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古2024

  地球，2024年，華國安海市第三人民醫院。

  時間剛進入4月份，春雨綿綿，萬物生長，這座位於華國東部的沿海城市車水馬龍，亦是一片欣欣向榮。

  昨晚滾滾春雷帶來了一陣暴雨，住院部樓下還掛著些許水珠的高大的棕桐樹舒展著蒲扇般的枝葉，在清晨的陽光下嬌嫩欲滴。

  花圃里的石楠也半露著粉白的花蕊，妖嬈多姿地勾搭著那些不良的蒼蠅們，樹梢間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昭示著嶄新一天的開始。

  躺在病床上的趙星漢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光怪陸離：

  他一會兒在教室里對著試卷蹙眉咬筆；一會兒在軍團母艦的泊艦區檢修著自己的探索艦；一會兒在操場上追著球跟同學嬉笑打鬧；一會兒又在太空里駕駛著飛船在小行星帶極速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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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邊的場景切換得一點兒也不違和，好像兩邊都是自己，又好像兩邊都是另一個他，讓他分不清到底哪邊才是現實，哪邊才是夢，而最終所有的畫面卻都定格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

  ……

  趙星漢痛苦地哼唧了幾聲然後緩緩睜開眼來，太陽穴上的青筋隨著心臟的鼓動一脹一脹的。

  迷茫地掃視了一圈，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簡潔的病房裡，胸口上貼著個連接著導線的金屬片，手指上也夾了個夾子，導線的另一端是床頭小桌上放著一台簡單的儀器，紅綠兩條峰線有規律地起起伏伏。

  病房裡還有兩張鋪著藍白條床單的空床，而透過窗戶向外看去，外面的景色看得趙星漢愣愣發呆。

  就像是一台被大功率過載的設備，緩了好一會的他才漸漸回過神來。

  回想著在夢裡交織的那些畫面，時間是在上古的21世紀，地點是在一個名叫地球的星球上，也就是他現在所在的場景。

  『這裡是量子元宇宙的虛擬空間？腦海里多出來的那些東西，是加載了一個虛擬的類藍星副本？』

  『還挺像模像樣的，是根據潛意識生成的？』

  像道這趙星漢垮著個臉深深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死了……意識都變成數據上傳量子元宇宙了，戀愛都還沒談過呢，哎……」

  他在病床上擺了個「大」字，兩眼空空，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咔嗒」

  病房的門鎖傳來一聲輕響，一位年輕的護士推門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本夾著查房表的藍色文件夾。

  看到病床上的男生正僵硬地轉過頭來，她微微一笑，欣喜道：「趙同學你醒了！我來查個房，你感覺怎麼樣？」

  見病人依舊呆滯地看著自己沒有反應，她也沒在意，一邊掏出筆在查房表上寫著什麼，一邊溫聲說道：

  「你現在有些頭暈是正常的，還記得嗎？你昨晚下晚自習回家的時候遭到雷擊了，幸好有人路過發現了你，及時打了120，昨晚醫生已經給你做過檢查了，身體沒什麼毛病，真是福大命大！」

  護士說著又看了看儀器上的心率和血氧，顯示一切正常，她接著道：

  「醫院通過你的校牌聯繫到了你們學校，你班主任昨晚過來了一趟，也通知了你的父母，他們的飛機7點落地，應該也快到了，來對一下名字，你叫趙星漢是吧。」

  趙星漢就這麼聽著她巴拉巴拉說了一大串，跟過任務場景似的交待著劇情，愣是理解了好一會才回過味兒來：

  『哦，NPC！』

  不過聽著這護士關切的聲音讓他想起了什麼，於是他試探著問道：「小五？」

  小五是他的智腦助手，幾乎為他打理著一切瑣碎事務，而且不管是在現實還是虛擬的元宇宙，只要願意為其算力付費，每個人聯公民都可以申請一個這樣的智腦助手。

  「啊？」

  護士伍雅倩被他這一聲給叫懵了，小伍？雖然我也挺年輕的，但你一個高中生這麼叫是不是有些冒昧啊？

  瞄了一眼自己的胸牌，她蹙眉問道：

  「你認得我？」

  聽到她的回答，趙星漢鬆了一口氣，嘆道：

  「其實沒必要再這樣了，你把任務最後遭遇的情況上報到母艦就行，至於我的本體既然已經死了，再到這裡當一段虛擬數據也沒有意義，你跟指揮部說，我對得起人聯的栽培，我也不想再用人造義體回歸了，等會兒我就自我銷毀吧……還有，這些年，謝謝你的照顧。」

  說完這些的趙星漢終於是一臉釋然，都當不成人了，自己一個意識複製品還去搞什麼機械飛升幹嘛，不如格式化算了。

  而護士伍雅倩卻是一臉問號，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認識，怎麼連在一起我一句也聽不懂呢？

  等她聽到趙星漢說『自我銷毀』的時候就驚得下巴都收了起來，滿腦子都是最近抖音上刷到的那個：「你有這麼高速運轉的機械進入華國……」

  『完了，這孩子腦子被雷劈壞了！』

  她驚呼一聲，轉過身就跟屁股著火一般，一刻不停地找醫生去了。

  看到「小五」依舊對自己的話執行得毫不猶豫，趙星漢欣慰的同時也有些悵然：這次，恐怕真的是永別了。

  雖然人聯不允許把意識複製到人造義體上去的，但還有種特殊情況就是趙星漢這樣：

  為了人聯犧牲，甚至來不及留下遺言，如果有及時上傳備份意識，那麼備份意識可以自主選擇是否以另一種方式回歸人聯。

  只不過卻很少有人會選擇這麼做，這就涉及到一個古老的哲學問題：忒修斯之船。

  換掉了所有的部件，船還會是原來那艘嗎？

  更何況，這不僅僅是更換多少個零件的問題，上傳的意識，本質上就只是一個「複製品」而已。

  在人聯，沒有人會認可另一個複製品就是自己，同樣的，複製品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是複製品的事實。

  只要一想到自己只是一段人為生成的數據，原本作為人類的自我認知與冰冷殘酷的現實所帶來的人格上的激烈衝突，會讓絕大部分的複製品發狂。

  畢竟生命，或者說「靈魂」是不可複製的。

  但有那麼一部分人卻不這麼想，他們將這種上傳意識的行為稱之為生命層次的「進化」。

  還有一部分人甚至覺得改造肉體，將人類的身軀進化到所謂的更完美的形態才是生命最終的歸宿。

  於是繁盛了100多個世紀的銀河聯邦的內部，隨著時間的推移，便漸漸有了分歧，他們各執一詞，誰也無法說服誰，很多推動改革的法案也在幾方的拉扯下一直停滯不前，成了無法調和的矛盾。

  於是在一些陰謀家、瘋子的推波助瀾下，逐漸衍變成了那場末日一般的星河大戰，最終星辰崩壞，藍星破碎……

  想到這些，趙星漢釋然地看向窗外，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曾經的藍星是，我也是。

  或許…最後還能欣賞一下這虛擬的上古藍星，也算是圓了本體想要回藍星看看的心愿？

  湛藍的天空為底，棉絮狀的雲純白無暇，布滿天際，三兩隻鳥兒呼扇著翅膀，從遠處的天際悠然飛過，一顆像是雞蛋黃的太陽靜靜地掛在古老建築的樓頂上溫柔且和煦，熠熠生輝。

  「呼…」

  戀戀不捨地收回了目光，趙星漢長舒一口氣，認命般地閉上眼，輕輕說道：「自我銷毀！」

  無事發生……

  「出BUG了？」

  「打開操作界面！」

  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趙星漢臉色漸漸難看起來，量子元宇宙是不可能出BUG的，或者說，任何存在於元宇宙的東西，一旦出現異常就會在第一時間被監測到的。

  每個進入量子元宇宙的人不單是一個訪問者，同時他的大腦也會作為一個提供算力的節點，即：

  當你進入的同時，你就已經是量子元宇宙的一部分了，這是一個由遍布人類整個疆域的無數智腦以及人類本身所一起組成的虛擬網絡。

  所以在你意識到什麼地方出問題的時候，量子元宇宙也會同時通過你的『意識』監測到，這是量子元宇宙能一直穩定運行的根本！

  不可能，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腦子裡一片混亂的趙星漢隱隱約約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一個瘋狂的想法漸漸出現在腦子裡，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進了褲襠……

  為了不讓人沉溺迷失在近乎百分百擬真虛擬世界，人聯對於量子元宇宙里的某些事物，是有嚴格的法案進行約束的，就比如虛擬出來的身體是不會有某些不可描述的部位。

  而現在……

  『居然…居然有？！！！』

  趙星漢觸電般地從床上一蹦三尺高，鞋都沒顧得上穿，撕開貼在身上的導線，光著腳丫子三兩步就跑到了病房的陽台上。

  他失魂落魄地抓著陽台防墜的不鏽鋼護欄，將一隻顫抖的手伸到了外面，感受著手臂上輕撫汗毛的微風，濕潤的空氣包裹著泥土的味道撲面而來，此時的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這遊戲……也太真實了吧……

  正在這時剛剛離開的護士帶著一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匆匆走進病房，恰好看到趙星漢正站在陽台上，隔著護欄的他，一隻手伸在外面，像是一副要努力的往外擠的模樣。

  護士和醫生齊齊一聲驚呼：「別干傻事！（你要幹嘛！）」

  ……