查!」
「現在才想起來去查,晚了吧?」
薛淮搖了搖頭,緩緩起身道:「你是大同知府,為百姓排憂解難是你的本分職責,本官不介意暫時把欽差行轅借你一用。」
衛允微愣,不明白此言何意,心底卻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薛淮不再看他,朗聲道:「江勝。」
「在!」
「打開行轅大門,將外面哭喊的百姓請進來,讓衛知府問問他們究竟有何冤屈。」
「卑下遵令!」
江勝大步離去。
薛淮來到衛允面前,淡然道:「衛知府,能否還大同百姓一片朗朗乾坤,就看你了。」
衛允咽下一口口水,下意識地應道:「下官領命。」
直到置身於行轅廣闊的中庭,面對數十名惴惴不安的百姓,衛允依舊沒有回過神來。
他不明白薛淮究竟意欲何為,但多年為官養成的敏銳直覺告訴他,薛淮看似冷靜從容的表象下藏著冷厲的殺氣。
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終究還是小覷了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
而這個錯誤的判斷極有可能會讓他們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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