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615【天予弗取】
第615章 615【天予弗取】
行轅正堂,一位年約四旬的武將正襟危坐,腰背挺直。
其人面容剛毅,雙眼銳利有神,透著一股沉穩與幹練。
他便是大同副總兵湯令山,投身行伍二十餘年,曾在京軍神機營任職多年,七年前調任大同鎮靈丘參將,四年前擢升為副總兵,僅在林懷恩一人之下。
湯令山平時領兵駐紮在近百里外的大同右衛,昨日一早接到欽差鈞令,他便立刻帶著一隊親兵啟程,一入城便徑直朝行轅而來,並未去拜望他的頂頭上官林懷恩。
從這一點便能看出這兩人之間的關係好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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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他剛來大同的時候,林懷恩對他雖然談不上盛情款待,但也沒有絲毫怠慢之處。
直到湯令山被提拔為大同副總兵,而林懷恩舉薦的人選被朝廷否決,一切瞬間就變了0
林懷恩開始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軍資餉銀時常拖延,軍紀問題更是屢有針對,若非湯令山和神機營提督、武英侯嚴端肅知交莫逆,依靠後者在朝中幫他說話,恐怕他早就被林懷恩排擠打壓待不下去。
這是兩人擺在明面上的矛盾,大同軍中幾乎無人不知,薛淮自然不會視而不見。
當湯令山看到薛淮在幾名親兵的簇擁中走進正堂,立刻站起身抱拳道:「末將大同副總兵湯令山,參見欽差大人!」
「湯副總戎不必多禮,請坐。」
薛淮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步履從容地走到主位坐下,打量著這位名義上僅次於林懷恩的大同鎮第二號人物,溫言道:「湯兄應知本官為何召你來鎮城?」
湯令山依言落座,雙手置於膝上,目光坦然地看著薛淮,道:「末將聽聞林總戎需要靜養,不知大人有何訓示?」
「靜養」二字別有意趣。
以湯令山和林懷恩過往的齟齬而言,如今林懷恩被軟禁在總兵府,他的心腹武將即將被薛淮深入徹查之際,湯令山不說欣喜若狂,至少也該向薛淮表明立場和態度。
但他沒有這樣做,相反足夠冷靜和謹慎。
薛淮不由得將其和王培公做個對比。
當初在薊鎮初見後者之時,王培公開門見山大倒苦水,將劉威對他的打壓和苛待一股腦說出來,並且直言請求薛淮的幫助,而湯令山的反應截然不同。
湯令山雖然才剛到鎮城,但從方才那句話便能看出,他已經知曉昨日城中發生的變故,但是從他臉上看不到一絲憤恨和痛打落水狗的意圖。
由此可知,此人絕非易於之輩。
然而薛淮對此並不反感。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而後平靜地說道:「林總戎並非靜養,而是應本官之要求暫居總兵府,並暫時交出統管軍務之權。」
湯令山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薛淮繼續說道:「大同左衛指揮簽事趙炳和糧商暗中勾結,操縱糧價貪墨軍資,此案證據確鑿,本官已命人將趙炳等人鎖拿。趙炳是林總戎一手提拔的心腹愛將,為避嫌計,本官請他暫居府中,但是大同軍務不能空置,所以本官召閣下前來共商大計,這便是此事的原委。」
這番話平靜無波,湯令山卻聽出其中兇險意味,當即正色道:「末將願遵大人差遣。
「」
薛淮卻沒有順勢接納他的表態,而是意味深長地問道:「在湯兄看來,趙炳一案是否孤例?」
湯令山稍稍沉吟,謹慎地答道:「回大人,末將以為本案並非孤例。」
薛淮點了點頭,旋即話鋒一轉道:「湯兄久在大同,對本鎮軍械損耗遠高於薊宣之事有何見解?你覺得這是邊情使然,還是另有隱情?」
這個問題看似在問軍械,實則是薛淮對湯令山的一次試探。
一方面他需要了解湯令山對此事的認知深度,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湯令山是否願意提供一些關鍵信息,以及他是否敢於觸碰某些敏感的雷區。
湯令山神色略顯凝重,沉默片刻之後緩緩道:「欽差大人,大同直面北虜,衝突確較薊宣稍頻,本地風沙亦烈,軍械損耗稍高乃是實情。然而末將以為,近年本鎮軍械報損之數遠超實際所需,其中蹊蹺恐非損耗二字可盡言。」
薛淮不動聲色,只輕輕「哦」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湯令山懇切道:「大人,末將雖任大同副總兵,但本鎮糧秣、軍械、倉場等要害向由林總戎親信把持,末將難以插手細查。據末將多年觀察及軍中一些正直同僚的私下議論,疑點約有三處。」
在他的娓娓道來之中,薛淮對於大同鎮水面之下掩蓋的問題有了更加清晰的了解。
其一是損耗報備過於集中,報損最巨者往往是林懷恩心腹掌控的衛所或營頭,如大同中衛、大同前衛和總兵府標營,而湯令山督管的大同右衛及幾個偏遠守御千戶所,損耗反倒正常。
其二是報損之物去向不明,許多報損的軍械按例應交由府庫或指定工坊核驗、修復或銷毀登記,但是據湯令山所知,不少報損之物並未走完此流程便消失無蹤。
更有甚者,一些明明只是輕微磨損、稍加整飭即可再用的軍械,也被當作廢品報損。
其三是新械補充頻繁卻難見實效,朝廷調撥或衛所自行採買補充的新軍械不少,但真正下發到一線士卒手中的,似乎總與報損和補充之數對不上,軍中將士對此常有怨言。
說到此處,湯令山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嘆道:「不瞞大人,末將也曾就某些明顯異常的報損提出過質疑,可是林總戎總以各種理由搪塞,甚至斥責末將不體恤將士辛勞,加之相關帳目和文書皆被其親信牢牢掌控,未將實難深究。久而久之,也只能徒呼奈何。」
薛淮凝望著他的雙眼,緩緩道:「既然如此,若本官委託湯兄徹查本鎮軍械實銷之詳情,不知你願否擔此大任?」
湯令山微微一怔,然後不假思索地答道:「大人,不可。」
薛淮便問道:「為何?」
湯令山坦誠道:「大人,末將身為大同副總兵,於此中牽連較深,而且末將和林總戎素有嫌隙,倘若大人讓末將來查這件事,只怕難以服眾,更恐被一些人視為挾私報復之舉,反倒有損大人清正之名。」
他頓了一頓,迎著薛淮的審視說道:「再者,清查軍械帳目,牽涉錢糧核銷與工坊往來等細務,此非末將所長。末將乃一介武夫,所長在於統兵布防整飭軍紀,於這等錢穀刑名之精微,實不如大人摩下精通案牌的能吏。若大人信得過末將,末將願傾力協助大人派出的專員,提供所需人手護衛,並盡力安撫軍中各部,確保清查順暢軍心不亂。此乃末將本分,亦是末將能為大人分憂之處。」
短暫的沉寂過後,薛淮眼中閃過一抹讚許之色。
大同鎮的問題既複雜又簡單。
複雜在於官商勾結遍地是坑,雖說趙炳犯事暫時還沒有牽扯到林懷恩,但從他被軟禁之後急不可耐和外界聯繫的舉動便能看出,這位林總兵屁股下面只怕很不乾淨,而從湯令山提供的佐證來看,大同鎮的貪腐之風早已形成系統性的窩案。
簡單在於薛淮並非尋常監察官員。
欽差大臣、奉旨巡查九邊、提調九邊戎政、左僉都御史、靖遠伯,還隨身帶著王命旗牌和天子劍,這些身份集合在一起,除非大同鎮的武將們打算豎旗造反,否則他們最多只能想法設法逃脫罪責,決無膽氣正面對抗。
而在薛淮看來,解決大同鎮的問題不難,關鍵在於如何保證此地局勢平穩,因此他需要一位軍中大將站出來。
只不過這個人並非一定得是湯令山。
薛淮早已做了兩手準備,萬一這個湯副總兵私心太重,他就會請老帥楊洪過來坐鎮大局。
好在湯令山沒有令他失望。
足夠謹慎,足夠冷靜,也足夠認得清局勢。
雖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但薛淮原本就沒想過讓他直接插手貪腐窩案,方才只是試探。
一念及此,薛淮溫言道:「大同乃九邊重鎮,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本官奉旨提調九邊戎政,依制有權暫定軍務人選。湯副總戎在軍中素有威望,又熟悉大同事務,便由你暫代總兵之職,總攬本鎮軍務。」
湯令山立刻起身,肅然道:「末將謹遵欽差大人鈞令,必當穩定軍心,確保大同鎮安如磐石,不負大人信任!」
薛淮抬眼看著他,鄭重道:「林總戎執掌大同多年,軍中舊部甚多。如今驟然換將,人心難免浮動。湯副總戎需以大局為重,安撫將士,只要忠於職守不涉不法,皆可安心為國效力。若有藉機生事,或心懷怨望圖謀不軌者————無論是何身份,無論昔日有何功勞,皆當以軍法嚴懲不貸。本官授權於你,必要時可先斬後奏!」
「末將明白!」
湯令山心中一凜,薛淮這番話既賦予他臨機專斷的權力,也是在警告他本人,莫要想著藉此機會肆意清算林黨,更別想趁機培植私黨。
薛淮微微頷首,放緩語氣道:「林總戎靜養期間,本官自會徹查大同左衛糧餉虧空一案,此案牽連甚廣,恐非一日之功。在此期間,軍務便全賴副總戎了。」
「大人放心!」
湯令山毫不遲疑地說道:「末將定當恪盡職守,確保大同軍務穩如磐石。若有宵小藉機生亂,末將必以雷霆手段鎮之,絕不給大人清查大案增添後顧之憂!」
薛淮面露讚賞,此人能在林懷恩的壓制下隱忍七年始終堅守本心,欠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而今機會就擺在他面前,全看他能否把握。
湯令山同樣明白這個道理,這一刻他望著面前年輕的欽差大人,眼神無比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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